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空了三个月,空气里还残留着药材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旧味。
甄嬛命人把先帝的遗物一件件登记造册。大多是奏折、笔墨、佛珠之类的寻常物件,她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能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了。
直到小太监从龙床底板的暗格里摸出一只乌木盒子。铜锁已经生锈,让人撬开的那一瞬间,甄嬛手里握着的翡翠朝珠哗啦一声掉在金砖地上。
盒子里东西不多。一幅卷得发脆的画,一只褪色的荷包,半块泛黄的玉佩。
甄嬛盯着那幅画,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画上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有七分像纯元,嘴角的神态却像极了她自己。
落款是康熙四十三年。那一年,先帝十五岁。
01
三月里,天气开始回暖,但养心殿依然冷得像冰窖。
甄嬛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看着太监们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抬进来。奏折、笔墨、砚台、佛珠,每一样都登记造册,由两个人互相核对,再封箱贴条。
这是新帝的意思。先帝走得急,后事办了三个月,养心殿里的东西总得清点出来。该留的留,该赏的赏,该焚的焚。
甄嬛其实可以不用亲自来。她如今是圣母皇太后,动动嘴皮子,自有人替她跑腿。但她还是来了,每天都来,坐一整个上午。
韩香莲知道她的心思。先帝用了几十年的东西,她总想亲眼看着,一件一件,像把一个人的一生重新翻一遍。
小丁子是养心殿的管事太监,三十来岁,做事利索,嘴也勤快。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件件念给甄嬛听。
“黄杨木笔架一副。青玉镇纸一对。紫檀佛珠一串。”
甄嬛听了两声,忽然打断:“佛珠?什么佛珠?”
小丁子愣了一下,把佛珠捧过来。
甄嬛接过看了看,是十八子紫檀,穿珠的绳子已经磨得快断了。
她记得这串珠子。
先帝晚年信佛,天天攥在手里转,右手拇指的指甲盖都染上了一层褐红。
她没说什么,把珠子放回托盘。
清点继续。一个时辰过去,登记了六十多件。甄嬛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小丁子忽然蹲在龙床边,用手敲了敲底板。
“咦?”
甄嬛看过去:“怎么了?”
小丁子又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和别处的空洞不太一样。他抬头看了看甄嬛,没说话,但手指在底板上划了一圈。
那里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甄嬛的心轻轻一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顺着那条缝摸了一圈。
木板是硬木做成的,表面刷了暗红的漆,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道缝。
她用手按了按,纹丝不动。
“有暗格?”韩香莲压低声音问。
甄嬛没接话,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掸了掸裙摆。
“等他们走了再看。”
午后,清点告一段落。太监们把箱子抬到偏殿,陆续退了出去。小丁子很识趣地守在殿门外。
韩香莲关了殿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铁尺。
甄嬛重新蹲到龙床边,用铁尺沿着那道缝插进去,轻轻一撬。
木板“咔”的一声,弹起一条缝。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硬硬的,木质的。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只乌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宽,一拃长。通体乌黑,没有雕花,只表面刻了一枝梅花。花开到一半,像被人忽然打断了。
锁是铜的,已经生了绿锈。上面的钥匙孔很小,锁眼周围磨得发亮——像是经常被打开又锁上。
“有钥匙吗?”甄嬛问。
韩香莲在暗格里又摸了一遍,空空如也。她摇了摇头。
甄嬛把盒子翻过来,底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记号。她盯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忽然问韩香莲:“你见过这花吗?”
