茶几上的房产证摞了三本,旁边还搁着一张银行存折。
罗涛盯着那张打印好的纸,嘴唇哆嗦着,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彭诗悦站在他身后,掐着他小臂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妈,你就这么绝?”他抬眼看我,眼眶红得吓人。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墨水洇开一小团。他咬了咬牙,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一扔,拉着彭诗悦就往外走。
门没关严,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哗响。
二十年的养育,换了一张纸。
值不值得?
01
彭诗悦第一次来家里是四月初,天还有点凉。
她穿件米白色风衣,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两盒燕窝和一束百合。进门就笑着说“阿姨好”,声音不大不小,听着舒服。
我接过东西,招呼她坐。
“阿姨您别忙了,我来帮您。”她跟进厨房,挽起袖子就要洗菜。
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小悦真懂事。”罗涛靠在厨房门口,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我没接话,低头择菜。
彭诗悦在旁边切西红柿,刀工不错,切得厚薄均匀。
她一边切一边跟我聊天,说她爸妈在老家种地,弟弟在城里打工,她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弟弟多大了?”我随口问。
“二十四了,就是不太懂事。”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爸妈宠他,我又管不住。”
我没继续问。
饭桌上,罗涛一个劲给彭诗悦夹菜,彭诗悦也夹回去给他。我看着他们两个你一口我一口的,倒也挺登对。
吃到一半,彭诗悦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按掉了。
“怎么不接?”我问。
“没事,骚扰电话。”她笑了笑,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没再问,但余光瞟见她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瞥了一眼,没看内容,又锁了屏。
后来收拾碗筷时,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彭诗悦正背对着我站着,低头看手机。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句“我现在不方便,晚点打给你”,然后挂了。
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笑了:“我妈打来的,问我今天去不去相亲。”
我笑了笑,没戳穿。
送她走后,罗涛凑过来问:“妈,怎么样?”
“挺懂事的。”我说。
罗涛乐得合不拢嘴。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住了那个号码。
后来我从罗涛手机里翻到了彭诗悦的手机号,找了个机会让陈英勋帮我查了查。陈英勋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罗涛的发小,做事靠谱,嘴也严。
过了几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阿姨,你让我查的那个号,机主叫彭浩,是彭诗悦的弟弟。他的通话记录里,跟彭诗悦的通话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我问。
“暂时就这些,我再挖挖。”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罗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我发呆,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你小舅子跟你女朋友感情挺好。”
“那不是废话嘛,亲姐弟能不好吗?”罗涛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我看着他那副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头的疙瘩越来越大。
但当时我也没多想。谁还没有个兄弟姐妹呢?帮衬一下也正常。
可后来的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你根本帮不起。
02
彭浩第一次登门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是个周六,我正炖着排骨汤,门铃响了。罗涛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染着黄毛,穿着件潮牌卫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姐夫!”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挺大,喊得罗涛愣了一下,又赶紧堆上笑脸。
彭诗悦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顺道来看看你和阿姨。”彭浩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像自己家一样。他换好鞋就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倒,翘着二郎腿四处打量。
“房子不错啊,够大的。”他东张西望,“姐夫,这房子得要个几百万吧?”
罗涛笑着说:“我妈买的,我不清楚。”
彭浩又看了看墙上的字画,问我:“阿姨,这画值钱吗?看着像是真迹。”
我没回答,反问他:“吃了吗?一块吃点?”
“没吃没吃,正饿着呢。”他跟着就进了厨房,自己拿了碗筷,也不客气,夹了块排骨就啃。
饭桌上他话特别多,说自己想做点生意,最近看中了一个项目,缺个启动资金。
“什么项目?”罗涛问。
“奶茶店,我有个朋友干这个,一年赚好几十万。”彭浩说得眉飞色舞,“就差十万块钱,转了手就能翻倍。”
彭诗悦在旁边拽他的袖子。
他不理,继续说:“姐夫,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罗涛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多少?”罗涛问。
“十万。”彭浩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一根,“八万也行,最低了。”
“行,我给你转过去。”罗涛拿起手机。
“罗涛。”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看着我。
“你去厨房看看汤糊了没有。”我说。
罗涛看了我一眼,放下手机去了厨房。彭浩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姨,您放心,这钱我一定还。”他拍着胸脯保证,“我彭浩说话算话,三个月,连本带利还给您儿子。”
我笑了笑,没接话。
彭诗悦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罗涛还是转了账,八万块,没跟我商量。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说他,他还振振有词:“她弟弟是她弟弟嘛,帮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拿这笔钱去干什么?”我问。
“做生意啊,他说了。”罗涛理所当然地说。
“他说你就信?”
