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放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会议室坐满了人,王总站在投影幕布前,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去领红包。老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本翻了五年的笔记本。
“核心贡献奖,张明。”
王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张明从后排站起来,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走到台上,接过王总递来的信封,两人还握了个手。
“小张干得不错,今年给咱们厂拿下好几个大单。”
王总拍了拍张明的肩膀。然后他掀开旁边桌上盖着的红布,露出一套房产模型。
“这是我们厂奖励给张明的,海边度假房,八十平米。”
会场安静了三秒,议论声像开水一样滚起来。
老刘没动。他旁边的老李捅了捅他胳膊:“明年咱也争口气。”
老刘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王总念到他的名字。他走上台,接过信封的时候感觉轻得离谱。回到座位拆开一看,两千块。
一条好烟的价格。
他记得去年年终奖是一万二。前年是一万五。他进厂二十六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手上那些进口设备,全厂就他一个人能修。
张明去年刚来的。
据说是什么名校毕业,王总亲自面试的。小伙子确实精神,说话利索,见谁都是一脸笑。可老刘带过他三个月,连最基本的机床参数都背不全。
“刘主任。”
散会的时候王总叫住他。
老刘转过身。王总走过来,身后跟着张明。
“小张明年要单独带项目了,你手头那几个核心工艺,带他熟悉一下。年轻人嘛,多给点机会。”
张明朝他伸出手:“刘师傅,以后多关照。”
老刘看着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齐。他握了上去,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得自己手心生疼。
“行。”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套用了十年的工具,一本本手写的维修笔记,墙上挂着的先进工作者奖状。他把奖状摘下来,卷成筒,塞进垃圾袋里。
门被推开,老李探进半个身子。
“老刘,你这是干啥?”
“辞职。”
“你说啥?”
老刘没回头。他把最后一个笔记本扔进袋子,拉上拉链。那里面记着二十六年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数据,有些设备厂家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毛病,全在这里头。
“订单排到下个世纪我也不干了。”
他拎起袋子往外走。经过车间的时候,那些机器还在轰轰响,是他一手调校过的声音。他站了两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厂门。
01
到家的时候李芳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味从门缝钻出来,混着老干妈和蒜苗的香味。我换了拖鞋,把垃圾袋放在玄关。
“回来了?今天发年终奖了吧?”
李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没应。她端着盘子出来,看我杵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咋了?”
“辞了。”
李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她赶紧搁在饭桌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我。
“你说啥?”
“我说我不干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桌子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蒜蓉生菜,番茄蛋汤。
“多少?”
“什么多少?”
“年终奖。”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搁桌上。李芳打开,数了两遍,脸白了。
“两千?”
我没说话。她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人家张明呢?”
“海景房。”
李芳没再问了。她站起来回了厨房,开始刷锅。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我刚摸出一根烟,门锁响了。
刘小伟推门进来,羽绒服上沾着几片雪花。他今年大四,学校不错,说是已经拿到几个面试通知了。他看了眼饭桌,又看了眼我手里的烟。
“爸,今天发年终奖吧?”
“嗯。”
“多少?”
“两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眼里没什么温度。
“可以啊,够买几条好烟了。”
我夹烟的手停住了。
李芳从厨房出来,端着碗筷,声音有些哑:“吃饭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刘小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我。
“听说你们厂那个张明学长拿了套海景房?”
“你认识他?”
“我们学校学长,大我三届,人家现在都是项目经理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同学都说他厉害,刚毕业就被王总看上了。”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爸,你就不能学学人家?一样干活,人家拿房,你拿两条烟。”
“小伟!”李芳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刘小伟声音大了些,“你看看咱们家,二十六年了,还在这个老小区住着。我同学问我爸干啥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放下筷子。
“你不好意思说啥?”
“我说你是个工人。”
“工人咋了?”
“工人咋了?你心里没数?”刘小伟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人家张明学长二十五岁就当主管了,你四十八了还是个车间主任,还让人家点名带新人。你说你图啥?”
“小伟!”李芳拍了下桌子。
我看了一眼儿子。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你觉得你爸给你丢人了?”