韩香莲凑近了看,摇摇头。甄嬛起身,把盒子放进袖子里。
“先拿回去。”
当天夜里,甄嬛屏退所有人,把灯拨到最亮,对着那只乌木盒坐了很久。
她试了发簪、钥匙、铁丝,那把小铜锁纹丝不动。
最后她叫韩香莲去找了一把錾子,从锁扣处硬生生撬开。
锁“啪”的一声断了。
甄嬛掀开盒盖。
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说不清是霉味、墨味,还是旧木头特有的那种味道。
她伸手进去,首先碰到了一幅卷轴。
展开来,是一幅绢本设色的美人图。
画上是个年轻女子,坐在一片竹林边,侧着身子,像是正望着什么人。
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含着一丝笑意,又像是想笑却忍住了。
甄嬛盯着那幅画,一瞬不瞬。
女子确实像纯元。眉眼、轮廓、那种柔中带静的气质,像了七分。但脸颊的弧度和嘴角的神态,却像是照着她自己画的。
她把画拿近些,借着灯光看落款。一行小字,写在左下角的竹影间:“康熙四十三年秋,胤禛自绘。”
她认得这笔迹。先帝的字,从年轻时到晚年,几乎没有变过。那一笔一划的藏锋,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
甄嬛放下画,又去拿盒子里剩下的东西。
一只荷包,缎面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
翻过来,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梅花,和盒子外头刻的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荷包轻轻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翻开口子,一缕用红绳扎着的青丝滑了出来。
甄嬛的手猛地一紧。还有半块玉佩。只有一半,断口很旧,玉色温润,雕着三朵云纹。另一边应该还有半块,凑在一起才是一整块玉佩。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长相思。
甄嬛放下东西,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她站了很远,用目光把盒子里的每样东西重新扫了一遍,包括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展开来,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没有抬头,只有几行字。墨色有深有浅,像是有段时间没写完,隔了很久又接着写的。
“朕这一生负了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一个名字都不能留的人。她走得早,朕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后来想找,已经找不到了。那幅画……是朕这一辈子画得最好的一幅。后来的,谁也说不上像。甄嬛那孩子性子倔。倔得像她。”
甄嬛盯着“甄嬛那孩子”几个字,眼眶一热。她到底是谁的影子?纯元的,还是这个人的?她坐到椅子上,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盒子里。
灯花爆了一下,灭了半截。甄嬛坐在黑暗里,目光落在乌木盒上,许久没有动。
02
第二天一早,甄嬛就醒了。天还没大亮,窗纸泛着青灰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到枕边,碰了碰那只乌木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养心殿的东西都是先帝遗物,按规矩,该入库的入库,该赐人的赐人。但她就是没法把这只盒子交给任何人。
她翻了个身,把盒子抱在怀里,又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全是那幅画上女子的模样。
那个人到底是谁?
早膳过后,她叫韩香莲去打听宫中旧档。韩香莲去了一趟敬事房,又去了一趟内务府,回来时愁眉苦脸。
“查了。康熙四十三年,宫里的宫女、乐女、女官,名册上都没有带‘蘅’字的。”
甄嬛问:“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韩香莲替她把茶端上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内务府的人说,有几年的名册,好像被人撕了页。”
甄嬛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名册被撕?那就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能在内务府做这种事的人,身份一定不低。而且,一定跟画中人有关。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如果只是普通宫女,根本不需要消除痕迹。
越是这样遮遮掩掩,越说明这事牵扯到大人物。
她想起先帝的母亲,孝恭仁皇后,雍正元年就薨逝了。
若是德妃动过手……
她召郑德厚入宫。
郑德厚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直。他告老前在太医院当差,行走宫禁几十年,德妃还在世时,他常替德妃宫中的人诊脉。
甄嬛没有直接拿画像出来。
她先让郑德厚喝了茶,寒暄几句,才叫韩香莲把画像送上来。
尺把宽,慢慢展开。
郑德厚原本端着茶杯,手一抖,茶洒在膝头上。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看,又退远了看,皱起眉头。
“这……”
“老大人认得这个人?”
郑德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甄嬛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郑德厚说:“老臣年轻时在德妃娘娘宫里走动,见过一个吹笙的丫头。身量瘦瘦的,不太爱说话,奏笙的时候头低着,看不清脸。但是……这个人的下巴和嘴型,倒像是那个丫头。”
“她叫什么?”