“妈,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看着他那副天真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累。
后来我打电话给陈英勋,让他继续查彭浩的底细。陈英勋说已经在查了,有几条线索还不太清楚,让我等一等。
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彭诗悦每天都来家里吃饭,帮忙做家务,陪我看电视,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挺亲热。
罗涛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跟我说“妈她多好”。
我嘴上应着,心里一直等着陈英勋的电话。
电话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打来了。
“阿姨,查到了。”陈英勋的声音有点沉,“彭浩这个人,不简单。”
“说。”
“他之前在老家那边开过修车厂,亏了十几万,是她姐姐出的钱。后来又开过网店也赔了。他欠的网贷有几万块,都是彭诗悦担保的,逾期了三个月,催债的打到过她公司。他手上还有几张信用卡,额度都用完了,没还。”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一件事。”陈英勋顿了顿,“彭诗悦工作五年,工资不低,每个月至少七八千,但她一分钱没存下。她的银行流水显示,每个月固定往彭浩的账户转三千到五千不等,之前还有两笔大的,一笔十二万,一笔八万。”
“加起来多少?”
“三十多万。”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罗涛从房间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看着他说:“你那个小舅子,半年内从你女朋友那里拿走三十多万。”
罗涛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
“你自己去看。”我把手机扔给他。
他拿着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又看了看微信记录,脸色越来越白。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他拿起手机要走。
“坐下。”我说。
他看着我,没动。
“你坐下,听我说完。”我说,“你明天晚上把她叫来,我有话问她。”
罗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坐了下来。
那一晚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折腾。
我也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想,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
可是转头一想,这三十多万是我儿子的血汗钱,我不管谁来管?
03
第二天晚上,彭诗悦来了。
罗涛站在窗前,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陈英勋给我的那份资料。
“阿姨,您找我什么事?”彭诗悦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我把资料推过去。
“你自己看看。”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一页一页往下翻,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月薪从四千涨到九千,账上一分钱没存下。”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每个月固定给你弟弟转钱,多的上万,少的也有两三千。你给他担保的网贷逾期三个月,催债电话打到你公司,你同事应该都知道吧?”
彭诗悦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红了。
“你再看看这个。”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八万块,是你让罗涛转给你弟弟的。加上之前那些,你弟弟从你家拿走的钱,加起来超过四十万。”
“阿姨……”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我就问你一句。”我盯着她的眼睛,“这些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彭诗悦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我没办法的……”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从小就习惯了,我妈说姐姐就要帮弟弟,我要是不帮他,我妈就会骂我……我爸妈都宠他,他不听话,他们就说是我没带好……”
“那你就不帮了吗?”我问。
“我……我不敢不帮……”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他会来求我,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我试过不理他,他就来我公司闹……我没法子的……”
“你这辈子都给他当妈啊?”我声音不大,但话很重。
彭诗悦哭得更厉害了。
罗涛站在窗前,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我说,“想清楚了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彭诗悦擦着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走了。
门关上后,罗涛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她……”他没说下去。
“你自己想。”我说完,起身回房间了。
我不知道那晚罗涛想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彭诗悦。
彭诗悦在出租屋里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会改,让我给她一个机会。她说她已经骂了彭浩,把彭浩拉黑了,以后不会再给他转钱。
“阿姨,我真的错了。”她哭着说,“我以后什么都跟您说。”
我没说原谅不原谅,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罗涛晚上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讨好地凑过来跟我说话。