“我没说丢人,我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觉得你一辈子都在抱怨,结果啥也没改变。”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砰地关上。
饭桌上只剩我和李芳。红烧肉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我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孩子不懂事。”李芳说。
我没搭话。窗外的雪下大了,路灯把院子照得发白。
02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劳务市场。
七点半,那儿已经挤满了人。有的举着纸牌,上面写着木工、瓦工、水电工。我转了半个小时,没找到合适的信息。
有个中介看了我的简历,眼睛亮了亮:“刘师傅,高级技工,还有车间管理经验,这个好啊。”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刘师傅,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怎么了?”
“对方说不考虑你。”
我接过电话,那边已经挂了。我又试了三家中介,结果差不多。有家老板倒是实诚,压低声音说:“刘哥,张公子打了招呼,咱这行里谁敢接你?”
张明。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他进厂才一年,怎么就有这么大能耐?
回家路上经过废品站,我停下来抽烟。雪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废品站门口堆着一堆破烂,锈迹斑斑的铁架子,缺了腿的桌椅。
角落里斜靠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画着机床图纸。
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上面的灰。
那是一张老式磨床的结构图,六七十年代的型号,现在市面上早没了。但那种机床精度极高,当年进口一批,全厂就一台,我修了十五年,闭着眼都能拆装。
图纸右下角有个签名,刘建国。
是我的笔迹。
我抬起头,废品站老板正往外搬东西:“哎,那个你要?三块钱。”
“这图从哪来的?”
“昨天厂里拉来的一批废料,上头让清掉的。”
我掏出三块钱,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外套里。手有些抖,不是冷的。
一路走回家,脑子里全是那张图纸。那台老磨床,我从学徒干到主任,它陪了我十五年。后来厂里引进新设备,它被推到角落,慢慢锈了。但它的精度,新机器都比不了。
如果我能搞一台类似的……
“想啥呢?”
一个声音打断我。
我抬头,刘小伟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他看了眼我夹着的图纸,皱了皱眉。
“又捡破烂?”
我没理他,开了门往楼上走。他跟在后头,脚步声重重的。
“爸,你是不是去找工作了?”
“嗯。”
“找着没?”
我没回答。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抖开。
“这是啥?”
“我翻你包看到的。”他念了一句,“求职信,刘建国,四十八岁,高级技工……”
“你翻我包?”
“我找充电器。”他把纸拍在我胸口,“你看看你写的。工资期望四千五到五千,愿意加班,服从安排。爸,你二十六年工龄,就这个价?”
我看着他,嗓子发紧。
“那你觉得你爸值多少钱?”
“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他把纸叠起来塞回我口袋,“问题是别人根本不在乎你。你越低声下气,人家越看不起你。”
说完他侧身绕过我,上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远去。手里的图纸被攥出一道道褶子。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卡里的余额。
六万三。
那是准备给刘小伟毕业租房的钱。
我看了老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外套拉链,把那卷图纸贴胸放了进去。铁皮凉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可它让我心里头有个东西热了起来。
03
仓库在城西,原来是个农机站的修理间。
我租下来的时候,里面堆满废铁和机油桶。房顶有几处漏光,地上积着黑乎乎的油泥。房东要价一个月八百,我砍到六百,签了半年。
李芳帮我收拾了一整天。她蹲在地上擦那些旧零件,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我说你回去吧,她摇摇头,拿抹布把一张旧桌子擦了三遍。
“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先接几个小活试试。”
她没再问。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卡里那六万三,是我们给儿子攒的房租钱。
我把废品站捡回来的图纸摊开,一张张看。图是老图纸,画得细,尺寸标到小数点后两位。那台磨床我闭着眼都能拆装,问题出在导轨的研磨工艺上,厂里一直用的外协,成本高,周期长。