郑德厚想了想:“好像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像是老了记性坏了:“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德妃娘娘唤她的时候,叫的是一个字。”
“什么字?”
“蘅。”郑德厚说,“老臣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丫头应声时腮帮子一鼓,像极了家门口石狮子嘴里那颗球。老臣多看了一眼。”
甄嬛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又问:“后来呢?这个人怎么样了?”
郑德厚沉默了。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膝头那块湿了的茶渍,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说:“后来……德妃娘娘说她染了病,送出去养了。老臣再没见过她。”
“送去哪儿养了?”
“这个,老臣就不知道了。”郑德厚抬起头,目光有些浑浊,“娘娘宫里的事,老臣不好多打听。只记得那丫头走了以后,有段时间,皇子的功课总是不好。先生罚站,他也站着,目光空空地望着窗外。”
听到“皇子”两个字,甄嬛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大人说的皇子,是哪位?”
郑德厚看了她一眼。他毕竟在宫里浸淫了大半辈子,该懂的事情一点都装糊涂就懂。他垂下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气:“老臣说的是……先帝。”
甄嬛没有说话。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郑德厚像是猛地回过神,把画像轻轻卷起来,双手递还给她。
“娘娘,”他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知道的人不多,能记住的人更少。老臣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该说的,本就该带进土里去。娘娘今日问起,老臣说了,也只当说给自己听。娘娘若还想往下查……”
他顿了顿。
“浣衣局里有个老婢女,姓苏。她以前在德妃娘娘宫里当过差。那丫头走的时候,是她送的人。”
郑德厚走后,甄嬛坐在殿中,半晌没动。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查下去了。查下去,又能怎样?先帝已经死了。纯元也已经死了。就算她查出画中人是谁,又能改变什么?
但她还是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堵得慌。
她想起先帝生前,两人年轻时也曾经有过那样好的时光。
她记得他在圆明园召她过去,下着雨,他坐在廊下。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伸手替她掖了掖披风的领口。
她那时候以为,他至少是喜欢她的。
她那时候以为,纯元已经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坎。他怀念纯元,所以她争不过一个死人。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连纯元都不是他心里最初的那个人。
那么她算什么?她这一辈子争来的、斗来的、赢来的东西,在他心里,又算什么?
她低着头,把画像重新展开,看了很久。
03
浣衣局在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
甄嬛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摆太后的仪仗,只带了韩香莲,一路走过去。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混着皂角的味道。
浣衣局院子里,五六个宫女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春寒料峭,井水冰凉,她们的手都泡得通红。管事嬷嬷见来了人,迎上来行礼,甄嬛抬手免了。
“苏嫄在吗?”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朝院子最里头指了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着腰,把洗好的衣裳从大盆里捞出来拧干。
她看上去六十多岁,干瘦,背有点驼。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甄嬛,目光微动,随即低头行了礼。
“奴婢见过太后娘娘。”
甄嬛打量她。苏嫄穿得干净,围裙上没多少水渍,一双眼睛浑浊却沉静,是见过世面的那种时候才能练出来的样子。
甄嬛没有兜圈子。她看了眼四周,对管事嬷嬷说:“我借她说话,一会儿就还你们。”
她带着苏嫄走进旁边一间空屋子,关上门。屋里没窗,光线暗得很。甄嬛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地面:“坐着说吧。”
苏嫄没有推辞。她慢慢跪下来,坐在自己脚后跟上,双手放在膝头。这副姿态说不清是规矩还是从容,像是习惯了这样坐,也像是在等着什么。
甄嬛没急着开口。
她把袖子里那幅画像取出来,展开,放在苏嫄面前的地上。
屋里的光很暗,但画像上绢本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
苏嫄低下头,目光落在画面上。
她握洗衣裳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甄嬛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认不得?”甄嬛问。
苏嫄低声说:“奴婢眼花了。看不清。”
甄嬛没有追问。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取了另一件东西出来。
那封信,叠得方方正正,纸边已经磨得起毛。
她没有展开,只是放在苏嫄面前,把上面“蘅儿”两个字露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嫄的呼吸明显粗了几分,但身体还是绷着,像一截老木头。
甄嬛收了信,淡淡地说:“你在德妃娘娘宫里当过差,见过的人多。这个人认得也好,不认得也好,我今日来,不是逼你说话的。我只是想弄清楚,先帝这辈子念着一个名字,念了几十年。我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嫄还是没有说话。
甄嬛垂下眼帘,放轻了声音:“四十多年了。你就算不说,她也活不回来。就算我说出去,她也不会再死一次。”
苏嫄的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甄嬛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屋里能听到外面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过了很久,苏嫄终于抬起头。她眼睛发红,却没有哭。她看着甄嬛,说:“太后娘娘,您这是何苦?”
