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工地,塔吊上的探照灯白晃晃地刺眼。
程志国蹲在钢筋堆上啃馒头,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儿子程宇飞发来的微信:“爸,我朋友搞新能源路子广,他想带我一起干,我打算把汽修店的活儿辞了。”程志国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想好怎么回,另一通电话就挤了进来。
工头曹海明的声音干巴巴的:“程志国,你上来一趟。”他抹了把嘴往办公室走,心里七上八下。
二十分钟后,他抱着一个破黄书包站在工地大门口,包里装着饭盒、水杯和一双手套。
干了二十年的活,说没就没了。
01
程志国回到工棚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塔吊顶上。
工棚里一股汗味混着方便面调料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弯腰从床底下拽出蛇皮袋,把铺盖卷往里塞。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上铺的孙永健翻了个身,探出脑袋看他:“咋了这是?”
“没事,换个地儿。”程志国没回头。
孙永健“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谁都知道这话糊弄人。
程志国把拉链拉上,背起袋子往外走,脚底像灌了铅。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工棚后面传来曹海明的大嗓门:“孙永健你个王八蛋!钢筋你也敢偷?”
程志国脚步停了一下。他听见曹海明骂骂咧咧,孙永健声音低三下四地求饶:“曹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程志国攥了攥蛇皮袋的带子,牙关咬紧。
他想回去说句话,可脚钉在原地挪不动。
他想到了自己刚被清的工资,想到曹海明桌面上那樘不锈钢茶缸。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终究是转身走了。
出了大门一屁股蹲在马路牙子上,程志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烟头明明灭灭,他眯眼看对面新起的高楼,一层一层往上摞,钢筋像蜘蛛网一样缠着。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活计,最后连句“多谢”都没捞着。
手机又震了。
还是程宇飞:“爸你咋不回话?你帮我想想。”
程志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他坐了很久,烟抽完三根,才想起该给媳妇打个电话。
程淑萍在超市上早班,这个点应该不忙。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货架整理的声音。
程志国清了清嗓子:“那个……工地上这两天没什么活,放几天假。”
“放啥假?上个月不是刚放完吗?”程淑萍的声音带着疑惑。
“谁知道,老板的事。正好歇歇。”程志国干笑两声,“你腰咋样?”
“老样子,一累就疼。”程淑萍顿了顿,“你要是闲着,去把米买了吧,快没了。”
“行。”程志国答应着,“对了,还得再买两斤面条。”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半天,又把儿子那条微信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新能源,啥叫新能源他都搞不明白。
他在工地上干活二十年,只知道钢筋分螺纹钢和圆钢,知道混凝土标号不能糊弄。
那些新鲜词儿离他的生活太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程宇飞偏偏觉得那是一条好路。
程志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先得把米买了,把面条买了。儿子的事,等他回家再说。
02
接下来的日子,程志国每天早上照旧五点起来,穿好衣服出门,但他去的不是工地,是县城西头的劳务市场。
市场是块空地上搭了几个铁皮棚,天一擦亮就有几十号人蹲在那儿,跟前摆着“水电工”
“木工”
“小工”的纸牌。程志国挤在人群里不吱声,有人过来问他就站起来递烟。
头两天有人叫他去扛水泥,一天一百二。他扛了八个小时,晚上回到家肩膀磨掉一层皮。程淑萍看出不对:“你不是放假吗?怎么弄成这样?”
“帮朋友搬了点东西。”程志国打着哈哈蒙混过去。
第三天再去,劳务市场的活就少了。一个戴金链子的大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四十五。”
“四十五了?”那人摆摆手,“架子工爬高上低的,不敢用你。你去找点别的吧。”
程志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朝那大哥跟前凑:“老板,看我,我有证,高空作业证!”小伙子嗓门洪亮,动作利索。
程志国看着那双年青有力气的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十天过去,他统共赚了不到八百块。那点钱一天不吃饭都剩不下什么。
程淑萍的腰又犯了。那天程志国回家,看见她趴在床沿上不敢动,额头上全是汗。他赶紧上前:“咋了这是?”
“不知道,弯个腰拿东西,就动不了了。”程淑萍咬着牙说。
“赶紧去医院看看啊!”
“去啥去?挂号就得几十,还得拍片子,一进医院没个几百块下不来。”程淑萍摆摆手,“你帮我拿个热水袋焐焐就行了。”
程志国站在床边,看着媳妇蜷在那儿,后脊梁骨凸出来一块。
热水袋灌满水塞到她腰下面,他试着给她揉了揉,手底下的皮肤又硬又僵。
他忽然说不出来话,悄悄侧过脸,把眼角那点湿意蹭掉了。
晚上程宇飞发来视频通话。程志国点开,屏幕那头儿子坐在汽修店的休息室里,身后是油腻腻的墙壁。“爸,我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没?”
“啥项目?”程志国装傻。
“新能源投资!我朋友说了,三个月回本,一年翻倍!”程宇飞来了精神,往镜头前凑了凑,“他叔叔是公司老板,内部名额,一般人还拿不到。”
程志国皱了皱眉:“一年翻倍,哪来这么好的事儿?你老实干汽修不好吗?”
“干汽修一个月挣三千,干到猴年马月能翻身?”程宇飞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看看你,干了一辈子工地,攒下啥了?我总不能跟你一样吧!”
这话像根刺,扎得程志国半天没接上话。
“反正我先跟你说,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程宇飞说完就挂了视频。
程志国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灭了,屋里连个亮都没有。程淑萍在里屋翻了个身,听他这边没动静,轻声问:“宇飞跟你说啥了?”
