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二十八年厨师,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那一晚,酒店最大的包间“锦绣厅”里,市里的头头脑脑围着一个佝偻老头觥筹交错。
我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听见有人压着嗓子问:“卢老,您那三件事,能不能交个底?”满座寂静。
散席后,一道几乎没动过的葱烧豆腐盘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后厨,明晚,等我。落款是个“卢”字。
这个每天下午四点来后厨剥葱、整整三年被我当成杂工的老头,原来大有来头。
三天后,一桩足以让我身败名裂的指控,正好落在我头上。
01
那天上午,董志推门进了厨房。
“陈哥,今天锦绣厅的菜单,得换一换。”
我正在熬葱油,头也没抬。
锦绣厅是酒店最体面的包间,能坐到那张桌子前的人物,非富即贵。
菜单是半个月前就定好的,主菜是澳龙,一位一千二百八。
“换什么?”
“全部换家常菜,主菜换成葱烧豆腐。”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董志笑嘻嘻地凑过来,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一丝褶子都没有,保养得比女人还好。
他压低声音说:“来的客人不兴铺张,点名要吃你做的家常菜。陈哥,你露一手。”
“谁点的?”
“你就别问了。”
董志拍拍我的肩膀,扭着屁股走了。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半晌,回头对帮厨的小刘说:“把冰柜里的龙虾都撤了,留两斤豆腐。”
中午十一点半,锦绣厅开席。
我做了一道葱烧豆腐、一道糖醋小排、一道白灼菜心、一碗腌笃鲜。
做了这么多年菜,头一回觉得端上桌的不是菜,是颗悬着的心。
菜上齐了,我端着最后一碗汤站在包间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里面坐着一圈人,西装革履的、穿制服的、戴眼镜的,个个气度不凡。
可桌子正中间,背对着我坐的那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驼着背,正在给旁边的人倒茶。
手边的葱。我后厨门口的那堆葱。
他拿杯子的动作,跟在后厨剥葱时一模一样,两根手指捏着,拇指搭在杯沿上,小心翼翼。
我端着汤,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定住了。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冲那个老头说:“卢老,您那三件事,能不能交个底?底下的人琢磨了好几年,没琢磨透。”
满座安静。
老头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这时候董志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端着汤堵在门口,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随即又堆起来:“陈哥,汤给我,你去忙吧。”
他接过汤,随手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隔着门板,我听见里面的笑声重新响起来,热腾腾的,像一锅滚开的水。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空托盘,站了很久。
散席是下午两点的事。
我收拾完灶台,路过锦绣厅门口,门开着,服务员正在撤台。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圆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那盘葱烧豆腐,我做的,只动了两筷子,盘底露出一层浅褐色的汤汁。
盘底压着一张纸条,被汤汁的盘子边压着,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是一张从点菜单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字:后厨,明晚,等我。
落款是“卢”。
我把纸条揉进围裙口袋里,揣着走回后厨。
小刘正在水池边冲抹布,看见我进来,随口说了句:“陈哥,你招的那个剥葱的老头,今儿没来。”
“什么叫我招的?”
“他不是你招的?我上回看到他蹲在后门口剥葱,还以为你跟领导反映人手不够,找了个人帮忙呢。”
我没接话,走到后门口推开门。台阶上干干净净,平时那个位置摆着一把小马扎,一个塑料盆,半袋葱。今天什么都没有,连葱皮都被扫走了。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照得地面泛白,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他到底是谁?
晚上回到家,王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削好的苹果。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
“锦绣厅有宴,耽误了。”
她没再问,把苹果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坐下来,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剥葱的老头吗?”
“记得,你不说他挺可怜的?”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王菁看得入神,不时叹口气。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瘦了不少,侧脸能看见颧骨了。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起身去洗漱,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隔着一层布贴在腿上,像一小片烧红的铁皮。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人事那边翻了个底朝天。
酒店在册员工三百多人,保洁、杂工、临时工,名单翻过来翻过去,没有一个是姓卢的。
管人事的刘姐看我蹲在档案室门口,问:“陈哥,找什么呢?”
“你记不记得有个老头,每天下午四点来后厨剥葱?”
刘姐想了想:“好像见过,穿个蓝褂子。”
“他在不在册?”
刘姐摇头:“不在吧。我干了十年了,没见过他的工牌。”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一阵一阵发凉。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后厨门口蹲了三年,剥了三年的葱,居然谁也没有问过他是谁。
下午四点,我特意守在灶台边上,隔着窗户往外瞥。
到了四点十分,老头果然来了。
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小葱。
走到后门台阶,放下小马扎,坐下来,一根一根地剥葱。
我假装去倒垃圾,从他面前走过去。
他没抬头,手里的动作很稳,一掰一撕一捋,葱须落进塑料袋里,葱白干干净净。
我停了一下,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忽然说了一句:“葱要一层一层剥,事要一件一件做。”
“卢大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一张老脸,满是褶子,笑起来倒挺和善:“你叫他卢大爷?行,那你就叫我卢大爷吧。”
“你……是哪来的?”
