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昨天下午带着遗憾和不舍,离开了人世,他才42岁!
再见,老吴
01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开会。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敏,老吴的爱人。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预感。老吴住院已经三个月了,但周敏很少直接给我打电话,平时都是微信联系,偶尔发几张老吴吃饭或者看手机的照片,配一句"今天精神好一点"或者"又没胃口,愁死了"。
我按掉了电话,回了一条微信:在开会,稍后回你。
十分钟后会议结束,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周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空洞:"建国,老吴走了,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窗边,外面是四月上海的春天,梧桐树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阳光暖洋洋地铺在柏油路上。可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手里的手机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怎么会……前两天不是还说……"我嗓子发紧,说不下去了。
"昨天早上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周敏停顿了一下,"他走得挺安静的,最后一直在睡,没有遭太多罪。"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问:"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后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周六上午十点在龙华殡仪馆,你有空的话,来送送他吧。"
"我一定来。"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变,可是老吴不在了。那个和我一起在操场跑步、一起在图书馆占座、一起喝到半夜吐在路边、一起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吴,不在了。
他才四十二岁。
02
我和老吴认识二十三年了。
1999年秋天,南京大学浦口校区,新生报到第一天。我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走进宿舍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个儿正踩着凳子往柜子上放东西,T恤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听见有人进来,他扭过头,咧嘴一笑,牙齿很白:"你好,我叫吴建国,安徽淮南的。"
我也笑:"巧了,我也叫建国,不过我是姓陈。"
他跳下凳子,伸出手来:"咱俩这名字,一看就是同一年代的人。"
后来知道,我俩果然都是1977年生的,就差了两个月,他是九月我是十一月。因为名字一样,宿舍里其他人就按月份大小分,叫他大建国,叫我小建国。他不乐意,说凭什么大一岁就得叫大,显得老。大家不理他,继续这么叫。
大学四年,我俩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翘课一起补考——他帮我补过高数,我帮他补过英语。2001年大三那年暑假,我俩都没回家,留在学校复习考研。八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宿舍没有空调,我们就把凉席铺在走廊里睡,半夜被蚊子咬醒就爬起来去水房冲凉。冲完凉睡不着,就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聊天,聊以后的理想、想去的城市、喜欢的姑娘。
老吴说他想去上海,因为他姑姑在那儿,说上海机会多。我说我也想去上海,因为离家近。
后来我俩都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又一起读了三年。2004年毕业,我们一起来了上海。他进了浦东一家半导体公司,我去了徐汇一个研究所。租房子的时候还特意租在同一个小区,两栋楼挨着,他从阳台喊一嗓子,我在厨房就能听见。
再后来我俩几乎同步地谈恋爱、结婚、生孩子。他女儿比我儿子大八个月,两家孩子从会走路就玩在一起,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现在在同一所小学,一个三年级一个四年级。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老吴会看着我头发变白,我会看着他腰变粗,然后我们各自送孩子上大学,退休了一起找个地方钓鱼打牌,没事儿喝两杯吹吹牛,回忆当年在浦口的走廊里喂蚊子的那个夏天。
我从没想过,老吴会走在我前面。
03
老吴查出问题,是去年十月份的事。
国庆长假最后一天,我们两家约好一起去崇明玩。一大早我开车去接他们,老吴上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坐进副驾驶就靠在椅背上闭眼。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儿,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可能是吃坏了。
周敏从后座探过头来:"他最近老说胃胀,吃东西没胃口,人瘦了一圈。让他去医院查查死活不去。"
"公司忙,过几天再说。"老吴眼睛都没睁。
我了解老吴的脾气,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犟。平时小病小痛从来不当回事,感冒发烧连药都不吃,硬扛。我说那你今天别太累,到了地方找个阴凉地儿坐着,我们烧烤。
那天在崇明,老吴确实没怎么动,大部分时间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蝴蝶。我给他递了两次烤串,他只吃了一根就说没胃口。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敏说老吴脸色又不好看了,我们就提前返程了。
回程的路上,老吴在后座睡着了,周敏小声跟我说,他最近半年瘦了快二十斤,腰带都往里多扣了两个眼儿。"我劝他去查查胃镜,他老说等忙完这阵子。"
