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空荡的玄关里格外刺耳。

何阳曦拧了两下没拧开,低头一看,锁芯换了。

他愣了一瞬,从口袋里摸出旧钥匙,硬生生捅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我,我舅舅冯宏,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纸张白得晃眼。

何阳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他看见了我舅舅,也看清了那个男人胸前挂着的工牌,他公司新投资方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坐在沙发里,平静地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他那只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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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何阳曦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在玄关换鞋,皮鞋踢在地上,哐当一声。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茶几上放着一碗汤,用保鲜膜封着,我热了三回。

他走过来,瞟了一眼那碗汤,摆摆手说:“吃过了。”

我什么也没说,把汤端起来,去厨房倒掉。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听见女儿房间传来一声轻哼,推门一看,佳琪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到一边,嘴里模模糊糊喊了一声:“爸爸……”

我帮她掖好被角,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孩子都记得他有日子没陪她吃晚饭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佳琪去幼儿园。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到张玉莲,她篮子里的菜没拎稳,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哎,你家那位,最近怎么老跟一个年轻姑娘在一块儿进进出出的,长得挺漂亮,我看见了不下三回。”

我没接话,笑了笑:“可能是同事吧,他公司人多。”

张玉莲撇撇嘴:“同事?我看不像。”

我没再答腔。进了电梯,我按了楼层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反光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说实话,我早就察觉到了何阳曦的变化。

他不耐烦了有半年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搁置太久的老家具,占地方,又碍眼。

那晚他回来得倒早,才九点半。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客厅,佳琪的积木撒了一地,我一块一块往盒子里拣。

他进门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支着腿,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抬头看了看他,手里还捏着一块红色的积木。

“咱俩,不合适了。”

那块积木在我手心里硌了一下,我低下头,把它放进盒子里,又捡起一块黄色的。

“我考虑很久了。”他声音倒是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了,我不想将就。你想想,咱们好聚好散。”

我把积木一块一块收好,盖上盖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着茶几缓了缓。我看着他:“你确定?”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确定。”

我把积木盒子放回架子上,说:“那就离吧。”

他彻底呆住了。

大概在他预料里,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跪在地上求他别走。

可是我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好求的。

何阳曦这个人,他要是下了决心做一件事,谁来求都没用。

在一起十年,我太了解他了。

02

离婚协议是他拟好的,他推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房子归他,车归他。存款归他。他给了我一套老城区的两居室居住权。对,是居住权,不是产权。

理由写得很简单:“女方无固定收入,不具备分割资产的条件。”

我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可笑。

我在这段婚姻里做了六年的全职太太,伺候他吃喝,带大女儿,照顾他爸妈住院看病。

到头来在纸面上,我成了个“不具备条件”的人。

我没争,也没哭。

何阳曦坐在对面,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睛瞟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佳琪归我。”

他放下杯子,皱了皱眉:“你养得起她吗?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怎么带孩子?”

“那我不用你管。”我把笔放下来,“别的我都不争,孩子必须归我。”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点了点头:“行,孩子归你。抚养费我出。”

我站起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的裙子挂得整整齐齐,我拉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往里叠,手很稳。

佳琪趴在门口,仰着小脑袋问我:“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呀?”

我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脸:“去外婆家。”

佳琪歪着脑袋想了想:“那爸爸呢?”

我顿了一下:“爸爸……有他自己的打算。”

何阳曦站在客厅里,一直没进卧室。我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着。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你……真不后悔?”

我没有停步。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说:“不后悔。”

当天下午,我就带着佳琪回了娘家。

门打开的时候,我妈冯慧芳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看见我拖着一口大箱子,又看见佳琪乖乖地背着书包站在旁边,她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佳琪,锅铲啪嗒一下子掉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何阳曦他……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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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我床边,问明白了来龙去脉。

她先是骂了何阳曦足足半小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年要不是咱家帮他,他能有今天?”

“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答话。佳琪睡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出奇地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妈骂完了,叹了口气:“你当初就不该把那个房子卖了。”

我闭了闭眼睛。

那是我结婚前,我爸留给我的一套小公寓,位置不错,一直出租着。

六年前何阳曦公司差点垮掉,发不出工资,他四处借钱碰壁,回家抱着头坐在阳台上,不说话,整整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有套房子,卖了给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猩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后来把房子卖了,到账118万。他自己没提这笔钱怎么处理,我也没问。

那会儿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曼易,等我翻身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那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是人这个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他忘了那栋房子,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妈骂完了,起身去厨房烧水。我蹲在床边,打开柜子里那个旧鞋盒,从最底下翻出一份文件。

纸面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下,有两枚鲜红的手印。

我爸当年走得早,留下这套房子。

可那套房子的名字,从始至终是我的。

而卖房子的钱,没有走何阳曦的账户。

那笔钱,通过我舅舅冯宏的手,以投资的名义打进了何阳曦公司的账上。

当时舅舅找了律师,签了一份《委托持股协议》,约定这笔钱对应何阳曦公司15%的股份,由舅舅代为持有。

何阳曦当时什么都没说,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记得当时舅舅跟他说:“阳曦,这钱不是白拿的,得有凭据。将来公司成了,这股份归你们两口子,谁也不吃亏。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动,也好说清楚。”

何阳曦笑着答:“舅舅放心,这我都明白。”

他当时确实明白。只是这六年过去,他大概早就忘了,自己签过这么一份东西。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帮我把六年前的转账流水调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页一页翻了很久。

终于翻到那笔款项,118万整,转账账户是冯宏,收款账户是何阳曦公司。

时间、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我复印了一整套文件,又去了一趟舅舅冯宏所在的医院。

他刚下门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什么都没说,把我带回办公室,关上门。

“离了?”