我盯着图纸上的那几个修改标注,抽了根烟。
如果能把导轨自研出来,单靠这一项,就能省下三成的成本。但我需要一台能改装的老磨床。
腊月二十六,儿子回来吃晚饭。
他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张明。
我正蹲在厨房修水龙头,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张明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盒茶叶。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镀金的胸针。
“刘师傅,”他笑着喊我,“听小伟说您辞职了,过来看看。”
我站起来,手上的油没擦。李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赶紧招呼他坐。
儿子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的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骄傲,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爸,张主管是我们学校去年毕业的学长,现在负责新产品线。”
我说嗯,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张明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海景房,落地窗,阳台能看到海。他说这是公司今年发的年终奖,八十平米,精装交付,年后就能拿钥匙。
“王总说先住着,等那边项目落地了再换大的。”
儿子凑过去看,眼睛发亮。
“学长,这房子地段真好。”
“还行吧,”张明淡淡笑了笑,“跟您父亲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比,不算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李芳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张明又聊了一会儿,说到新产品线的项目,说要重点培养几个技术骨干。他看了我一眼,说刘师傅要是有兴趣,可以回来当技术顾问,待遇好说。
“厂里那些进口设备,除了您没人能摸透。”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几台设备我修了十年,图纸都在脑子里。”
张明眼睛亮了一下。
“那太好了,回头我把设备清单发您,您给我讲讲,”
“不用发,”我说,“我有时间自己去看。”
李芳又把菜端上来,连声说吃菜吃菜。
儿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好像嫌我不会说话。
吃完饭,张明说要走,儿子送他下楼。我在厨房洗碗,李芳在旁边擦灶台。
“你刚才不该那样说话。”
“哪样?”
“他好心请你回去,你一口回绝,让人家怎么想。”
我看着水流冲过手上的洗洁精泡沫。
“他不是好心。”
“你怎么知道?”
“他手太干净了。”
李芳愣了下,没再说话。
儿子回来的时候,脸拉得很长。他摔上门,站在玄关那儿盯着我。
“你知道学长现在一个月多少吗?”
我没说话。
“两万三,还不算年终。他毕业才一年。”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
“他来找你干嘛?”
“他说想请你回去帮忙,是你自己不愿意。”
“他让你转告我的?”
儿子顿了一下,说不是,他就是来家里坐坐。
我看着他,没戳破。
“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凭什么?”儿子声音一下子高了,“他是我学长,又没得罪你。你自己辞职了,还不让我跟人家正常交往?”
李芳从卧室出来喊了一声小伟,他没理,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摔得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张明带来的那盒茶叶。
大红袍,包装精致,市价不便宜。
一个刚毕业一年的人,年终奖分套海景房,出手就是几百块的茶叶。
他家里什么背景?
我没多想,把茶叶放进柜子里,没打算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二手设备市场。
转了一上午,看中一台九十年代的老磨床。床身锈得厉害,导轨磨耗严重,但骨架还在,主轴没伤。老板要价三千五,我说两千,最后两千二成交。
运费另算,要八百。
我咬着牙给了。
车开到仓库门口,我跟司机两个人把机器卸下来。李芳做好饭送来,看我一身油污,把饭盒放在桌上。
“又花了两千?”
“设备钱,省不下来的。”
她看了看那台锈疙瘩,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下午我开始拆机床。导轨上的锈迹用砂纸打,再用煤油擦。主轴卸下来,用千分尺量,径向跳动两丝,还能用。
我把从厂里带回来的那把专用扳手拿出来。扳手上还贴着厂里的标签,编号A0317。走的时候没人拦我,这东西跟了我十五年,比厂里任何一个人都懂我的手。
天黑的时候,我点上一根烟,蹲在地上看那台拆了一半的机床。
李芳又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馒头和一罐咸菜。
“你打算天天睡这儿?”