“妈,她真的改了,您就让她再住过来呗,您看着她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让她过来,立个字据,如果再补贴你那个好弟弟,婚事作罢。”我说。
罗涛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三天后,彭诗悦搬了过来。
她确实很乖,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帮我做家务。
手机响的时候会主动给我看,说“阿姨,是工作电话”。
周末也不怎么出门,偶尔出去一下也是买菜,很快就回来。
罗涛看着她的样子,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两个月过去了,一切太平。
罗涛开始张罗婚礼的事,看酒店、定婚庆、选婚纱,每天都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也松了口,跟着去看了几家酒店,有一家挺合适,就在城西,场地够大,价格也合适,交了定金。
那天从酒店回来,罗涛开车,彭诗悦坐在副驾驶上,我在后面坐着。
罗涛放了首歌,彭诗悦跟着哼。车窗外的晚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转头看着罗涛笑了一下,罗涛也笑了一下。
我看着这副画面,心里突然软了一瞬间。
也许真的会好吧,我想。
可是我错了。
那个周五晚上,所有的事都变了。
04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是周五,罗涛去了公司,我一个人在家。彭诗悦说公司聚餐,会晚点回来。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放着什么我没注意,眼睛盯着电视,心里想的却是婚礼的事。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口音:“是罗阿姨吗?我是彭浩。”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我姐电话打不通,您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回个电话?出事了,大事。”他的声音很急。
“我……我在外面欠了点钱,对方说今晚之前不给钱就剁我的手……”他快哭出来了,“阿姨,您行行好,让我姐接个电话就行……”
“她不在家。”我说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后,我坐不住了,给彭诗悦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那边很吵,好像在餐厅里。
“诗悦,你弟弟给我打电话了,说欠了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阿姨,我知道他什么事,我等会儿回去跟您说。”她的声音很平静。
“行。”
我挂了电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太平静了,好像早就知道彭浩会出事一样。
我烦躁地换着台,一个频道换到另一个频道,一个也没看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我以为是彭诗悦回来了,抬头看过去,果然是。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阿姨,彭浩他欠了赌债,前两天跑来找我了。”她低着头说,“我给拒绝了,他就找上您了,是我没管好他,对不起。”
“你确定你没给钱?”
“我确定。”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一直到罗涛回来,一切都很正常。彭诗悦做好饭,我们仨吃了饭,她还主动去洗了碗。
晚上十点多,我起夜去厨房倒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没钱了……”
声音是彭诗悦的。我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
“……”对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的没钱了……我身上就五千块……”她继续说。
我站在走廊里,心往下沉。
“你让我再想想办法……”她说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我退回房间,把门关好,坐在床边。
五千块。她说她没钱,可她包里还有五千块。
她知道我在查她,她应该清楚只要被抓到一次就完了。
可她还是干了。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去客厅抽屉里放了一叠现金,五万块。然后用一个透明夹子夹住,放在抽屉最上面。
我等着她。
我没等多久。
傍晚我假装在厨房做饭,眼睛一直盯着客厅的监控,这是前两天陈英勋帮我装好的,我没告诉任何人。
屏幕上,彭诗悦从卧室走出来,看了看厨房方向,然后走到客厅,打开抽屉,看见了那叠现金。她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我低头继续切菜。
她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钱,然后伸手拿起来,快速数了一下,塞进自己包里。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我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钱散了一地。
“阿姨……”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拿起电话拨给罗涛。
“你现在就回来。”
罗涛进门时,彭诗悦还站在原地,脚边的钱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罗涛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着彭诗悦。
“你自己问问她。”我说。
“我……我弟弟出事了,他欠了赌债,那些人要砍他的手脚……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办法……”她哭了出来。
罗涛看着她,又看向我。
“妈……”
“你知道吗,上个礼拜她说她改了,说她把彭浩拉黑了。”我说,“你看看吧,你信她什么?”
罗涛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
“诗悦,你怎么能这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彭诗悦蹲在地上哭,“你不帮我他会死的,你忍心看着他死吗?”
