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床的老刘头在跟儿子视频,他儿子说“爸你好好养病,我们明天来看你”。老刘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闭上眼睛,手机里一条微信都没有。

护士推着药车过来,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家属签字手术。

我说我打个电话。

拨了张高格的号,响了很久才接。

“爸,什么事?”

我说我明天就要手术了,钱还没凑齐。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爸……美琳说了,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我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十年来我从没打过。

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喂?”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下来:“佳怡,是爸……”

那边沉默了五秒。

电话挂断了。

我再拨过去,已经是空号。

十年前那个摔门声,到今天还响在我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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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拆迁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天下班回来,巷口的老刘头就拉住我说:“老张,你发大财了,你家那两套老房子,政府要征用,听说补偿款一千多万!”

我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回家路上,腿都是软的。

那两套老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我一直以为不值几个钱,没想到赶上了好时候。

我老伴吴惠英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溅了一灶台油。

“真的假的?”她问我。

“老刘头说的,应该假不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钱的事情。

一千两百多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张高格就带着儿媳李美琳回来了。

高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先给我倒了杯茶,又给惠英倒了杯水。

美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爸,你真是有福气,老了老了还能享这种福。”

我嘴上不说,心里挺受用。

高格这个人吧,从小就不太让人省心。学习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勉强上了个大专,出来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干得长的。

但我总觉得,他到底是个儿子。

我张寿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生了个儿子,能传宗接代。

爸,”高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钱的事,你心里有数没?

我说:“还没顾上想。”

他看了美琳一眼,美琳赶紧说:“爸,这钱可得放好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的骗子可多了,专门盯着拆迁户下手。”

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惠英在旁边插了一句:“等佳怡回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高格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美琳也不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佳怡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她在城里一家外企上班,从大学毕业后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靠自己打拼,做到了中层,工资比高格高出一大截。

她进门的时候,饭桌上就剩我们几个了。

惠英赶紧去热菜,佳怡坐在桌边,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

我说:“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

她说:“听说了。”

“钱的事,我跟高格商量了一下。他那边孩子上学要紧,房子也得换一套大的,这笔钱就留给他了。”

佳怡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你的意思是,一分钱都不给我?”

我说:“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发火,可她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家里人?

我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生气。

但不是最伤心的那一次。

02

拆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人来人往。

高格每天都回来,不是带水果就是带好烟好酒。

美琳更是殷勤,三天两头往我们这边跑,给我和老伴量血压、量体温,说“老年人要注意身体”。

我心里清楚,他们图的什么。

可我不反感。

儿子孝顺老子,天经地义。

佳怡那几天不说话,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惠英偷偷跟我说:“你去跟闺女说说话,别让她心里难受。”

我不愿意去。

我觉得她不懂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她弟弟争什么?

没过几天,街道办正式通知下来了。

拆迁款一共一千两百三十七万,一次性打到个人账户。

那天晚上,高格带着美琳回来了,进门就掏出一瓶茅台摆在桌上。

“爸,今天高兴,咱爷俩喝两盅。”

我喝了几口酒,气氛越来越热。

高格说:“爸,要不明天咱就去银行,把钱转到我的账户上。你放心,以后你跟妈就住在我们家,我养你们老。”

美琳也附和:“是啊爸,咱家院子大,你们住过来方便照顾。”

我脑袋有点发昏,满口答应了。

惠英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再想想,要不问问佳怡的意思。”

我不耐烦地甩开她:“问什么问?这是我的钱,我说了算!”

佳怡这时候正好从房间里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又看看高格红扑扑的脸。

“爸,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声音很平静:“爸,我不会花你的钱。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这么做,以后会后悔的。”

高格站起来,语气不好:“姐,你这话什么意思?爸把钱留给亲儿子,有什么问题?”

佳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看了看我,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惠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佳怡起的比谁都早。

她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箱子,一个包,站在客厅里等我。

惠英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闺女,你别走……”

佳怡没推开她,但也没松口。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惠英手里:“妈,这里有两万块钱,你自己留着花,别给我爸。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爸,这张卡里有八万块,是我这些年的存款。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留下钱。

但我嘴上还在硬:“你留着吧,我不差你那点。”

佳怡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爸,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结婚那年,问你借五万块钱付首付,你说没有。我弟买车,你二话不说给了二十万。现在拆迁款一千两百万,你全给他。”

“爸,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被她问住了。

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没等我回答,拎起箱子,转身就走了。

惠英追出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妈,以后你们就当没生过我。”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那一声,很重。

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惠英靠在门框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生儿子养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女儿迟早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

我有什么错?