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吴。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脸颊确实凹进去了一些,以前圆乎乎的脸型有了棱角。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老吴这人最烦别人婆婆妈妈地劝他,你说多了他还跟你急。
又过了一个礼拜,周敏给我打电话,说老吴终于同意去医院了,因为她拿离婚威胁他。我笑着问在哪个医院,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心里却沉甸甸的。老吴不是那种会被"离婚"吓住的人,他肯去医院,说明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我在瑞金医院消化科病房找到老吴的时候,他刚做完胃镜回来,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说话含糊不清的。周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医生怎么说?"我问。
老吴摆摆手,示意让周敏说。周敏站起身把我拉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带上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胃里长了个东西,活检结果还没出来,医生说……不太乐观。"
我脑子嗡了一下,但还是本能地安慰:"没事没事,胃里长东西十有八九是良性的,你看我舅前年也长了息肉,切了就好。"
周敏摇头:"医生说形态不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胃癌,低分化腺癌,局部晚期。已经侵犯到了浆膜层,附近的淋巴结也有转移。
老吴知道结果的时候特别平静,反而安慰哭成泪人的周敏:"哭啥,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多大点事儿。"他拍拍床边让我坐:"小建国,你给我打听打听,上海哪家医院治胃癌最好,咱该手术手术,该化疗化疗,我吴建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攥着他的手,使劲点头。
04
老吴很快动了手术,胃切除了三分之二。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得坐立不安,脚下一地的烟头。周敏坐在长椅上,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两个孩子被各自的爷爷奶奶接走了,走之前女儿趴在她爸床边不肯撒手,老吴还在麻醉中,什么都不知道。
手术还算顺利,医生说肉眼可见的肿瘤都切干净了,但淋巴结转移比较多,术后必须配合化疗。
老吴在ICU待了两天转回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刚能喝一点水。人瘦了一大圈,脸色青灰,嘴唇干得起皮,但看见我来了还是扯出一个笑:"小建国,你帮我去外面买碗粥呗,医院的太难喝了。"
我去医院后门的粥铺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他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说咽不下去。我注意到他的鼻子里插着管子,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床头挂着一堆袋子,颜色各异,内容不明。
"疼吗?"我问。
"麻药劲儿过了那会儿疼得要命,现在好多了。"他舔了舔嘴唇,"我跟你说,前几天做手术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又回浦口了,还在那走廊里喂蚊子呢。醒过来一看,肚子上多了条蜈蚣。"
我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假装看窗外。
术后休养了二十多天,老吴出院了。接下来是一段相对平稳的日子,他每周去医院复查一次,体重慢慢恢复了一些,也能吃些软烂的食物了。十一月底的时候,他甚至能下楼遛达了。有一天下午我去找他,看他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面容安详。
"你在这儿干嘛呢?"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晒太阳补钙,医生说的。"他扭头看我,"小建国,我想明白了,这人啊,得病不怕,怕的是心态崩了。你看我,切了三分之二的胃,不也活得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以后不能跟你喝啤酒撸串了。"
我笑:"谁稀罕跟你喝酒,你酒量还不如我呢。"
他就乐,笑声还是原来那样,爽朗敞亮。阳光下他的脸颊有了一点红润,我心想,这人底子好,没事的,扛得过去。
05
可化疗开始之后,一切都变了。
老吴的化疗方案是奥沙利铂加卡培他滨,每三周一次,一共八个周期。第一次化疗后我去看他,开门的是周敏,她的眼睛肿着,冲我摇摇头示意别说话。
我走进卧室,看见老吴侧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身上盖了两层被子还在发抖。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有黄绿色的呕吐物。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头发枕头上掉了一层。
"建国来了?"他听见动静想翻身,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赶紧按住他:"你别动,躺着。"
"没事儿,就是有点恶心……呕——"话没说完,他猛地撑起身子,脸盆差点没接住。一口一口的胆汁往外吐,吐到最后只剩干呕,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化疗的威力。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屏幕上的人头发一掉、眉头一皱,就转到下一个镜头了。可真实的过程远没有那么干净利索。那是身体被化学药剂从内部瓦解的漫长酷刑,是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反抗却又无可奈何的溃败。
第二个周期结束的时候,老吴的头发掉光了。他自己倒不太在意,还剃了个光头自嘲:"你看我像不像《少林足球》里的光头强?"