我点了点头。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我之前就听你妈说了。真不是东西。”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那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合同,最上面那张,正是六年前签的《委托持股协议》正本。

舅舅把合同递给我,又压低了声音:“这边还有一份东西,你这几年一直没看过。”

他从信封底下抽出另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股份回购承诺书》,落款处有何阳曦的签名和手印。

内容大意是:若公司创始人违背出资协议约定或恶意稀释代持方权益,代持方有权要求创始人按届时公允市场价值回购所持全部股份,回购款项不得以夫妻共同财产抵扣。

这份文件,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他补签的?”我问。

舅舅点头:“当年你爸去世之前,托付我照看你。那笔钱打过去的时候,我怕他将来翻脸,就留了这个后手。”他说,“要是他好好跟你过日子,这份协议永远不会拿出来。可他要是欺负你,那就得让他知道,这钱是谁出的。

他说完这话,看着我,那只常年握手术刀的手稳当当放在桌沿上:“曼易啊,舅舅不是算计他,是给你留一条退路。”

我攥着那张纸,眼眶忽然发酸。

我不后悔这三年的付出,也不后悔嫁给他,可我后悔自己傻。我一直在家里当他的妻子,当女儿的妈妈,却忘了,我也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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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第八天,蔡哲彦找到了我。

那天下午,佳琪还在幼儿园。我妈出去买菜了,我坐在客厅里,准备吃午饭。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拉开一看,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戴着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

他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是袁曼易女士吗?”

我点了点头,没敢让人进门:“您是?”

他在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蔡哲彦,是盛和资本的投资经理。这次来找您,是想跟您谈谈何阳曦公司股权的事。”

我手一抖,名片差点没接住。

盛和资本,我知道这个公司,前段时间刚听何阳曦提过一次,说是正在谈B轮融资,如果能谈成,公司估值保底翻三倍。

他见我没动,又说:“我们做尽职调查的时候,在工商登记底档里发现了您舅舅的代持股份关系,以及那份回购承诺书。何总那边,一直没跟我们提过这个情况。”

我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了看那张名片。

“这件事,跟你们投资方有什么关系?”

蔡哲彦目光认真:“任何一笔股权归属不清的项目,我们都不会投。如果这份代持关系不能得到妥善处理,盛和资本会退出本次融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道义上,我也觉得您应该拿回属于您的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蔡哲彦倒也没催,站在门外等着,手里捏着那张名片,也没有递出去。过了好久,才又说:“袁女士,何总那边,还不知情。”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来找我,投资方那边还不知道。也就是说,这件事,他是先来找了我,还没去找何阳曦。

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做到这一步,就不仅仅是为公司尽调了。

我抬眼打量他,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何阳曦?”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做过背景调查,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这套房子,是怎么卖掉的。”

我愣了一下。

他淡淡地说:“我大学有个同学,跟您是老乡,吃饭的时候提起过袁家的旧事。我知道您是替夫还债,才卖掉了父亲留给您的房子。”

我眼眶忽然就热了。

离婚这些天,我没掉过一滴泪。可一个外人说出来这句话,却让我差点没绷住。

蔡哲彦没有催我,就站在门口,等我把情绪压下去,才轻声问:“袁女士,您打算怎么做?”

06

三天后,我接到了何阳曦的电话。

他约我见面,地点选在一家咖啡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我,也没站起来。

我坐到他对面。

他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听说,你舅舅找了个投资方的人来找你?”

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哼了一声:“曼易,我劝你一句。那笔钱,是你家自愿拿出来帮我的,我一没偷二没抢。你拿着那点旧账来跟我计较,没意思。”

我放下水杯,看着他:“你觉得那是‘一点旧账’?”

他举着杯子,无所谓地笑了:“房子的钱,我认,大不了我还你120万。可你想拿那15%的股份来跟我掰扯,曼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公司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拼出来的?是我。你懂什么叫股权吗?你懂什么叫资本吗?你一个在家待了六年的家庭妇女,真以为翻出几张破纸就能跟我斗?”

我听着他说完这些话,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换作六年前,他说这种话,我可能会委屈,会难过。可现在,我看着他坐在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恨这种人,太费力气。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何阳曦,你回去翻翻你当年签的那些文件。有份东西,你可能忘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东西?”

“你自己回去看。”我说,“别到时候自己打自己的脸。对了,‘家庭妇女’办不成事,可你忘了,你家公司那15%股份,写的是我舅舅的名字。”

我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我听见他在背后开口:“袁曼易,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来?我告诉你,当年那笔投资,早就算是夫妻共同债务了。你跟我离婚了,债务清算,那笔钱你还得还一半给我!”

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追上来:“你不想想,公司要是倒了,你的股份能值多少钱?废纸而已。你要是识相点,咱们私下解决,我还能给你一笔钱,别闹到外面去,大家脸上不好看。”

我推开了咖啡厅的门,阳光迎面砸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蔡哲彦发来一条短信:“B轮融资签约日期已经确定,下周四。届时所有创始股东必须到场确认股权归属。文件已备好,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很想笑。

他以为那笔钱是“欠款”,是“债务”,却不知道那白纸黑字签下的,是白花花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