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柳条刚抽了新芽,我看见徐明轩握着胡媚娘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
胡媚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绣花鞋上。
我从没见徐明轩那个样子,牙关咬得咯吱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天晚上,我跟父亲说想退婚,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母亲站在一边,眼泪啪嗒啪嗒掉,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这婚约背后藏着的,绝不是一句“不合适”就能说清的事。
01
我坐在偏院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关节捏得发白。
照片是妹妹李雨薇从阁楼的老木箱里翻出来的,泛了黄,边角卷了毛,上面四个人:徐国良抱着个三岁大的小女孩,旁边站着我爹李德厚和胡大彪。
背景是徐家药铺的老门面,门头上还挂着“徐氏医馆”的木招牌。
那个小女孩不是别人,是胡媚娘。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顺着巷子往偏院走。
偏院是李家老宅最靠里的一个小院子,三间瓦房,一棵桂树,一口井。
胡媚娘三个月前租了这里,说是从外省来投亲,亲戚搬走了,没地方去,就暂时住下了。
当时我没多想。李家在镇上有两间铺面,偏院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个外乡女子还能赚点零花。可我没想到,这个外乡女子跟徐明轩有关系。
徐明轩是我的未婚夫,李家跟徐家的婚约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
我从小就知道长大要嫁给他,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就像知道自己明天要吃饭一样,理所当然,没什么好想的。
可那天我在河边撞见他们,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按规矩是徐家来送聘礼的日子。
我起得早,想着去河边洗几件衣裳,结果走过老槐树拐角,就看见徐明轩站在河边的石阶上,胡媚娘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被他紧紧攥着。
胡媚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了很久。
徐明轩没说话,就是死死攥着她的手,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当时站在树后面,手指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嵌满了碎屑。
我想走出去,腿却不听使唤。
就这么站了大概三分钟,他们也没发现我。
后来胡媚娘抽回手,站起来跑了,徐明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晚徐家来送聘礼,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些红绸子、金银首饰、六色点心,心里翻江倒海。
徐明轩穿了一身新衣裳,端端正正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跟白天判若两人。
我忍了一整个晚上,等客人散了,才走进爹的房间。
爹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脸上还有招待客人时的红光。
我刚开口说了句“爹,我想跟您说个事”,他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问是不是婚期的事。
我说是,又说不是,最后咬了咬牙说:“爹,我想退婚。”
那巴掌来得太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爹的手掌又厚又硬,扇在我左脸上,耳朵嗡嗡响了半天。
我捂着脸,看着爹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没有再说。我站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但没出声。母亲从里屋跑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外推,一边推一边抹眼泪。
“你少说两句,你爹心里有事,你别惹他。”
我心里有事,爹心里有事,所有人心里都有事,但没一个人愿意告诉我。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照片是李雨薇前几天翻出来的,她说在阁楼一个老木箱里发现了一堆旧东西,这张照片夹在一本医书里。
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口袋。
可今天下午,我仔细看了看,才认出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眉眼。
那张眉眼,跟胡媚娘一模一样。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身起来,穿上鞋,悄悄出了门。院子里的月光很亮,偏院的桂树投下一大片阴影。我推了推偏院的门,门没锁。
胡媚娘屋里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敲了敲门,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胡媚娘的声音:“谁?”
“是我,李素云。”
门开了,胡媚娘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松松地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口樟木箱子。
桌上摊着几块绣花手帕,针线篮子搁在一边。
我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她床头的药瓶上。
那个药瓶是处方药,我认识,镇医院才开得出来。
胡媚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我。
“李小姐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我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我白天看见你和徐明轩在河边了。”
胡媚娘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跟他,没什么。”
“没什么他握着你的手?”