周敏勉强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擦眼泪。
到第三个周期,老吴开始出现手脚麻木的症状,指尖像戴了一层厚手套,什么东西都拿不稳。有一次他想自己倒杯水,玻璃杯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坐在床边看着满地碎片,突然就哭了。
我认识老吴二十三年,从没见他掉过一滴泪。大学时打篮球脚踝骨折,他咬着牙自己走去校医院,愣是没喊一声疼。毕业那年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两块钱,他掰成两半花,也没听他抱怨过半句。可那天他就坐在那儿哭,一边哭一边说:"建国,我连个杯子都拿不住了,我他妈的是不是废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蹲在地上把玻璃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吸了两口,不哭了,哑着嗓子说:"谢谢。"
"滚蛋。"我骂他。
06
第四个周期结束后的复查,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CT结果显示,腹腔里又出现了新的病灶,肿瘤标志物的数值不降反升。化疗耐药了。
主治医生找我们谈话,说话很直白:"目前的一线方案效果不理想,建议换二线方案,但有效率会低一些,副作用也可能更大。当然,也可以考虑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先做个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点。"
老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这个因人而异,积极配合治疗的话,还是很有希望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老吴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惨白的,两边坐着排队的病人和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
我追上他,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我,眼圈红了:"小建国,我女儿才八岁。"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停在小区楼下没有下车,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我想起大学的时候,老吴跟我说他的理想是当一个好爸爸,要陪孩子长大,看着孩子上大学、结婚、生子。他说他小时候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见不了几面,他不想让女儿也这样。
可现在,他可能连女儿小学毕业都等不到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像十岁那年丢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嚎啕大哭。
07
老吴换了新的化疗方案,紫杉醇加顺铂。副作用比之前更猛。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口腔溃疡,整个嘴里全是白色的糜烂面,喝水都像刀割。医生说可以含冰水缓解,于是他的床头就常备着一杯冰水,疼得受不了就含一口。吃饭更是折磨,每一口吞咽都带着血丝,周敏费尽心思做的流食,他常常喝几口就推开了。
他的体重掉到了不到一百斤,锁骨高高地支棱着,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以前的衣服穿上去晃晃荡荡,袖管里像塞了两根柴火棍。
但他反而比以前更爱说话了,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赶在还能说的时候说完。
有一天我去陪他,他靠在床头,忽然问我:"建国,你说人死了之后去哪儿了?"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死过。"
他就笑了:"你猜猜看。"
"大概……就什么都没了吧,跟睡着了一样。"
"我琢磨着不是。"他望着天花板,"我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树,变成花。你看咱俩以前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阿凡达》里面说的,所有的能量都是借来的,最后都要还回去。我死了以后啊,就变成一棵树,长在你家楼下,夏天给你挡挡太阳。你儿子要是爬我身上掏鸟窝,我可不乐意,你得管着点儿。"
我红着眼眶骂他:"你有病吧,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不理我,继续说:"我跟周敏交代了,以后别让孩子们太伤心,该上学上学该玩就玩。我闺女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云,有一朵最白最大的就是她爸。"
"你他妈能不能别说这个了。"我终于忍不住吼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建国,咱俩二十多年的兄弟,你让我说完。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那天下午老吴跟我说了很多话,像在交代后事。他说他卡里还有十几万存款,留给周敏和女儿。他说他老家淮南的房子留给爸妈养老。他说他的书和CD让我拿走,反正也没人看没人听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女儿长大。
我没有打断他,一直听到最后。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削瘦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像是把心里所有的事情都卸了下来,整个人轻了。
08
第五个周期化疗之后,老吴的肝肾功能出现了严重损伤,被迫停了药。医生建议试一试免疫治疗,PD-1抑制剂,一个周期将近五万,全自费。
周敏二话没说就签字同意了,回家把家里唯一的房子挂了出去。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急了,跑去医院找老吴:"你怎么能让周敏卖房子呢?那房子是你们一家三口的窝,以后她跟孩子住哪儿?"
老吴躺在床上,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我说了不让卖,她非卖,我拦不住。"
我转头看周敏,她正在旁边削苹果,手很稳,表情平静:"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老吴你放心,卖了房咱钱够了,治好了病咱们再赚回来。"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周敏说的"治好了病"更像是一个自我安慰的祈祷,因为医生已经暗示过,免疫治疗在老吴身上的有效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稻草终究是稻草。
第一个周期PD-1打下去,老吴的病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CT显示腹腔肿瘤明显增大,肝上还出现了新的转移灶。免疫治疗在他身上不仅无效,还引发了免疫性肝炎。
主治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这次没有拐弯抹角:"情况不太好,现有的治疗手段效果都不理想。我的建议是……减少不必要的痛苦,考虑临终关怀。"
周敏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站直了,深吸了一口气,问:"医生,还有多久?"
