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我爸的病,比电话里说的严重。

第二天一早,我妈端着一碗稀饭走进里屋,我爸勉强喝了两口就摆手,眉头拧成一团。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发堵。

去年冬天他在电话里还说“身体好着呢,别惦记”,我信了。

现在我才知道,他那会儿就已经查出了毛病。

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他的背。

他瘦得厉害,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掌心里那种触感让我想起新兵连时叠的被子,硬邦邦的,没什么肉。

我问我妈,复查的时间定了没有。她说约了下周三,在县医院。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的太阳很好。

我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把我爸扶出来晒太阳。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

他像是舒服了一些,嘴角松动了一点。

邻居张婶从院墙外探过头来,嗓门大得很:“建军啊,在城里当大老板的保镖,是不是挣得不少?咋舍得回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替我打圆场,说孩子累了,想回来歇歇。

张婶“哦哦”了两声,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农村就是这样,消息长了腿,跑得比谁都快。

中午我骑车去镇上买菜。

路过一家保健品店,门口贴着“增强免疫力,辅助抗癌”的海报。

我在门口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一大箱东西。

三千八。

我知道那玩意不一定有用,可当儿子的,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心里过不去。

回家路上,我看见村里几个老汉在槐树底下下棋。

老远看见我,声音压低了一截。

我没停,骑车直接过去了。

到了家,我蹲在井台边上洗菜,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都凉透了。

我告诉我妈,把那些保健品收好。

我妈摸着箱子,絮絮叨叨:“你说你花这个钱干啥,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呢……”我没搭声。

晚上,我从兜里摸出钱包,翻了个底朝天。

三百七十块钱。

我把零钱摞整齐,想了想,掏出一百块塞到枕头底下,留着明天买菜用。

数字这东西最不会骗人。八万和三百七之间那条沟,我暂时填不上。

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清早我醒了,心里盘算着找谁开口借钱。

翻了一遍通讯录:“强子”在欠别人钱,“老马”刚买了房,“大鹏”在工地上出事赔了不少……翻了一遍,又一个字都没按出去。

我坐在床沿上,拿着半包烟,好半天才点着一根。烟雾升起来,绕了一圈,散在清晨的凉风里。

过了几天,我妹宋晓雪来了。

她背着包,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

一进门先去看我爸,出来时眼圈红红的。

她拉着我到灶房,压低声音问我,爸的复查什么时候去,钱够不够。

我说够,你别操心。

她瞅了我一眼,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

她在灶台边帮我妈做饭,我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一下一下,院墙外几只麻雀惊得飞了起来。

饭桌上,宋晓雪忽然说了一句话:“哥,你那个女老板的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筷子停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镇上有个朋友在城里上班,说程惠芳那家公司最近闹得凶,好几个高层一起递了辞职信,好像还牵扯到什么股权的事,具体的,那个朋友也说不清楚。

我没接话。

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那根弦莫名被拨动了一下。

我打了程惠芳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挂断。我没再打。

那几天,我白天干活,晚上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新闻里有一条关于公司的信息,说大股东变动,内部正在进行战略调整。

措辞绕来绕去,核心就一个意思:有人逼宫。

我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商业术语。但我知道一个词——“逼宫”。

她撑得住吗?我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甩了甩脑袋。关我什么事?她已经给我结清了。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翻出了她这些年给我发的短信。大多数是工作安排:“明天七点到楼下”

“下午去机场”

“晚上别睡,有应酬”。只有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建军,以后我给你养老。”我当时只当她说胡话,没回。

现在翻出来,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从来不轻易开玩笑。

而我想不明白的是,一个人一边说着“养老”,一边给了一万块打发了人。这是为什么呢?