“床板都铺好了。”
她没说话,把馒头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儿子明天说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张明也去。”
我抽烟,没搭腔。
“他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干嘛。”
李芳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刘,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儿子还小,有些事他不懂。”
我看着机床的导轨面,煤油擦过的地方露出金属本来的颜色,银灰的,带着一道道研磨的纹路。
“他二十二了,不小了。”
李芳没再说什么,走了。
仓库里很静,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我把图纸又拿出来,对着机床比划。导轨的修复方案我早在五年前就想好了,当时跟厂里提过,王总说成本太高,没批。
现在好了,我替自己干。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刘师傅吗?我是张明。”
我握紧手机。
“听说您在找订单?”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张明笑了笑,“我这边有几个小单子,一个人吃不下,想分您几个。”
我没说话。
“条件是,您把进口那几台设备的技术参数和维修流程,整理一份给我。”
我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没回答,挂了电话。
04
那台老磨床改装到第三天,李芳找到的第一个客户来了电话。
对方姓赵,开了家小模具厂,说有一批轴类零件要精磨,量不大,三百来根。我报了价,每根十五块,比市价便宜两块。
赵厂长说行,后天交货。
我挂掉电话,看着仓库地上那堆拆下来的零件。
后天交货,时间太紧了。
但我没犹豫。这是第一单,干砸了就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我连夜赶工。磨床装好了,导轨磨了四个小时,用红丹粉校的平面度,误差控制在三个微米以内。主轴换了新轴承,试转了两分钟,声音均匀,温升正常。
凌晨三点,李芳来送夜宵。她看我蹲在床子旁边磨刀,头上的汗把头发粘在额头上。
“你不歇会儿?”
“没时间。”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是排骨汤。
我喝了两口,又放下。
“儿子回来没?”
“回来了,睡了。”
我问儿子明天是不是要跟张明出去。李芳说嗯。我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我把第一批货磨出来了。用千分尺逐一量过,尺寸都在公差内。我给赵厂长打电话,说可以送货。
赵厂长说来吧,厂子在北郊,我发定位给你。
我骑着电动车,把零件装在一个铁皮箱里,绑在后座上。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到了地方,赵厂长出来接货。他戴着手套,拿抽查了两根,用卡尺量了量,点点头。
“还行,精度不错。”
我心里松了口气,说第二批明天下午送到。
赵厂长犹豫了一下。
“刘师傅,你认识张明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认识,怎么了?”
赵厂长把卡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刚从厂里出来,手里没设备,怕你交不了货。”
我没说话。
“他还说,他那边有个长期合作的机会,让我考虑一下。”
我看着赵厂长。他五十多岁,脸上沟壑很深,干这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哥,货我已经交了,您看合不合格吧。”
“合格是合格……”他想了想,“这样吧,这批我先收,后面咱们再说。”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手冻得发僵。
张明已经开始截我的订单了。
回到仓库,我把今天磨剩下的毛坯料搬上工作台,拿起卡尺,量一根,记一个数。
我知道张明的手段不会只停在这一个电话上。
晚上儿子回来,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
“听说学长今天去跑了几个供应商?”
我停下手里的活。
“你听谁说的?”
“他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他说你在外面抢订单,搞得业内挺乱的,他得去帮你解释。”
我盯着儿子。
“他说我抢订单?”
“难道不是吗?”儿子靠在门口,双手抱胸,“你辞职了,还要在原来的客户群里找活,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吗?学长说得对,你这样搞,以后谁还敢从咱们厂拿货?”
我站起来,手里的卡尺捏得发白。
“你知不知道他截了我的单子?”
“他那是截你的单子吗?他是维护关系。你要是不搞得那么难看,他至于去跟人家解释?”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
“你跟他吃过几次饭?”
“你管我跟谁吃饭?”儿子抬高声音,“你知道学长在公司里多受王总器重吗?你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大的项目吗?你一个辞职的工人,拿什么跟他比?”
李芳从屋里冲出来,拉住儿子的胳膊。
“小伟,闭嘴!”
儿子甩开她的手。
“我说错了吗?他天天窝在那个破仓库里搞什么机器,能比得上人家一年拿一套房子?”
我慢慢把手里的卡尺放在桌上。
“你觉得他厉害?”
“至少不像你,干了二十六年,年终奖买条烟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胸口。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仓库。
李芳追出来,声音在发抖。
“老刘,你别往心里去,他还是个孩子,”
“他都二十二了,”我说,“不是孩子了。”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那份图纸,摊开在桌上。导轨修复的那一页,边角已经磨破了。
我把煤油倒进一个铁盒里,把刚才磨好的零件放进去浸泡。
李芳站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那个张明,真有那么厉害?”