“他……他是个好人,帮我付了检查费。”
“什么检查费?”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检查报告,我在医院做了个体检,正好碰上他,他帮我付了钱。”
我看着她,觉得她在撒谎,但我没有证据。我拿起桌上那张绣花手帕,上面的图案绣得很精致,是一枝桂花。
“你手艺不错。”
“不值钱。”
我放下手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见胡媚娘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着光。
“那个药瓶,”我说,“是保胎药吧。”
胡媚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站着,像个石像。
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保胎药,胡媚娘怀了谁的孩子?
02
答案其实不难猜。
我回到房间,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挂钟响了六下。我爬起来,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左脸,肿消了一些,但还有点红。我抹了点粉,盖住了。
早饭的时候,爹坐在桌边喝粥,不理我。母亲把一盘咸菜推到我面前,轻声说吃吧。我没有胃口,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我去铺子里转转。”我说。
爹没吭声,母亲冲我点了点头。
李家的粮油铺子在镇西头,两间门面,平时是爹在管,我一个星期去个两三天帮忙算账收钱。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
我锁了铺门,绕到后街,往医院方向走。
镇医院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我走进去,在挂号处问了问值班护士,认不认识徐明轩。
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两根麻花辫,一听到徐明轩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
“徐医生啊,他今天不值班,在后院药房。”
“他在医院当医生?”
“对啊,外科的,做了快三年了,技术好,脾气也好。”
我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小院子,一排平房,最里面那间是药房。
我推门进去,闻见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徐明轩背对着门,正往药柜里码药材。
“徐明轩。”
他转过身,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更像是紧张。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不是,我是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我该去什么地方才会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跟胡媚娘的事。”
他手里的药材袋啪地掉在地上,一些干桂皮滚出来,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我们……没什么。”
“她怀了你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他整个人僵住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桂皮,脸埋得很低。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的药瓶了,保胎药。”
他慢慢站起来,把桂皮扔进药柜,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痛苦。
“素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回事。”
他坐在药柜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他才说话。
“我跟胡媚娘认识三年了。她家在隔壁县城,来这边打工,住在城郊。我给她看病,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你跟她好了?”
他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要跟我订婚?”
“我爸逼的。他说这是李家跟徐家的婚约,不能毁。我要是不娶你,他就跟我断绝关系。”
“所以你一边跟我订婚,一边跟胡媚娘来往?”
“我本来想跟她断了,但她怀孕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温和有礼的人,见了谁都笑眯眯的,邻居们都说以后嫁给他有福气。
可现在我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婚约的事,我会去跟两家说清楚。”
“素云,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你把胡媚娘安顿好,别的跟你没关系了。”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等等。”
我转过头,他站在那里,目光闪了闪,说:“那个婚约,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为什么?”
“你爸不会同意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不,他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我跟胡媚娘的事?”
徐明轩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徐明轩在外面有女人,知道胡媚娘怀了徐明轩的孩子,但他还是要逼着我嫁过去。
为什么?
我撑着药柜的门框,努力让自己站稳。徐明轩走过来,想扶我,被我甩开了。
“你别碰我。”
我走出药房,阳光刺眼。街上的叫卖声、车铃声乱七八糟地响着,我站在医院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
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我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走过来拉着我的手。
“素云,你怎么了?”
“妈,你是不是也知道?”
“知道什么?”
“徐明轩跟胡媚娘的事。”
母亲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晾衣服,声音闷闷的:“妈不知道。”
“你知道。爸也知道。你们都知道。”
“素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还要逼我嫁给他?”
母亲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有些事,你不懂。”
“你们从来不说,我怎么会懂?”
她没再说话,端着洗衣盆进了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冷。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爹瞒着,妈瞒着,徐明轩瞒着。
只有胡媚娘,是个外来人,却住在我们家偏院。
那晚,李雨薇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坐在房间发呆,问我怎么了。
“姐,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肯定有事,你这张脸,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瞒过我了?”
我勉强笑了笑,问她:“雨薇,你说,爸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雨薇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正想跟你说呢。我前几天在阁楼翻到一个老箱子,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本老的病历本。”
“什么病历本?”