高格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放心,以后我照顾你。”

我点了点头。

可我没想到,他说的“以后”,只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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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佳怡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不少。

高格把一千两百多万转到了自己账户上,买了辆奔驰,又换了套大房子。

装修花了小两百万。

家具、电器全是进口的。

我看着心疼,但嘴上没说。

高格说了,钱花出去了,才有动力赚回来。

我不懂他的道理,但觉得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惠英身体从那以后一直不太好。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叹气。

她偷偷给佳怡打过几次电话。

开始的时候佳怡还接,后来就不接了。

惠英抹着眼泪跟我说:“闺女心里有气。”

我说:“有气就让她气去,等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惠英说:“你不懂闺女。”

我不服气。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她是真的懂,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佳怡走后的第三个月,她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爸,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要钱。”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吧。”

“你把弟弟那套房子的名字改成咱家的,万一他以后不孝顺,你还有个地方住。”

我当时听了,心里就不舒服。

“你少说两句,你弟弟比你懂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

爸,你以后不要后悔。

然后她挂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打过电话。

一年后,佳怡结婚了。

男方是她同事,叫许浩宇,老实本分的一个小伙子。

结婚那天,惠英想去,高格不让。

他说:“去什么去?她都跟咱家断绝关系了,你还去看她脸色?”

我心里其实有点想去。

但嘴上还是说:“不去就不去。”

后来我听人说,佳怡结婚的时候,娘家一个人没去。

她穿着白色婚纱,一个人在台上敬酒。

许浩宇的父母坐在台下,笑得很勉强。

那天晚上,惠英哭了一整夜。

我没安慰她。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不愿意承认。

接下来的几年,日子还算太平。

高格辞了工作,天天跟一帮朋友在外面喝酒打牌。

美琳在家带孩子,顺便管着家里的钱。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她按时给,两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惠英说:“这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有啥意思?”

我说:“怎么没意思?不用干活还有钱拿,不好吗?”

惠英低下了头。

我知道她想女儿,可我不敢提佳怡的名字。

一提,她就哭。

我心里也堵得慌。

但我告诉自己,我是男人,不能心软。

可我没想到,真正该心软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04

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三年头上,高格突然跑回家来,脸色白得像纸。

“爸,钱没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什么叫没了?

高格蹲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跟人合伙投资了一个项目,被人骗了。钱全打水漂了。”

美琳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多少钱?”

“全没了……”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一千两百万,全没了?

高格点了点头。

我抬手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打有什么用?

钱没了就是没了。

美琳这时候开口了:“爸,这事也不能全怪高格。他也是想赚更多的钱,好孝敬你。”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有藏点?”

美琳的脸色变了:“爸,你这叫什么话?我要是藏了钱,我还会跟你住在一起?”

但我心里清楚,这女人一定藏了一手。

高格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爸,我对不起你。你放心,以后我拼命赚钱,养活你们。”

我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心软了。

到底是亲儿子,总不能把他往死里逼。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彻底懂了什么叫后悔。

美琳从那以后,对我的态度全变了。

以前叫我“爸”,现在连名字都不喊了。

早上起来,她做饭只做自己和高格的。

我端着碗去厨房,她头也不抬:“锅里还剩点粥,你自己盛。”

两个月后,高格把房子也卖了。

说是还债。

我问他住哪,他说先租房子。

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发现惠英的嫁妆盒子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自己卖了。

“卖了三千块,给高格还债。”

我心里一酸,没敢再问。

租的房子很小,两室一厅。

高格和美琳住主卧,我和惠英住次卧。

房租是美琳交的,她说出去找工作了。

我每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心里越来越空。

有一天晚上,惠英突然说了一句:“我想佳怡。”

我说:“别想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失望。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闺女才是真正心疼咱们的人。”

我不服气,想反驳。

但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手机,翻到佳怡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还是放下了。

可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联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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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惠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吃不下饭,脸上没有血色,瘦了一大圈。

我带她去社区医院看,医生说最好去大医院查查。

大医院排了一周的队,做了几项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我整个人都傻了。

乳腺癌,中期。

医生说手术费大概八万块,加后续化疗,总共十五万左右。

我找到高格,问他拿钱。

高格说:“爸,我哪来的钱?我自己的债还没还完呢。”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会养我吗?”