“没啥,瞎聊。”程志国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3
李峰的介绍下,程志国进了城东一个工地打零工。
刚干到第三天,工头指着他鼻子说:“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在脚手架上磨蹭,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程志国梗着脖子没吭声,但下工的时候他看见手机上有个沈宏博的未接电话。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回拨过去。
晚上七点,程志国坐在沈宏博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装修得不算豪华,但干净整齐。
沈宏博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说:“你的事我听说了。曹海明那个人,你跟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程志国低着头:“知道又能咋样。”
“志国,咱俩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今天我就直说了。”沈宏博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我这儿缺个管仓库的,一个月五千,你肯来,明天就上班。”
程志国猛地抬头:“管仓库?”
“对,管仓库。材料进出记个账,帮着清点一下,不累。”
程志国脸色变了:“我干了二十年钢筋工,你让我去当库管?传出去村里人不是笑话死我?”
沈宏博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把茶杯盖上又拧开,拧开又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志国,你这辈子就吃亏在把脸面看得比日子还大。”
“这不是脸面的事。”程志国站了起来,“你让我干我能干啥?认个材料单子我都认不全,到时候给你弄砸了,更丢人。”
“不会就学!”沈宏博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不会认字还是不会算数?你比谁笨?”
程志国被他这一声喊得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宏博说得没错,他不比谁笨,可他从来没想过去“学”什么。
他这辈子干活靠的都是力气,靠经验靠吃苦,从没觉得还需要再学什么。
“你先回去想想。”沈宏博站起来送他,语气缓了缓,“别急着给我答复,想好了再说。”
程志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到了门口,沈宏博又叫住他:“志国,人这一辈子能遇到几次机会,你也掂量掂量。”他没有回头,走出去门,外面下起了小雨,凉丝丝地打在脸上。
他走在雨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沈宏博那句话,把脸面看得比日子还大。
他心里隐隐觉得那话是对的,可他就是没法子点头。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程志国换了身干衣服,正准备躺下,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你帮我弄三万块钱。”
“啥?”
“我说了你也不懂。”程宇飞的语气里带着急,“反正这个项目稳赚,我朋友都说了,过时不候。”
“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程志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电话“啪”地挂断了。
程志国握着手机站在屋子中央,满屋子的旧家具、旧桌子、旧床,跟他这个人一样,用了太多年了,哪儿都是旧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困在浅水坑里的鱼,明明知道水越来越浅,却不知道往哪儿游才能游到河里去。
04
程志国找了一个星期的活,没找着,一屁股坐在劳务市场的铁皮棚底下。
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胳膊上缠着纱布。
程志国递了一根烟过去:“叔,咋弄的?”
“砸的。”老头用下巴比划了一下,“工地干活,架子倒了,命差点搭进去。”程志国心里一凛,没再问。
老头慢悠悠续了一句:“干到五十八了,干了四十年的活。我这辈子,啥也没剩下,一身伤。”程志国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吐出来的烟雾漫进空气里。
晚上回到家,程志国准备煮面条,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愣了愣,孙永健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满身酒气。
自从上次被曹海明撵走,他听说孙永健又去了几个工地,都没干长,本地的圈子已经没人愿意用他了。
“志国……”孙永健声音沙哑,“借我两百块钱,江湖救急。”
程志国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吃点东西,别急着喝酒。”
“谢了兄弟。”孙永健把钱揣进兜里,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说咱这人啊,他妈的跟锄头似的,用完了就扔。”
“你咋这样说?”程志国一怔。
“本来就是。”孙永健靠在门框上,醉眼蒙眬,“你说咱干了一辈子活,到头来呢?老板说不要就不要,连句多谢都捞不着。你看那些有钱人,人家命里带的,咱比不了,认了吧。”程志国没接话,看着孙永健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劳务市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蹲到傍晚,他不死心,又去了一趟西头的工地,找了半天,工头那句话还是原样弹回来:“你年纪大了,不敢用你。”程志国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些年轻壮实的身影扛着大沙包来回跑。
他蹲下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抬起头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拖着脚步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皱巴巴的,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边角卷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站在大雨里,张开双臂,仰着头。
书名有几个字他认不全。
他翻过背面,看到那本书上印着一个叫斯蒂芬·金的名字,书里夹着一张纸,是张书签。
程志国犹豫了一下,把书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他本来只是漫无目的地翻了翻,没想到这一翻,就成了他命运的转机。
他把书扔在桌上,自己端起饭碗,却又放下,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又拿起了书。
05
程志国翻开那本书,字认不全,读两页就烦了,一把把书扔到墙角:“什么玩意儿。”他蹲在墙角,忽然有点沮丧,觉得自己连一本书都对付不了。
他骂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走过去,捡了起来。
第二天,他又去找活,跑了一天,还是没着落。
在一个劳务公司门口,对方递给他一张表:“填一下。学历?那栏空的。”程志国捏着笔在“学历”那一栏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划了一条杠,交了回去。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表格塞进抽屉里,摆了摆手让他回去等。
程志国从劳务公司走出来,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零件。
忽然他脑子里蹦出一句话,是那本书里的话,不太准确,但梗概他记住了:一个人关在监狱里,待久了,就习惯了,最后离不开那堵墙了。
他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他这辈子没坐过牢,可他干活、吃饭、睡觉,往工地上跑了几十年,好像跟那堵墙真的没什么两样。
当晚他回到家,坐在床边,把那本书从墙角捡起来。
这次他没有急着翻,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老花镜。
那眼镜是程淑萍配了说看不清的,一直放那儿。
他戴上,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读。
遇到不认识的,他就掏出手机查。
一查,这个字怎么念,什么意思。
再查,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硬啃。
一晚上只啃了六页,但他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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