罗涛没说话。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彭诗悦的哭声和罗涛压抑着的说话声。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都在想一件事——我做了二十年的好妈妈,最后连这点事都管不住儿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端上桌。
彭诗悦坐在餐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罗涛也坐着,也不说话。
“吃饭。”我说。
两人都没动。
“我说吃饭。”我重复了一遍。
罗涛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彭诗悦也端起碗,喝了口粥。
我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这两个人。
我知道,有些话该说了。
05
我放下筷子,看着罗涛。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我,“妈,我娶定了她。”
“你娶她,我不同意。”我说。
“为什么?”他站起来,声音大了,“她改了啊,她只是没忍住,她弟弟真的出事了,她才……”
“她才什么?”我打断他,“她才又拿了钱?”
“她说了她改!”罗涛的声音越来越高。
“她改了吗?”我看着他,“你信吗?”
“我信!”他吼了出来。
彭诗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我看着这个儿子,突然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你听我说。”我放低了声音,“她弟弟会一辈子拖着她,你今天帮她这一次,明天就有下一次,后天还有。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辈子?”
“我能!”罗涛的声音很大,“我赚得到钱,我能养她,我也能帮她弟弟!你不用管了!”
“你拿什么赚?”我问,“你那万把块的工资?”
罗涛的脸涨红了。
“我可以多做兼职,多接项目……”
“你那个所谓的项目,是你爸的老面子换来的。”我靠在椅背上,“你以为你每个月那万把块钱是凭你的本事赚的?”
罗涛咬着牙,不说话了。
“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她这个人,你驾驭不了。她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填不了,你只会越陷越深。你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妈,你把她当什么了?”罗涛的眼眶红了。
“我当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怎么想的。你真的愿意为了她,什么都不要?”
“我就要她。”
“好。”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三本房产证和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这三套房,两套在市中心,一套在城东新开发区,加起来市值差不多两千万。这张存折里,是五百万现金。”我看着他,“你要娶她,这些都是你的。但你要跟定她,这些东西你就别想了。”
“你自己选。”我说。
彭诗悦在旁边拉他的袖子,小声喊他:“涛哥,别这样……”
罗涛看着她,又看着我。
“妈,你不能这样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她,这些东西我全收回去,你净身出户。”
罗涛的拳头攥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行!”他吼道,“我宁愿净身出户!”
他吼出这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走进书房里。过了一会儿,我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打印好的纸。
罗涛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签了。”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着纸上的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妈,你……你来真的?”
“从你吼出那句话开始,我就是认真的。”我说,“你不是要做主吗?你不是要自己做主吗?我成全你。签了这份协议,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妈!”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
“你别叫我妈。”我转开视线,“签。”
彭诗悦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罗涛拿着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下第一个字。他的眼泪滴在纸上,和墨水洇在一起,名字几乎看不清。
写完后,他把笔往地上一扔,拉着彭诗悦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签名。
墨还没干透,透着光看,能看见泪痕的痕迹。
我把纸放进信封里,锁进书房的保险柜里。
然后我打电话给律师。
“王律师,我有个事要办。”我说,“我名下的三套房子和一张五百万的存折,我要做个财产处置方案。”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二十年的心血,三套房,五百万,一个儿子。
换了一张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否则他一辈子也长不大。
06
律师姓王,做了十几年,什么案子都见过。
我坐在他对面,把房产证和存折推过去,把那份协议拍在桌上。他拿起协议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放下。
“罗姐,你这个事,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
“怎么说?”
“钱的事好办,你名下的资产你说了算。但这份协议,法律上是不认可的。母子关系不是签个协议就能断的,到时候他要是来闹,你也拦不住他。”
“我不需要法律认可。”我说,“我只需要他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开始起草方案。
他说我可以选择把三套房子卖掉变现,也可以过户后再出售。
至于五百万现金,可以转入一个信托基金,指定用作慈善。
我选了后者,把三套房子挂中介出售,五百万成立一个帮扶单亲母亲的慈善基金。
一切办得很快,不到一周就妥了。
罗涛那边,据说搬进了彭诗悦租的那个小两居。
陈英勋打电话告诉我这些时,声音有点沉。
“阿姨,罗涛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说是不想再靠你的关系。”
“他靠什么生活?”