他不说话了。

美琳在旁边冷笑:“爸,你是他老子,也是我老公公。可我们家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哪来的钱给你老伴治病?”

我急了:“那我跟你们挤在一起住,你们怎么不说?”

美琳脸色一沉:“谁让你住了?你自己没房子,找谁去?”

高格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爸问你拿钱你拿得出来吗?你拿不出来就别拦着我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高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转身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没再找过高格。

我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块,把惠英送进了医院。

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

走廊空荡荡的,闻着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过来问我:“患者家属呢?就你一个人?”

我说:“就我一个。”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惠英的手术很成功。

但后续的化疗,需要五万块。

我拿不出来了。

我又去找高格。

高格不在家,美琳在电话里说:“爸,真没钱了。要不先断一阵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上。

我把能借的人都打了一遍。

最后借到两万块。

化疗做到第三次,惠英说:“别治了,活多久算多久。”

我说:“不行,你得好起来。”

她看着我,笑了。

笑得很勉强。

“老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本事保住女儿。”

我蹲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闺女打电话给我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问我在哪家医院,说要给我转钱。”

“转了多少?”

“两万块。她说是她攒的私房钱,没让女婿知道。”

惠英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老张,你说咱闺女是不是傻?咱对她那样,她心里还惦记着咱们。”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护士走路的脚步声。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佳怡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通了。

响了五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这回响了两声,就挂断了。

我再拨,已经是空号。

惠英走了。

化疗做到第四次,她没能挺过去。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欠闺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傻子。

她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

可她等的人,没来。

我拨了佳怡的电话,里面还是那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06

惠英走后的第一年,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出租屋里。

高格和美琳搬走了。说是找到便宜的房子,把房租省下来给孩子上学用。

我没拦着。

一个人住,清净。

日常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买两个包子、喝一碗稀饭,中午自己煮面条,晚上随便对付一口。

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有时候半夜醒来,伸手摸到旁边的位置冰凉,才反应过来,惠英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我开始想佳怡。

想她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想她考了全县第一回来,把成绩单递给我的得意表情。

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一个丫头片子,读书那么好有什么用。”

她没吭声,低头走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多伤人啊。

可我说了,说得理直气壮。

我觉得自己没错,女儿读书再多也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张家的根。

可惠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遍遍在我脑子里晃。

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佳怡。

我也放心不下。

可我有什么脸面去找她?

第二年的秋天,我突然开始频繁地发烧,浑身没力气,吃不下东西。

扛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去社区医院做了检查。

社区医生说我的肝功能指标不对,让我去大医院复查。

大医院折腾了一周,确诊了。

肝硬化晚期。

医生说,需要做肝移植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左右。保守治疗的话,也得二十万。

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一片空白。

我问医生:“不治的话,能活多久?”

医生说:“半年左右。”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笑得很开心。

我掏出手机,翻到高格的号码。

按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高格,爸查出肝硬化晚期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二十多万。”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等会儿,美琳去朋友家了,我问她一下。

然后他挂了。

我等了三天。

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打过去,他说:“爸,美琳说了,你存折里好像还有两万块,我们实在没钱了。”

我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养我吗?”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别怪我,我也没办法。美琳天天跟我吵,说孩子上学的钱都不够,我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我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能说什么?

骂他不孝?

可骂他有用的,我二十年前就该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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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住院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办手续、缴费、做检查,都是自己跑。

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忙。

隔壁床的老刘头,儿子儿媳每天轮着来,带好吃的,陪他聊天。

他儿子还给他按背,问他疼不疼。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眼睛有点酸。

高格来过一次。

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苹果,坐了三分钟就开始看手机。

我说:“爸做了几项检查,医生说尽快安排手术。”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爸,我得回去了,孩子放学没人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了一声。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大概是酸的吧。

护士过来量血压,问我:“那个谁来过了?”

我说:“嗯,来过了。”

护士没再问我。

我心里清楚,她看出来了。

旁边病床的人跟我唠嗑,问我:“你儿子对你咋样?”

我笑了笑,没回答。

他又问:“那你女儿呢?”

我说:“女儿……好多年没联系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以前的事。

我想起佳怡小时候,冬天她的手冻得通红,我给她买了个暖手宝。

她高兴得跳起来,说“爸你真好”。

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嫌学费贵,不让她读。

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跟我保证:“我打工供自己,不要你一分钱。”

她真的做到了。

大学四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毕业那年,她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两千块。

惠英拿着汇款单哭得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