03

又过了几天,我送我爸去县医院复查。

抽血,拍片,一堆单子攥在手里。医生看结果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恢复得一般,营养要跟上。下次再看看吧。”

我问我爸怎么样,医生只回了“注意休息”,再没多说什么。

我知道“一般”这两个字里头有多少风险。

出了诊室,我爸问我,医生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恢复得不错。

我爸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他大概也知道,当儿子的在骗他。

在县医院交费窗口,我把卡递进去,屏幕上跳出数字。我愣了愣,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卡,把几张卡凑在一起才划完。

走出医院大门口,阳光亮得晃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坐着一个老大娘。

老头骑得慢,老大娘也不催,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看了好一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宋晓雪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一个同事的表姐在县城农商行上班,最近碰到一件怪事:有个人拿着一张定期存单去窗口问情况,存单的名字是一个姓江的人,但不是本人。

“姓江?”我愣了一下,“存单上写的什么名字?”

“叫什么建军。不是你吧?”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是听同事当闲聊提起的。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傍晚,宋晓雪来家里吃饭。

吃完饭,她把我叫到一边。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黄皮纸的那种,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有人寄到我家里的,说是给你的。我看没署名,不敢乱拆。”

我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只知道我妹妹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江建军(转交)”。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字。

我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存单。定期存单,五年期,存在我名下。金额五万块。存款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年前,是她公司最风光的时候。

存单背后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带点微微的斜:“应急用,别跟人说。”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笔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问我妹,谁把东西送到她学校的。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穿得挺朴素,像个跑腿的,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名字。

我捏着存单,指头慢慢收紧。

三年前的定期存单。五万块。存在我名下。

那会儿我还在城里,每个月的工资是一万二,她从来没涨过我的工资,我也没提过。她说“应急用,别跟人说”——应急?什么急?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这时候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远处的云压在山头上。

我握着那张存单,忽然觉得,程惠芳这个人,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当天晚上,我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

关机。

我又试着拨了一下刘强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开口第一句是:“江哥,你还走不走?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呢。”我愣了一下。

他这语气,听着像是在盼着我回去似的。

我刚想开口问什么,他那边像是被人打断了一般,压低声音说了句“哥,我这边有事,回头给你打”,然后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夜风凉飕飕地吹在后颈上。

等着我回来”?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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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劈柴。手机响了。是个不熟悉的号码,显示的城市是我这几年待的那座城。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来:“建军,是我,老车。”

老车,全名车振声,退伍后在程惠芳公司车队开了七年大巴,前两年回乡下种地了,跟我关系挺铁。

“你走了之后,公司里气氛不大对。”老车说,声音压得低,“一个什么投资公司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一来就跟程总关起门谈。有回我在停车场擦车,听见那几个人在吵架,程总声音挺大,说‘你们别太过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有一天程总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油管松了。”老车说了一个时间点——正是我离职前半个月。

“谁动手的?”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监控查了,说是死角。”老车顿了一下,“建军,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走得太巧了。你走了之后,没人护着她了。”

我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好一阵没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我说我知道了。

老车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走那天,程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十点才走。保洁进去收垃圾,看见她桌上放着几张照片,全是你的。”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半天没动。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晚上,我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车那句“你走得太巧了”。我闭上眼,回想这十年的种种。

跟着她的头两年,我差点丧命的次数最多。

有一回,几个混混在饭店门口堵她,我挡在前面,后腰被捅了一刀。

缝了十一针,她守在医院走廊里一整夜没走。

那会儿我刚跟了她半年,以为她会说句“谢谢”。

她什么也没说,后来只是让人送了一箱牛奶到病房里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那性格,说什么都觉得轻了,索性不开口。

可她遣散我的时候,怎么又能那么干脆呢?一万块钱,打发一条守了十年的老狗。

我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在枕头下面。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从兜里摸出那张存单。月光下纸面泛着淡淡的黄,“定期存单”四个字清晰可见。

三年前存下的。

我在她公司的时候,她从来没提过这张存单。

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三年前那个四月,正是她公司最困难的时候。

资金链差点断裂,她变卖了名下一套房,又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全填了进去。

公司活过来了,她家里几乎被掏空。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回头想,穷得卖房的那一年,她还特意抽出五万块,存到我名下。备着给我“应急用”。我捏着那张存单,手指微微发颤。