“彭诗悦的工资,加上他自己找了份广告公司的活,一个月八千块。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五,加上水电吃喝,剩不下什么。”
“彭浩呢?”
“还是老样子,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听说彭诗悦拉黑他好几次,他又换着号打。上周还登门了一趟,罗涛差点跟他打起来。”
我听完,没说话。
“阿姨,您真不管了?”陈英勋问。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我说。
挂完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罗涛小时候最爱在楼下那片空地上踢球,每次踢得一身汗回来,就喊“妈我饿了”。那时候他还小,会拉着我的衣角撒娇。
现在他长大了,学会拉着别人的手走了。
我没想到的是,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快。
半个月后,陈英勋又来了。
“阿姨,彭浩又在闹了。这次不是几千几万的事了,他要四十万。”
“四十万?干什么?”
“买婚房。他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房子,他跟他女朋友说,他姐姐嫁了个有钱老公,能出这个钱。彭诗悦跟他解释了半天,说他们现在也没钱,他不信。”
“然后呢?”
“然后他闹到他们公司去了,当着彭诗悦同事的面骂她忘恩负义,嫁了个假富豪,不管弟弟死活了。”
我听着,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罗涛呢?”
“罗涛跟他打了一架,被带到派出所去了。后来调解了,没立案,但彭诗悦被公司劝退了。领导说她状态不好,影响团队氛围。”
“她工作没了?”
“工作没了。”陈英勋说完,停了停,“阿姨,他们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姨,要不……”陈英勋试探着问。
“不用。”我说,“他自己选的。”
陈英勋没再劝,又坐了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告诉自己别想,可脑子里全是罗涛的脸。他小时候的脸,他长大的脸,他那晚哭着签协议的脸。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罗涛也没睡。
他和彭诗悦吵了一架,吵得很凶。
彭诗悦怪他没本事,怪他当初不该那么冲动签协议,怪他不该跟她弟弟打架。罗涛说你弟弟自己要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吵到最后,彭诗悦哭着说:“我当初怎么瞎了眼嫁给你。”
他第一次发现,他选的那个人,原来也是会怪他的。
07
他们两个吵架的事,我是从陈英勋那里知道的。
陈英勋说,罗涛那天晚上没回家,在他那儿住了一晚。
“他喝了不少酒,红着眼睛跟我说了好多话。”陈英勋顿了顿,“他说,妈说的对,我确实拿别人的钱给自己做主。”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他不想回来找你,丢人。他说他要自己撑下去。”
“那就让他撑着。”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嘴上说得硬,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松动了。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他还年轻,还有机会爬起来。
如果我这时候伸手拉他,他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日子一天天过。
罗涛没来找我。彭诗悦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最后一次是半夜,我关了机。
彭浩消停了半个月,又来闹了一次。这次他带了两个朋友,说彭诗悦欠他的钱,不给钱就去法院起诉她。
罗涛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轰走了。但彭浩走的时候在楼下喊了一句话:“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彭诗悦听到那句话后,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她跟罗涛说,她想离开这个城市。
罗涛说,离开能去哪?你妈你爸你弟弟都在这里,你走到哪他们都能找到。
彭诗悦没再说话。
那段时间,罗涛开始拼命工作,下班了还接私活,做设计、修电脑、跑代驾,什么活都接。
他瘦了,头发也开始掉了。
有一天晚上,代驾送到一个高档小区,业主从一辆大奔里下来,递给他一盒烟,客气地说“辛苦了”。
罗涛接过来,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他开的车比他代驾的这辆还要好,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几十块钱的活熬夜熬到凌晨三点。
他把那盒烟装进口袋,骑着折叠电动车走了。
后来他告诉陈英勋,那个晚上他一个人骑到天桥上,停下来,看着下面的车流,站了很久。
“我想我妈了。”他说。
但他说完,又骑上电动车走了。
这些事,都是陈英勋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我听了,没说什么。
我坐在家里,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了,又黄了。
日子过得真快。
有一天我路过他们租的那个小区,出租车经过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楼下有个人蹲着,正在修电动车。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瘦得不像样子。
我没认出来,直到车开近了,我才看清那张脸。
是罗涛。
罗涛。我儿子。
他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油污,正在换电动车的轮胎。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轮廓都变了。
以前白白净净的,现在又黑又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让司机开慢一点。
车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是我。
我靠在座椅上,攥着手包的指节发白。
“走吧。”我说。
司机没问,踩了一脚油门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那个信托的事,先放一放。”
“罗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先帮我留着那个方案。”