“他根本不碰机床,”我说,“他连主轴怎么拆都不知道。”
“那他凭什么拿那么多?”
我抬起头,看着仓库外面漆黑的夜空。
“有人撑腰。”
“谁?”
我没回答。
但我心里清楚,能让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年终奖分一套海景房,能让他在业内替人封路,能让王总点名让他接管核心技术的人,能量绝不止一个工厂那么小。
可这些事,我没法跟儿子说。
说了他也不信。
他信的是他学长,不是他老子。
夜深了,我坐在仓库的小床上,把今天磨坏的三个废品零件摆在面前。其中一个在砂轮上烧了一下,表面发蓝,已经废了。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厂长发来的消息。
“刘师傅,以后咱们的生意,暂时停一停吧。我这边也是小本买卖,不想惹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的响。
我把那个废零件扔进铁桶里,拿了一根新毛坯,卡在夹头上,打开了砂轮。
磨床转起来的声音很轻,嗡嗡的,像是我听过几千遍的那种声音。
我埋头干活,后背的汗把秋衣洇湿了一片。
05
雪下了一整夜。仓库门口积了半尺深。电线杆上的喇叭播着天气预报,今天还有暴雪,零下十二度。
我搓了搓手,把昨晚磨好的那批零件装箱。有一根精度飘了两微米,又重磨了一遍。快中午时手机响了,是之前联系过的一家机械厂的采购经理,姓陈。
“刘师傅,我手上有一批精密轴套,两千根,交货期五天。”
我心里一算,白天八小时,晚上加个班,五天勉强能赶出来。“陈经理,这单我接了。”
“行,价格按之前聊的算。交货时我来验货。”
挂了电话,我嘴角动了动。干好这一票,后面几个月的房租和材料费就全有了。
下午三点,陈经理又来电话了。“刘师傅,订单要取消了。”
我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上头有人打招呼,不能跟你合作。具体是谁我也不好说……你得罪人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机床旁边,看着卡盘上那根刚夹好的毛坯。砂轮还在转,嗡嗡地响。
我把砂轮停了。摘下手套,掏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手有点抖。
我知道是谁打的招呼。张明的手,伸得到处都是。
李芳打电话问回不回去吃。我说不回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声音不对,出事了?”
“没有。”
“老刘,你别瞒我。”
我看着机床上的千分尺,“订单被人截了。”
“谁?”
“张明。”
李芳半天没出声。“他到底想干什么?你都不在厂里了,他还要怎样?”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张明不是在防我,他是在踩我,踩到我在这个行业里站不住脚。
第二天,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挨个给老客户打电话。第一个人说最近没活,第二个人说订单饱和了,第三个人没接。第四个人是阀门厂的老吴。
“老刘,我实话跟你说。那个张主管在圈子里放了话,谁跟你合作,以后就别想拿他那边的新产品线订单。”
“吴哥,新产品线的供货商还没定吧?”
“没定,但也快了。我小厂子得罪不起他们。”
电话那边传来个年轻声音:“吴总,您这边有空吗?”