“城里来的。”
“我问的是你以前干什么的。”
他低下头,继续剥葱:“以前啊,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下岗了,后来做生意,做砸了,后来就到处打点零工。”他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撒谎,可也不像真话。
我想起锦绣厅里那些端着酒杯的人,想起那句“卢老,您那三件事”,又问不出口了。
我刚要追问,厨房里小刘喊了一声:“陈哥,董总找你!”老头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的菜还没备呢。”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老头还在低头剥葱,几根葱须落在蓝布衫上,他也不掸。
董志找我没有别的事,还是账目的事。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采购单:“陈哥,总部下个月要审计,你这边后厨的账,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我扫了一眼,那沓单子上全是海鲜、干货类的进货记录。
我翻了翻,发现最近半年的干货价格明显比往年高,特别是是花菇和瑶柱,涨了快四成。
“价格不太对。”我说。
“行价嘛,难免有波动。”
“波动也波得太大了。”
董志把单子收回去,笑了笑:“陈哥,你只管后厨的那本账,采购的事,有采购部的人盯着。”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侄子罗梓豪最近干得挺不错,上个月他递上来的采购表,我看了,挺细心。”
这句话的味儿不对。
我没接茬,心里记了下来。
出了办公室,我打了个电话把罗梓豪叫到货梯间。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叔,怎么了?”
“你经手的海鲜干货单,价格怎么那么高?”
“行价呗……老沈那边给的价。”
“老沈给了你多少回扣?”
罗梓豪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挤出一句:“叔,我没……”
我没等他辩解完就走了。走出两步,我回头看,罗梓豪还站在货梯间里,脸白得像纸。
晚上下班,我路过酒店后门。
老头已经走了,台阶上留着一小把葱须,还有一张烟壳纸。
我捡起来一看,烟壳纸的背面写着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明晚八点,后门,等你。”
03
第二天我没等到晚上八点。
上午我照常开市,中午翻完台,下午两点多,董志突然通知我,下周要办一场客户答谢晚宴,规格按1288元每位走。
我皱着眉头问:“不是要家常菜吗?怎么又高档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董志拍拍我的肩膀,“这次来的都是大客户,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我懒得跟他掰扯,去菜市场采购。
菜市场还是那样,人挤人,满地湿淋淋的菜叶子。
我挎着篮子往里走,到老陈的摊位前挑了两斤虾,一抬头,看见对面巷子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蓝布衬衫,弓着腰,手里拿一把扳手,正在给一辆三轮车换链条。
旁边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姑娘,递扳手,递螺丝,动作麻利。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卢德旺。
那辆三轮车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菜农,憨厚地站在一边搓着手:“大爷,麻烦你了,这车链子断了半天了。”卢德旺头也没抬:“没事,小毛病,换个链子就好。”
我想过去打招呼。
刚迈了一步,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偏过头来,冲我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我停住脚步,装作没认出来,转身继续往里走。
走了十几米,我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姑娘正好抬头,隔着人群跟我对了一眼。
她没任何表情,低下头继续递扳手。
我把菜买齐了回了酒店。
到了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菁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没事。”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她最近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青,嘴唇也泛白。
我知道她一直没舍得去医院做复查,上回体检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进门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接过来一看,是体检报告:“你怎么才去?”她笑了笑:“一直没空。”我扫了一眼,看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医生怎么说?”
“说让复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是肾的问题,去查查就放心了。”
她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走,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走进厨房去了,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她放下的包发呆。
包里露出一只超市的工牌带子。
我愣了愣,她什么时候去超市上班了?
我翻她的包,工牌上面写着:XX超市保洁部,王菁,入职时间,三个月前。
我捏着那张工牌,手指头抖了抖。
她瞒着我在外面干了三个月的保洁。
晚上,我翻出手机,给老同学姜功打了个电话。
姜功是我年轻时一块学厨的师兄弟,后来改行做了点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寒暄了两句,我硬着头皮说:“姜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借三万,周转周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永利啊,你这么大个厨师长,还缺这三万?”
“你嫂子看病要用钱。”
“那行,我想想办法。”他说得很客气,可语气里的犹豫和勉强,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来。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我在这家酒店干了十五年,刀工、火候、菜式,哪一样不是拿得出手的?
可真要用钱的时候,发现连三万都凑得这么难。
04
王菁住院那天,我请了一上午假。
把住院手续跑完,护士说先去交押金,我用手机银行转,可卡里余额不够。
正站在走廊里犯愁,护士站的小护士叫我:“陈永利家属?你们单位有人帮你们把钱垫上了,押金已经交好了。”我愣在原地:“谁垫的?”