“徐国良的,二十年前的患者记录本。我翻了翻,看见咱爸的名字。”
“写的什么?”
“写的病历记录,说你两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
“怎么会?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也觉得奇怪,”李雨薇皱着眉头,“那病历本上写的,姐,那不是咱爸的名字,写的是……李德厚的女儿,就是你。”
“我怎么了?”
“上面写的病症,说是急性肾炎,但后面有一行字被涂黑了,看不清楚。我试着用铅笔划了划,隐约看见几个字,‘用药不当’,还有什么‘误诊’。”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急性肾炎,用药不当,误诊。
二十年前,徐国良给我看病,出了问题。
然后,他们签了婚约。
03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出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偏院。胡媚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李小姐,你来做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了屋。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床沿上,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先开口。
“你肚子里,是徐明轩的孩子对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说等结了婚,他会想办法。”
“跟我结了婚,然后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求他什么。我只是……只是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他是无辜的。”
看着她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这个女人怀着徐明轩的孩子,住在我们家的偏院里,而我要嫁给那个男人。
我们三个人,像走在一个死胡同里,谁都出不去。
“你知道这张照片吗?”
我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
“二十年前,徐家老药铺门口,中间抱着你的人是我爸和你爸。你认识我爸?”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胡媚娘,你来租偏院,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来找你爸的真相的,对不对?”
她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你爸当年犯了事,被关进去了,病死在里面。其他的,我爸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来李家?”
“因为,”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因为我妈临死前说,让我来找李家,说李家欠我爸一个公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妈说的是‘公道’?”
她点了点头。
“她想让我问李家,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被抓进去,为什么没人替他说话。”
“那你来找徐明轩呢?”
“徐明轩是我来之后认识的。我去医院看病,正好他在值班。他看我一个人,又怀着孕,就多照顾了我一些。后来……后来才有了那些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你找到公道的答案了吗?”
她摇了摇头。
“李家的人,一个都不肯说。你妈对我客客气气,但一提到我爸,就岔开话题。你爸,我根本见不到。”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敢问吗?我一个外乡人,住在你家偏院,我要是直接问,你们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换作是我,我也不敢。
“你爸叫什么名字?”
“胡大彪。”
“他当年是干什么的?”
“走南闯北的货郎。听我妈说,他以前跟李家、徐家都有来往,后来出事了。”
“那你妈呢?”
“我妈带着我回了娘家,一直种地养活我。她身体不好,去年走的。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去找李家,他们欠你爸一条命。’”
一条命。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口。
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脑子里乱成一团。
屋角的樟木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布料。
我走过去,掀开一看,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胡媚娘走过来,想拦住我,但已经晚了。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油纸包着的是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医案记录”四个字,落款是徐国良。
这本子,跟雨薇在阁楼发现的那本,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有徐国良的笔记本?”
胡媚娘的脸白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是……是我妈留下来的。”
“你妈怎么会有徐国良的笔记本?”
“我妈说……说这里面记着我爸死的原因。”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着各种病例。
我翻了十几页,终于看到了一行写着“李家小女”的字样。
那页纸的边角有些发黄,字迹也有点模糊,但大体能看清。
“患者:李德厚之女李素云,年两岁。症状:高烧不退,小便带血。诊断:急性肾炎。”
我往下看,接下来的几行字被用黑墨水涂掉了。我把页纸对着光看,隐约能看出被涂掉的字。
“用药……三肾丸……剂量过大……呕吐不止……转至省城急救……”
三肾丸。
我听说过这个药,是以前民间私配的一种草药方,治肾病,但因为药性太猛,正规药店不敢卖。
“我爸给你吃三肾丸?”
胡媚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抖:“你知道三肾丸是什么吗?那不是正规药,是禁药。我爸……我爸就是替人弄这个药,被判了刑,关进去了。”
“你爸替谁弄?”