挂了电话,我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那张协议。
纸已经有点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我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个模糊的签名,坐下来,看着它发呆。
窗外已经黑了。
我打开台灯,把协议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了打火机。
08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我凑近纸边。
纸开始卷起来,变黑,冒出一缕烟。
我突然停住了,把打火机合上。
纸边烧了一个小口子,烟散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烧焦的小口,然后把协议放回保险柜里,锁好。
还不是时候。
那晚我睡得很沉,好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第二天一早,陈英勋来电话。
“阿姨,罗涛出事了。”
“什么事?”我问。
“彭诗悦怀孕了。”陈英勋说,“他们去医院检查,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彭诗悦想留着,罗涛不让。他让她打掉,她说他不负责任,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这次吵得比上次凶,彭诗悦收拾东西走了,回娘家了。”
“回娘家了?”
“嗯。她父母知道了他们的事,骂她没本事找了个窝囊废。她妈打电话骂罗涛,说话很难听。罗涛一气之下说,你要你女儿打胎,我们家不养你们家的孩子。”
“彭诗悦呢?”
“她现在在她妈那,电话关机了。罗涛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想找你,但不敢。”
我没说话。
“阿姨,这事您看……”
“让他自己看着办。”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也许是时候?
但我心里清楚,我只做了一件事——我从通讯录里翻出了王律师的电话,发了一条消息:“那套小两居,先别卖了。钥匙给我留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好。”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天阴着,看来要下雨了。
我想起罗涛小时候,每次下雨他都喜欢趴在窗户上看,说“妈妈你看,雨在跳舞”。
现在他还会看雨吗?
他还有心思看雨吗?
我只知道,他正在学着自己走。
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要在他没学稳之前,把手伸过去扶他。
电话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响起的。
我正坐在窗前看着雨,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我没存,但我认得。
是罗涛的。
我看着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响了两声后,挂断了。
他大概是在试探我,看看我会不会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几分钟。果然,他又打来了。
这次响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他没说下去,声音有点抖。
“打电话过来什么事?”我问。
“我……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完这句话,就哭了出来。
我听着他哭,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一阵一阵地发紧。
“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妈,我想你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他压抑的哭声。
“妈,我知道错了。”
“哪里错了?”
“我不该……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你说的对,我确实拿你自己的钱给自己做主……我没有资格……我没本事……”
“还有呢?”
“还有……她弟弟的事,我确实管不了。她离开后,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清楚了。妈,我妈教我的都没错……是我不听你的话……”
“那你想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回家。”他说。
我看着窗外的雨,雨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
“回不来了。”我说,“协议是你签的。”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更重了。
“妈……”他的声音碎了,“你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我拿着手机,看着他打来的这个电话,心里头的那根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你得自己想明白,你以后怎么走。”
“我想明白了。”他说,“我想回家,我想跟你道歉……妈,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拿着手机,没有拒绝。
“你明天过来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09
第二天一早,罗涛来了。
他站在门外,穿得干净了些,但还是瘦得厉害。头发剪短了,剃了个平头,看起来精神了些,但眼眶是青的,一看就知道没睡好。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换鞋进来。
“坐。”
他坐下,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拧来拧去。
“还在她妈家。”他说,“她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要跟我离婚。”
“你同意?”
“她想离就离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想离就离’?你不是为她什么都不要了吗?”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得对,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我填不了。她自己也填不了,她宁愿填也不愿意放手……我帮不了她。”
“那孩子呢?”