“说是你们单位工会的,叫什么员工关爱基金。”
我跑到医院一楼大厅,找到收费窗口,查了那笔账。
入账备注写着:XX酒店员工关爱基金,垫付住院押金。
我问窗口:“能不能查到经办人?”窗口的小姑娘摇头:“转账的,查不到。”
出了医院大门,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听说过酒店有个什么员工关爱基金。
我越想越不对劲,下午回了酒店,直接找到财务。
梁月娥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敲键盘。
我说明来意,她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陈师傅,我知道这事,是集团总部那边拨的款项,专门用于员工急难救助的。”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文件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上面确实盖着集团总部的章,白纸黑字,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麻烦梁总了。”
“不麻烦,咱们是一家人嘛。”她笑得温和,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从财务室出来,下午三点多,我坐电梯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开到一半,进来一个人,是那个穿运动服的年轻姑娘。
她手里抱着一沓资料,看见我,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十二楼一个一个往下跳。
她忽然开口:“陈师傅。”
“你认识我?”
“听我爷爷提过你。说你菜做得好。”
“你爷爷?”
她没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卢氏集团副总裁,卢雨萱。
我拿着名片,脑子里嗡的一下。
卢氏集团就是我们酒店的总公司。
她站在电梯里,声音不大不小:“陈师傅,有些事,不急。但有些事,要早做准备。”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出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我爷爷说,葱剥到最后一层,才知道芯是白是烂。”
我攥着那张名片,一直走到后厨门口才松开手。
名片已经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小刘凑过来问:“陈哥,你手里拿着什么?”我摇摇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当天傍晚,罗梓豪来厨房找我。
他站在传菜口,往里张望了几回,看我正忙着颠勺,又缩了回去。
我炒完一个菜,放下锅,走出去:“有事?”
他支支吾吾:“叔,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多少?”
“五千。”
“你工资呢?”
“花完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今年二十八了,瘦高个儿,眉眼像我那个早死的弟弟,嘴里没一句实话。
叹了口气:“你妈上个月住院,你拿回家的钱不到两千。”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嗫嚅了半天,没出声。
“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他猛地摇头:“没有,叔,真没有。”说完转身快步走了,步子走得有点乱。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拐过弯,身影消失了。
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八点,我提前到了后门。
台阶上放着一把小马扎,还是那个位置。
等了一会儿,卢德旺没来。
又等了十来分钟,我正要走,台阶下忽然滚过来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落在我脚边。
我一抬头,街对面路灯底下,一辆旧面包车,车窗摇下来,卢德旺的脸露出来,冲我招了一下手。
05
我上了那辆面包车。
车里面一股葱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卢德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也不发动车子,也不看我。
沉默了很久,他说:“你老婆住院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剥葱。”
我握紧了拳头。他继续说:“员工关爱基金那笔钱,是我让人垫的,手续上的事,雨萱办得干净。但有人动了这笔账的心思。”
我后背一凉:“谁?”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来。
我打开,是一封检举信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XX酒店中餐厨师长陈永利,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支取员工关爱基金、长期收受海鲜供应商回扣,累计金额三万八千元。
下面附了一串“证据”的目录,包括几笔银行转账记录和采购单复印件。
日期是三天前递交的。
署名:一位知情员工。
“这……这是谁干的?”
“你的顶头上司,和你的财务总监。”卢德旺声音很稳,“他们挪了公账上三百多万,现在审计要来了,得找个替罪的。”
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嗡嗡的响。
空调没开,车厢里闷热,我出了一身的汗。
“你早就知道在有人搞鬼?”我声音都在抖,“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一个剥葱的老头,动手?拿什么动?”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存折,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存折很旧,纸页发脆,封面上印着老式的红色牡丹花图案。
翻开来,第一笔存进去的钱,是1978年,金额五万块。
当时五万块是什么概念?
顶得上普通工人十多年的工资。
再往下看,没过几天,这笔钱被转走了。
转账备注那一栏,填着六个字:车间工人互助金。
“那是你?”
“那是我。”卢德旺说,“那会儿我在厂里开车床,攒了五年的钱,准备娶媳妇用的。那时候车间有个工友得了重病,急着用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把那笔钱全部转了过去。”
“后来呢?”
“那个工友活下来了,后来他妹嫁给了我。”他笑了一下,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很深,“再后来,他的老丈人自己开了个厂,觉得我人实在,把我拉了过去当采购经理。我从那一步开始,才慢慢有了今天。”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风挡玻璃上:“我那时候哪儿想得到?我帮他,纯粹就是觉得人命比钱重要。可就是那笔看起来特别傻的钱,把我之后几十年的路,全铺出来了。穷的时候,看见的是手里的钱。富起来的人,眼睛里看的是远处的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攥着那本存折,说不出话。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明天会被停职调查。你别慌,也别跟他们对着干。你只管把你该查的东西查清楚,就没人能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我一个厨师,我能查什么?”
“你当了十五年厨师长,你手里的那些采购单,哪张是真哪张是假,你心里没数?”他看着我,眼神亮得吓人,“你比他们任何人都了解那本账。”
我下车的时候,他摇下车窗,补了一句:“后天晚上的饭桌上你想想清楚,有些事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省。你要是走岔了,那就谁也帮不了你。”
那辆面包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旧存折,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我忽然觉得凉,从头凉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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