"可能就这几个月了,最多半年。"
从办公室出来,我扶着周敏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过了很久,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建国,你帮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洗把脸,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点点头。她走远了,背影瘦削单薄,但我看见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那天之后,老吴不再做任何抗癌治疗了。医院把他转到宁养病房,主要做疼痛管理和营养支持。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意识也是模糊的,有时候会喊女儿的名字,有时候会喊周敏,有时候会喊我。
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待一会儿,有时候他在睡,我就坐在旁边看手机。有一次他忽然睁眼,盯着我看了半天,开口说:"小建国,你怎么还在这儿,赶紧回家写毕业论文去,答辩的时候别说错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接:"还用你操心,我早准备好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
护士说他是清醒的时候太痛苦,大脑主动选择了用过去的事情来覆盖现实。有时候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大学里,有时候以为自己刚参加工作,偶尔还会喊我的名字让我去买啤酒。可他从来没说过"我要死了"之类的话,好像那个词在他的认知里不存在。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也许忘记,是身体最后的仁慈。
09
四月十二号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改材料,周敏打了电话来。她说话很平静,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松弛:"老吴刚刚走了,下午两点二十分。他睡着睡着呼吸就停了,特别安详,没受罪。"
我赶去医院的时候,老吴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表情很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瘦得脱了相的脸反而有种奇异的安详,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疼痛和疲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心朝上贴在自己脸上。她没有哭,就是安静地靠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去,走到床边,看着老吴的脸。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着的,牙齿很白,眼睛很亮,伸手对我说"你好,我叫吴建国"。
我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小声说:"大建国,一路走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四月的上海开始落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是老吴没有了。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爸?"
"没事儿,就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你作业写完了没?"
"快了快了,妈在做红烧肉,你回来吃饭不?"
"回来。"我说,"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让雨水混着眼泪一起淌下来。
儿子八岁,老吴的女儿也八岁。我还能看着儿子长大,老吴看不到了。今天放学是他去接女儿,明天呢?后天呢?以后的每一天呢?那个小姑娘要开始习惯爸爸不在的日子了。
我想起老吴说过的话:他死了以后会变成一棵树,长在我家楼下。我仰头看路边的梧桐,枝叶在晚风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我抹了把脸,走进雨里。
10
周六上午十点,龙华殡仪馆。
告别厅不大,摆满了花圈。正中间是老吴的遗像,笑得很灿烂,是前年公司团建在普吉岛拍的,背景是一片蓝得耀眼的海。那时候他还没生病,脸是圆的,眼睛是弯的,整个人意气风发。
来了很多人,公司的同事、大学的同学、老家的亲戚。周敏穿着黑衣站在第一排,女儿穿着同样的黑衣被她搂在怀里,小姑娘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懵懂地看着爸爸的照片,偶尔问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周敏蹲下身,耐心地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爸爸永远爱你。"
我在第二排站着,旁边是我儿子,他拉着我的手,小声问:"爸,吴叔叔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不会了,但吴叔叔会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你记住,他对你特别好,你小时候发烧,是他背着你跑去了医院。"
儿子点点头,似懂非懂。
追悼会上有同事发言,有同学发言,都哭了。轮到周敏的时候,她走到话筒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着手展开。她说:"老吴走之前让我替他念一段话,他说一定要在今天念给大家听。"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吴建国。你们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就是换了个活法,没准儿现在正是一阵风,吹过你们每个人身边呢。
这辈子我有几个遗憾。一是没能陪女儿长大,女儿对不起,爸爸失约了。二是没能带周敏去西藏,我们说好了退休了开车去,现在只能让你一个人去了,你要是不想去就找个朋友陪你去,路上注意安全。
最不遗憾的事情,是交了一帮好兄弟。小建国,你听见没,说的就是你。咱俩名字一样,性格一样,连找老婆的眼光都一样——你媳妇也姓周,我媳妇也姓周,这事儿咱俩说过好多次,每次都觉得特别神奇。这些年谢谢你陪着我,下辈子咱俩还当兄弟,还住隔壁,还一起喝酒撸串。到时候我肯定比你能喝,你信不信。
行了,就这些。大家散了之后去吃顿饭,别太省,钱不够让小建国垫上,回头我烧给他。"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敏念完了,把纸折好放回口袋,走下台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这是他精神还好的时候写的,写了好几天,改了无数遍。"
我点点头,眼眶滚烫。
追悼会结束,大家在门口领了白色的菊花,排队去遗体前告别。我最后一个进去,把花放在老吴身边,站了很久。
外面阳光正好,四月的风温暖和煦,吹进来撩动着白色的纱帘。一片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轻声说:
"大建国,下辈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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