“她说她不要孩子了。”他顿了顿,“我也觉得,孩子还是别要了,不然孩子跟着我们两个受苦……”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难受,但我也没说破。
“你工作怎么样了?”
“还能干着。”他说,“换了家小公司,做设计,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加上晚上的代驾,勉强够花。”
“那婚房呢?”
“租的,一个月两千五。”
我看着他,心里一直在转。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过日子呗。”他笑了笑,笑得很苦,“先把债还了,再把车买了,然后攒钱买个房,自己住。”
“债?什么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彭诗悦的网贷,她之前给她弟弟担保的。她走的时候,那些催债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我替她还了。”
“多少?”
“八万。”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
“我去给你煮个面。”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青菜,开火煮水,下面条,切葱花。
罗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突然说了句:“妈,你这样我真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
“你以前煮面,都会放很多辣椒的。”
我手上顿了顿。
“我忘了。”
我知道,他的口味一直没变,只是两个人分开久了,我好像不记得他的习惯了。
他也变了,不再喜欢那些以前他爱吃的。
这就是生活吧。
我把面端上桌,撒上葱花,加了一个荷包蛋。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两口。
吃着吃着,他的肩膀就开始抖。
我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吃。”我说。
他点点头,又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我真怕他说下去,我会哭。
“吃饭。”
他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那碗面吃完后,他说要走,说下午还有代驾的单子。
“你住哪?离这远不远?”
“不远,就在城东那边,地铁五站路。”
“你回头把地址发给我。”
他愣了一下:“妈,你要我地址干嘛?”
“我怕你饿死了。”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但好歹笑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着我。
“妈,那我走了。”
“嗯。”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处,听着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了罗涛小时候的照片。
有几张是他满月时拍的,胖乎乎的,闭着眼睛,像只小狗。还有几张是他上小学的,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看着那些照片,笑了又哭了。
最后,我给王律师发了条信息:“钥匙给我寄过来吧。”
王律师回了两个字:“好的。”
10
两把黄铜钥匙,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装在一个信封里。
王律师寄过来的那天,我坐在沙发上拆开信封,钥匙叮当一声掉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套小两居在城东新开发区,不大,七十平,两室一厅。当初买的时候是准备给罗涛当婚房的,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就一直空着。
现在,我想把它给他。
但不是现在。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里,等着。
一等又是半个月。
陈英勋又来了一次,说罗涛现在状态好了很多,不再那么拼了命地加班了。晚上还去健身房办了张卡,说是太瘦了,想练练肌肉。
“他跟彭诗悦离婚了?”我问。
“应该是离了。”陈英勋说,“他跟我说手续都办完了,该清的都清了,彭诗悦回了老家,说是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
“跑了?”
“嗯。听说她弟弟又闯祸了,她爸妈让她回去帮儿子还钱……她挺难的。”
我没接话。
彭诗悦这个人,我从头到尾都不看好。但到了现在,我也说不上什么了。她有她的命,罗涛有罗涛的命,他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
“阿姨,我看罗涛最近心态挺好的,要不要你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说,“让他自己来。”
陈英勋笑了笑,没再劝。
一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罗涛。
他理了个清爽的短发,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脸上终于有了些肉,不似之前那般瘦得吓人了。
“妈。”他笑着喊了我一声。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来,东张西望了一圈:“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都老房子了,能怎么变。”我说,“你吃饭了?”
“还没。”
我去厨房炒了两个菜,煮了饭,端上桌。
罗涛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句:“还是这个味,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吃了一碗饭,把盘子里的菜都扫干净了。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主动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认真刷碗的样子,跟我记忆里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我跟陈英勋说了,我想搬回来住一段时间。”他突然开口。
“搬回来?”
“嗯。”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那出租屋我不想住了,老是想起一些事……我想回来,能陪陪你。”
我没马上答应,而是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妈,你同意了?”
“等你先把碗刷完再说。”
他笑着转过去,刷得更起劲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窗外的太阳西斜了,余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等着我给他做饭。
现在轮到他给我洗碗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个装了钥匙的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我关上抽屉。
再等等,我想。
等他再长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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