她到底图的什么?我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做的?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十年的画面。

她的背影从刚认识时的挺拔,慢慢变得有些佝偻。她头发里藏着白丝,她总说自己睡不好,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连只猫都不养。

我当初以为她不需要人陪。现在我才明白,她只是不敢。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再给她打一次电话。如果她不接,我就去城里找她。

05

第二天,天气晴朗。

我坐在院子里磨镰刀,心里反复盘算着去城里的事。

我妈从屋里出来晾衣服,看见我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建军,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回去看看。你爸这边有我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我爸从里屋扶出来,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抬眼看着我,像是看出了什么,说:“去吧,别操心我。”

我在县城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预计第二天一早发车。我坐在候车厅里,掏出手机,想给程惠芳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要回去。

电话没打通。

屏幕刚亮几秒,一条短信弹了进来。

是我妈的号码。

我心里猛地一沉,赶紧点开。

短信只有几个字:“建军,快回来,你爸头晕,摔了一跤。”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赶紧把刚买的票退了,打了个摩托车就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爸躺在床上,额角磕破了一块皮,人还是清醒的。

我妈说,他起身去上厕所,脚底没踩稳。

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注意一下。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心还在狂跳。那会儿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爸的病情,经不起我离开。城里的那摊事,我暂时够不着。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把我爸安顿好,自己也躺下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屏幕上的来信人显示两个字——程总。我猛地坐起来,心跳陡然加快。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卡里收到了笔款,查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打开手机银行APP,界面加载了两三秒,我看到余额的那一瞬间,手抖了一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在我那原本只剩几千块钱的余额后头,多出了整整七位数。

我在屏幕前愣了好一阵,又退出,重进了一遍。

数字没变。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有一丝高兴。

脑子里反复翻涌的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么多钱?

又为什么挑这时候?

我拨她的电话,关机。

我又拨刘强的电话。

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正要挂断时,通了。

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哥,你……”我刚想回应,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硬物碰撞的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电话断了。我回拨,无人接听。再拨,忙音。

我坐在床沿上,窗外一片漆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那串数字依然挂在那里,像一记无声的拳头砸在我胸口。

我重新拨刘强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到了第五遍,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死死攥住那张银行卡。指节泛白,胸口发闷。

她说“你卡里收到了笔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刘强那通电话里传出来的闷响,又是什么?

我坐在黑暗里,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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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妈拉到灶房里,把自己攒的三千块钱和那张存单都塞给她。

“妈,这个你收好。”我说,“我要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回来。”

我妈看着那张存单,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什么。只说:“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别过头,快步走向镇上的公交站。到了市里已经是下午。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刘强住的出租屋。

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我,问:“你是找那个小伙子?他前天晚上就没回来过。”

我道了谢,下楼。

站在楼下,我扫了一圈周围。

发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膜,里面坐着人的轮廓。

我记住了车牌号,没多看,低着头往小区外面走。

我打车去了公司。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写字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十九楼还亮着。那是程惠芳的办公室。

我进了电梯,按了十九楼。电梯上升的途中,我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进去,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跟三年前相比,她老了不少。

头发挽在脑后,鬓角露出一片灰白。眉心两道竖纹像刀刻一样。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先是一愣。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笔,淡淡地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我走进去,把那笔钱的事问了出来。她收下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钱拿着用。你爸生病,需要钱。”

我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会突然给我转这么一大笔钱?”

她没回答。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一边,顺手端起桌上的杯子。我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一口水都没喝,又把杯子放下了。

“建军,”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带着一点让我陌生的疲惫,“你既然已经走了,就别问了。这钱是我欠你的,就当补偿。”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翻文件。我忽然觉得她整个人比印象中小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薄了。

刘强呢?”我问,“他出什么事了?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她说出一句话:“刘强被人打了,现在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