“病历本上涂掉的那些字,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再次把纸页对着光,辨认那些被涂掉的字迹。
“省城急救……挽回一命……李德厚。”
我爸。
他给我吃了禁药,差点吃死我,然后找胡大彪替他去弄药,结果胡大彪被抓了。
我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母亲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素云?你在不在偏院?”
我赶紧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樟木箱子里。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和胡媚娘面对面站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胡姑娘拿个绣样,”母亲的目光在我和胡媚娘之间扫了一下,“你也在这儿?”
“我来问问她,关于徐明轩的事。”
母亲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有什么好问的。胡姑娘是租客,徐医生是未婚夫,都是咱们家的客人,你别瞎想。”
“妈,你知道吗?胡媚娘怀了徐明轩的孩子。”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妈,你们都知道对不对?你们都知道徐明轩在外面有女人,知道胡媚娘是他的人,你们还逼着我嫁给他。为什么?”
母亲没说话,手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妈,你告诉我,婚约到底是什么?是我这条命换来的吗?”
我指着胡媚娘的方向:“还是她爸拿命换来的?”
母亲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过身走出了偏院。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桂树的阴影里,心里堵得厉害。
04
晚饭的时候,爹坐在饭桌前面,脸黑得像锅底。母亲端着饭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没吃几口饭。李雨薇看看我,又看看爹,也不敢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还是爹先开了口。
“你今天去偏院了?”
“去了。”
“问什么了?”
“问她跟徐明轩的事。”
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嫌不够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是你们,”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们都知道,都瞒着我。爹,你告诉我,婚约到底是什么?”
“婚约就是婚约,没有为什么。”
“可我听说,当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是吃了三肾丸才好的。三肾丸是禁药,是胡大彪给你弄来的,对不对?”
爹的脸变了颜色,他想要说什么,但又住了口。
“胡大彪因为这个事被关进去,死在里面。胡媚娘是来讨公道的。”
“你听谁瞎说的?”
“病历本。徐国良的病历本上写的。胡大彪的老婆留下来的。”
爹猛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过身,走进里屋,关上房门。
母亲坐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挤出一句话:“素云,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妈,你告诉我,我当年那场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人家替他去死?”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母亲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饭碗里。
“那年你才两岁,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镇上的大夫看了一遍,都说没救了。你爸跪在诊所门口,求人家救你。后来徐国良说,有一种药,叫三肾丸,能治你的病,但那个药是禁药,正规渠道弄不到。”
“然后呢?”
“你爸找到胡大彪。胡大彪有个亲戚是走山货的,能从省城私人手里弄到这个药。胡大彪答应帮忙,跑了一趟省城,拿回了药。”
“药拿回来,我吃了,怎么了?”
“药确实治好了你的病,但药配上出了问题,你吃了以后上吐下泻,差点没命。你爸急了,连夜把你送到省城急救。省城的大夫说,那药的配伍有问题,剂量太大,要不是送来得及时,你就……”
母亲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所以,胡大彪被抓,是因为他替你们弄禁药?”
“不是,他是在弄药的路上,在省城火车站被人抓住的。他身上藏着三肾丸,被查出来了。审问的时候,问你爸是谁指使的,他咬死了没把你爸供出来。一个人扛了。”
“他为什么扛?”
“因为……因为你爸答应他,事后给他一大笔钱,够他养家糊口。结果他没出来,死在了牢里。”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凉。
胡大彪替我爸弄药,被抓住了,一个人扛了下来,死在了牢里。胡媚娘的母亲带着她回了娘家,守了二十年寡,临死前告诉她,来找李家讨公道。
而我爸,拿着那味药救了我的命,然后用一桩婚约,把这件事埋了起来。
“婚约,是徐国良的意思?”
“是两家商量好的。你爸说,婚约是为了感谢徐家的救命之恩。但我知道,那是封口费。两家都怕这事传出去,你爸找禁药,徐家开禁药,谁也跑不了。”
“那胡媚娘呢?”