甄嬛说:“我也想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是在替谁活着。”
苏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决定。
她伸出手,那双手泡了几十年井水,指节肿大变形。
她用那双手轻轻碰了碰画像上那女子的脸颊,像在碰一个活人的脸。
很轻,很慢。
“她叫云蘅。”苏嫄说,“云彩的云。”
“江南人。父亲原是苏州府一个七品小官,犯了事,抄了家。她没入宫籍,分到德妃娘娘宫里当乐女。”
甄嬛没说话。
苏嫄继续说下去:“她是康熙四十一年进宫的。头两年,没人注意过她。她话少,不爱跟人搭讪。宫里的乐女那么多,她不是最出挑的,但有一桩好本事。”
“什么本事?”
“吹笙。”苏嫄说,“太太娘娘后来也说,她那笙吹得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声音不一样,是那口气,就好像把心里的东西都吹进去了。听着,让人觉得心都静了。”
甄嬛知道,德妃娘娘这里有一个可以自由进出的儿子。
她是康熙第四子。
她出生时由孝懿仁皇后抚养。
她经常去母亲的宫殿。
少年时,她经常拿着书穿过走廊。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岁左右。读书读累了,他就站在偏殿廊下听云蘅吹笙。她吹,他听,谁也没说话。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大半年。
后来有一天,云蘅吹完一曲,发现廊下没有人。
她以为他走了。
抬起头,他正站在她背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了一枝梅花,不知道该递出来,还是该收回去。
苏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苍凉。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说,“没有媒人,没有聘礼。他还是皇子,她只是乐女。这本来就不该有的事。可年轻,什么都不怕的年纪,他觉得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她低下头,看着画像上云蘅的眉眼:“他给了她半块玉佩。她也给了他一样东西。”
“一只荷包。”甄嬛说。
苏嫄点点头:“绣的梅花。”
甄嬛没有追问信的来历。
她心里清楚,云蘅走的时候,康熙四十三年,雍正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呢?”甄嬛问。
苏嫄没有立刻开口。屋里的风又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攥了攥围裙。她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她死了。”
甄嬛心里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苏嫄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一生里最后的事:“她本来身子弱,在路上颠簸了几个月,到江南的时候染了风寒。寄在一间破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管她。她发了三天高烧,没人知道。”
甄嬛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大片空白。云蘅死在破庙,身边没有人。宫里,什么消息都有。她只是她名字里的一个名字。
“你去看过她?”
苏嫄点头:“奴婢偷偷去的。太太娘娘让奴婢送她出宫的。她说,你送她到通州,换了船你就回来。奴婢……奴婢多跟了一程。”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到了江南,奴婢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了她一眼。那晚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奴婢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头说起。”她的嘴唇颤抖着:“快到天亮的时候,她醒了一会儿,握住奴婢的手。她叫奴婢回去……告诉爷,她叫蘅儿,不怨他。”
她重复了一遍:“她不怨他。”
甄嬛的鼻子一酸。
她低头,看着画像上云蘅的脸。她忽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从前她也曾在夜里躺着,一个人默默地想着那个人。她在想,那能不能也见到最后一面。
“然后呢?”甄嬛问,声音有些哑。
苏嫄说:“奴婢没敢回来。奴婢怕太太娘娘灭口。”她停顿了一下,“奴婢在江南躲了几年,等太太娘娘薨了才敢回宫。回宫后没人记得奴婢,奴婢就被分到了浣衣局。这双手,泡了三十多年的井水了。”
甄嬛沉默了很久。
苏嫄也沉默着。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井台边的水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掺杂着宫女搓洗衣裳的声音。
甄嬛开口:“那半块玉佩呢?”