“哎,小张总!有有有,您等一下。”
电话就断了。通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下午,前两天订的一批原材料被加价买走了,定金退我。我问是谁买的,对方说不方便透露。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雪还在下,远处厂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想起二十六年前进厂的时候,李芳在纺织厂上班,我们挤在筒子楼里。那时候穷,但不觉得憋屈。现在不一样了。手上的本事没丢,但就是没人敢用你。
一晚上,我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一家军工配套厂在找能精磨高速轴的外协单位,几十万的活儿。负责审核的何厂长是老技术出身,要求极高。我托老同事要到了电话,想着当面送样品过去。
第三天早上,我磨好一根样品,精度做到一丝之内。用千分尺量了三遍,装进泡沫箱。给何厂长打电话,他说下午在厂里,让我三点前到。
我骑着电动车出发了。雪又下大了,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牙齿打颤。路上有一段土路,雪盖住了路肩,差点摔进沟里。
到的时候两点四十五。我松了一口气,给何厂长打电话。
“刘师傅啊,你来晚了。张主管来过了,也带了样品。他说你是从他们厂里出来的,技术不一定靠谱。”
“何厂长,我的样品带来了,您要不看一眼,”
“对不起,我们已经初步定了他们。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电话挂了。我站在厂门口,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张明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知道我要来,先我一步。他甚至知道我所有的动作。
我站着没动,雪落在肩上,落在我捧着的泡沫箱上。那根精磨了一天的轴,连给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了。
电动车电瓶快没电了。我推着车往回走,走了一会儿,觉得累,蹲在路边。
雪地上有一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可我不能停。
手机震了一下。李芳转发了个朋友圈截图。张明站在酒店大堂里举着酒杯,配文:今天敲定一个大单,感谢兄弟伙支持。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
回到仓库门口,听见屋里儿子在喊。推开门,他站在客厅里举着手机。“你自己看!人家学长今天签了一个大单!你在这儿窝了几天,有哪个客户搭理你了?”
屏幕上正是张明那条朋友圈。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张明学长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来抢他单子了!要不是他提前打了招呼,你差点就把人家单子搅黄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十根手指头全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机油。
“刘小伟,我今天在雪地里骑了一个小时的车,就为了给人家送一个样品,”
“那是你自找的!”儿子吼道,“别人厂里干得好好的,你非要辞职!现在让人家学长截单了,那是你有问题!”
他眼睛里有愤怒,有轻蔑,甚至还有一点得意。
李芳拉着他,他甩开,摔门进了屋,震得墙壁都在抖。
我慢慢走进仓库,那台改装好的老磨床还在嗡嗡转。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根样品从泡沫箱里拿出来。亮银色的轴面,在灯下泛着匀净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一阵热,喉咙发干,浑身烫得厉害。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眼前发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听见李芳在外面喊我。
晕过去之前,最后的画面,是那根轴从桌上滚下去,磕了一下,表面留下了一道细痕。
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天花板上挂着输液瓶,李芳坐在床边,眼睛通红。
“你发烧到四十度,医生说再晚送一会儿就肺炎了。”
床头放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微信,是何厂长发的:“刘师傅,张主管在我这边,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儿子说的那些话。
“那是你自找的!”“让人家学长截单了,那是你有问题!”
不知道躺了多久,听见病房门被推开。脚步声轻,有点犹豫。
我睁开眼睛,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
“小伟。”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爸还没死。”
他肩膀抖了一下,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轻蔑,而是别的。是动摇。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爸,你……今天是不是在雪地里等了很久?”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会知道?
“同学群里有个人拍到了,发到群里,问这是谁的老爸。”他声音有些发抖,“有人把视频转发给我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个视频,转过来对着我。
画面里,一个人弯腰抱着泡沫箱,站在工厂门口的大雪里。风卷着雪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配文是:这大叔在雪地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也不知道在等谁。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在床上。
儿子站在那儿,眼圈有点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客户还是没要我的货。”
他愣住了。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在医院躺了两天,烧总算退了。出院时儿子没来接,李芳一个人来的。她拎着一个小旅行包,里面装着我的换洗衣服。
“小伟呢?”
“他说学校有事。”
我没再问了。
回到仓库,那台磨床还在。我换上工作服,把铁屑清理干净,拿抹布把导轨擦了一遍。
李芳站在门口看着我。“你还要继续?”
我看着她,笑了笑。“不然呢?”
她没劝我,只是把热水瓶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袋药码在窗台上。“医生说了,药得按时吃。”
“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机床前面,把那份老图纸重新拿了出来。这图,是我年轻的时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时候没电脑,全靠手推。画一条线,量三遍。
仓库外头,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银亮亮的。
我拿起那根废了的样品轴,又把它装回卡盘上。砂轮转起来,火花重新飞溅。这声音我太熟悉了,几十年了,比听自己心跳还多。我知道我磨的不是一根轴,是我这辈子剩下的那点倔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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