“胡大彪的事,是你爸心里的刺。我不敢提,他更不敢提。后来胡媚娘来租偏院,你爸开始是不同意的,但后来听说是胡大彪的女儿,他沉默了。”
“他知道胡媚娘是谁?”
母亲点了点头。
“所以他同意胡媚娘租偏院,是想补偿?”
“他心里有愧。”
“可他却让我嫁给徐明轩!”
母亲没说话,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缝隙,怎么都睡不着。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上,喘不过气。
我爸不是个坏人,可他用错了方式,把一桩罪过变成了另一桩罪过。
胡大彪的死,是他一辈子的刺。
徐家的婚约,是两家共同的绳子。
而我,是这堆破事里面最无辜的那个人。
可我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婚,我真的退不了。
因为那不是婚约,那是卖身契。
是我爸用胡大彪的命换来的,是两家用一辈子的良心债签下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偏院。胡媚娘正在收拾行李,樟木箱子已经合上了,两个包袱放在床上。
“你这是干什么?”
“我走,”她头也不抬,“我在这待不下去了。”
“你这副身子往哪儿走?”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在你们李家。”
“你妈让你来找公道,你就这么走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公道?你们李家人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找什么公道?”
“我告诉你真相。”
她愣住了。
我坐下来,把我妈说的一切,全都告诉她了。说完了,偏院里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胡媚娘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半晌,她说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徐家找徐国良。既然病历本是真的,既然所有人都承认了当年的真相,那总得有个人来问一句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我妈,也没有告诉爹。晚饭后我穿了一件厚外套,出了门。
徐家在镇南边,一栋老式的青砖房,门口挂着“徐氏医馆”的木牌。
我推门进去,药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低头看账本。
“徐伯伯。”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素云啊,这么晚来,有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
“二十年前,你是不是给我开过三肾丸?”
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柜台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最后直起身,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所以来问你。”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药是我开的。”
“是你跟我爸商量好的?”
“是我。”
“你知道那药会出问题?”
“我知道它配伍不严谨,但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你爸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
“你救了我,却害死了胡大彪。”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他胸口。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
“素云,你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胡大彪替你们扛了罪,死在牢里。他老婆带着孩子守了二十年寡,临死前让孩子来讨公道。你们呢?你们拿着婚约当遮羞布,把我当什么了?”
“婚约的事,是你爸提的。”
“我爸提的,你就同意?你不觉得这是在作孽?”
“我们当年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骗我?没办法就可以拿我当筹码?”
我吼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徐国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我站在药铺里,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这是当年的全部记录。你看看。”
他递给我,我没接。
“你拿着吧,该让你知道的都在这上面。”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前面是我看过的那些内容,后面还有几页,记载着胡大彪出事后的记录。
“李德厚托我转交给胡家一千块大洋,胡妻拒收。后又托人送去,再三退回。胡妻说,不要钱,要人命。”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再送。”
“你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你爸每年清明,都会偷偷去胡大彪坟前烧纸。这事,只有我知道。”
我合上笔记本,揣进口袋。
“徐伯伯,婚约的事,我想你们都有数。我不嫁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徐国良的声音。
“我爸欠的债,我来还。”
走出徐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街角,看着远处李家老宅的轮廓,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我回到家,推开门,看见爹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壶酒,他已经喝了大半壶。
“你去了徐家?”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爹,胡大彪的死,你打算怎么偿?”
他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在手里晃了晃。
“你说怎么偿?”
“把婚约退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婚约不能退。”
“因为那是李家欠徐家的。”
“是徐家欠李家的吧?徐国良开的药,差点害死我。”
“那是因为他救了你。”
“救了我,所以我就得用一辈子去感恩?那胡大彪呢?他替你背了罪,死在了牢里,他的女儿谁来感恩?”
爹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你不懂。”
“你告诉我,我就懂。”
他没说话,站起身,摇摇晃晃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沙哑。
“爸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胡大彪是一个,你是另一个。”
“那你现在就做对的事。”
他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关紧的房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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