苏嫄没有答话。
她伸手,慢慢解开衣襟,从贴身里衣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泛黄,打开了,里面是半块玉佩。
她把它摊在手心里,递到甄嬛面前。
玉色温润,雕着三朵云纹。
断口很旧,与另一块完全吻合。
甄嬛取出盒中的半块,合在一起。
两半玉佩严丝合缝,拼成一块整圆。
玉佩雕的是“长相思”。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苏嫄说:奴婢这辈子没有嫁过人。这块玉佩,奴婢揣了几十年。云蘅死的时候说……让奴婢把它交给他。可奴婢不敢,怕送到宫里就没了命。
甄嬛握着那两块合拢的玉,半晌,说:“你在浣衣局待了半辈子,不后悔?”
苏嫄摇摇头:“后悔什么?奴婢又没做错事。”她顿了顿,“是云蘅命不好,怨不得人。”
甄嬛没有再问了。她把两半玉佩放在掌心里,轻轻合拢。
04
当晚甄嬛没有睡好。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嫄的话。
云蘅。
康熙四十一年进宫,康熙四十三年被逐出宫。
在宫里的日子不满两年。
十五岁的少年,和一个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乐女,一段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往事。
她被德妃赶走了,死在破庙里。
那少年后来当上皇帝,后宫佳丽三千。
他有过几任皇后,有过深爱的妃子,有过那样的雷雨夜,在廊下看雨。
他会以为,时光会冲淡所有的东西。
可他没有烧掉那幅画。
他把那幅画锁在盒子里,锁在龙床的暗格下面。
他把她绣的荷包留着,把她留下的那缕头发留着。
他偶尔深夜会打开那只盒子,看看画上的人。
直到他死,那盒子都在他身边。
甄嬛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只乌木盒上。她伸手摸了摸盒子表面的梅花纹。忽然明白了一个从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她想起那一年的春天。
她常在宫中的池塘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向自己走过来。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甄嬛。”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随口说的话。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随口说说的。他可能真的见过——见过画里这样的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靠在床上。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猛地坐起来。韩香莲正好进来给她送茶,看到她的脸色,忙问:“娘娘怎么了?”
甄嬛没有回答,只问:“钦安殿的香火是谁掌管的?”
韩香莲愣了愣:“钦安殿?那是……道观。先帝在时,逢年节会去上香。平时没什么人去的。”
甄嬛说:“传话下去,明日去钦安殿上香。”
05
钦安殿在紫禁城的最东北角。
不大,香火也不旺。
先帝在世时,每月初一十五会派人来上一炷香。
他本人很少去。
但甄嬛记得,每逢某些没有人知道的忌日,他总会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推开偏殿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露出里面一尊陈旧的道像。
香案上落了一层薄灰,只有正中的香炉里,有清理过的痕迹。
甄嬛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壁,最后落在偏殿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供着一盏长明灯。
灯是铜制的,通体被烟熏得发黑。灯盏里的油快干了,火焰细细的,像是随时要熄灭。甄嬛走近了,就着灯光看到灯身上刻着一行字。
她凑过去,一颗心提了起来。灯身刻着两个字:云蘅。
她站在那盏灯前,半天没有动。供灯的托盘里有添过油的痕迹,没换来。她看了很久。先帝每年都来给这盏灯添油,添了三十年。
旁边小桌上搁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是道观的供品登记簿。
甄嬛顺手翻开。
上面记的是每年先帝派人送来灯油的时间,从康熙四十三年冬天开始。
那一年她十五岁?
还是十六岁?
她翻了翻,在最后一页停住了。雍正十三年八月,那是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个月。上面写着:“上亲至,添香油一斤。”
甄嬛合上簿子,放回原处。她没有再看别的。转身走出殿门时,韩香莲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出来,低声问:“娘娘,回宫吗?”
甄嬛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找个老道的监殿人问一声,这盏灯……是谁供的。”
韩香莲去问了。
不多时回来,面色有些古怪:“监殿的老道人说,这盏灯是德妃宫里一个老婢女送来的,托道长看护。后来那老婢女死了,就成了惯例。”
甄嬛没说话。德妃宫里,老婢女。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盏灯是先帝点的。他看着灯,一直让她亮了三十年。
06
郑德厚提过,纯元入宫前,先帝曾画过许多幅小像。
画的是同一个轮廓,却总说“不像”。
纯元入宫后无意中翻到那些画,先帝当场将画焚毁,纯元此后绝口不提。
但她曾说:“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是另一个人。”
甄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纸笺上的字她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像刻在脑子里。“爷画了千百遍了,总说像,可爷心里清楚,谁也不是她。”
纯元不是不明白。
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他爱的是另一个人。
知道自己是那个人的影子。
知道无论怎么做,她永远无法成为她。
可她还是做了皇后。
她守着这段婚姻,做了几十年乌拉那拉氏的皇后,为他生儿育女,贤惠周到,至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怨言。
甄嬛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她从前恨过纯元。
恨她死了还占着先帝的心,恨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比不过一个死人。
可现在她觉得纯元很可怜。
她确实占着那个位置,但那个位置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占着一个“皇后”的名分,心里装的却是一个永远不可能赢的人。
甄嬛睁开眼,从木盒里取出那枚玉佩。
翠色盈盈,触手温润。
她翻到背面,手指摩挲着“长相思”三个字。
她忽然问自己:若是云蘅不死,她会是什么结局?
她会是一个在宫中老去的乐女,看着心爱的少年一个一个地纳妃立后。
她会知道那少年心里有她,但永远不能说出来。
她会在宫里活很久很久。
她也许能见到他当上皇帝,也会见到他死。
这么一想,甄嬛忽然觉得,死,也许不是云蘅最大的不幸。
她的不幸,是活着的时候永远得不到他。而甄嬛自己的不幸,是以为自己得到了,最后才发现,她从来没得到过那个最重要的人。
07
第二天一早,苏嫄又被传到了甄嬛面前。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甄嬛对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云蘅死后,你去看过她的坟吗?”
苏嫄摇摇头:“奴婢没有找到。”她顿了顿,“奴婢后来回去找过那间破庙,庙已经塌了。附近的人说,有个路过的老人把她葬在了庙后的小山坡上,没有碑,也没有标记。后来那山坡被开成了田。”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嫄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自己跪下来,低声说:“娘娘若想替她立衣冠冢,奴婢可以把那半块玉佩的拓样留下来。当年云蘅戴过的东西,只剩下这一件了。”
甄嬛想了想,取来纸笔,走到案前。她拿起笔,蘸了墨,只画了一枝梅花,在右上角题了两个字:“蘅香。”她把纸叠起来,交给苏嫄。
“你拿着这个去找韩香莲。韩香莲会替你安排,悄悄立一座坟。”她顿了顿,“不树碑,不立传。只种几棵梅花。让她以后有个地方安身。”
苏嫄接过纸,没说话,行了一个大礼。她走后,甄嬛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为云蘄画完了一个句号。
想起那天在养心殿撬开暗格,看到那只乌木盒时,她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她以为是纯元的遗物,以为是先帝的旧情。
她没想到里面会躺着一个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乐女。
她更没想到,自己也和纯元一样,只是那个不知名乐女的影子。她心里说不上是悲凉,还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只盒子。盒面上那枝梅花,开得正盛,却只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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