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腊月,天冷得刺骨。
胡欣雅生下女儿第七天,我妈冲进产房。
她一把掀开被子,看见是个女孩,脸当场就黑了。
她揪着胡欣雅的头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我冲上去拦,被我妈一把推开,后脑勺撞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胡欣雅抱着孩子缩在床头,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
岳母陈春芳蹲在床脚,颤抖着捡起被踩碎的药盒子。
那个药盒,是她从牙缝里省钱给女儿买的补血药。
我跪在地上喊“妈,你打我吧”。
我妈转头骂我:“没出息的东西!”
十七年后,我妈拄着拐杖站在一栋中式小楼前,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我来看孙子。”
推开院门,葡萄架下坐着一个白衬衫少年。
阳光透过叶子撒在他肩头,地上落着斑驳的影子。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01
我妈年轻时吃了不少苦。
她嫁到林家那年才十九岁,我奶奶是个厉害角色。
每天天不亮就喊她起来做饭,柴火灶前蹲着,浓烟呛得她直掉泪。
我妈怀第一胎时,奶奶让她跪着擦地,说孕妇多动好生养。
她跪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那一胎是我大姐。奶奶看了一眼,连月子都没让我妈坐。第二天就让她下地干活,挑粪、插秧,腰都直不起来。
我妈连着生了三个女儿。
奶奶的脸一天比一天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赔钱货”、“扫把星”。
生三姐那天,奶奶把接生婆都赶走了,说我妈“不配让人伺候”。
我妈一个人在屋里生,疼得死去活来,差点没挺过来。
直到第四胎生下我,奶奶才勉强给了个好脸色。
但那些年的委屈和打骂,全憋在我妈心里。
她总说:“我熬了二十年,才熬出头来。”
我知道她说的“熬出头”是什么意思。
奶奶七十五岁那年瘫在床上,我妈伺候了她三年,端屎端尿,从没抱怨过一句。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妈的手说:“你是个好媳妇。”
我妈哭了。
她说:“妈,我恨了你一辈子,可你走了,我居然难过。”
奶奶走后,我妈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学着奶奶的样子,说话嗓门大了,走路下巴抬高了,好像终于等到了她当家做主的那一天。
她常说:“当年我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轮到别人了。”
我娶胡欣雅那年,我妈就有些不高兴。
胡欣雅是城里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到我家来从不嫌弃。
我妈嫌她“不会干活”、“娇气”,背地里跟我爸抱怨过好几回。
我爸是个老实人,不敢吭声,只叹气。
我夹在中间,只能两边哄。
胡欣雅怀孕后,我妈态度好了些,三天两头送鸡汤过来。我以为是好事,谁知道她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她想要孙子。
胡欣雅怀胎七月时,我妈非要带她去医院查性别。
胡欣雅不愿意,我妈就天天念叨,说什么“林家的香火不能断”。
吃饭时说,洗碗时说,连看电视时都要念叨几句。
我劝我妈:“生男生女都一样。”
我妈瞪我一眼:“你懂什么?”
那段时间家里气氛很紧张。
胡欣雅躲着我妈,我妈见她就摆脸色。
我下班回来,总看见胡欣雅坐在床边发呆,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
那天晚上,胡欣雅突然肚子疼,我送她去医院。
医生说是动了胎气,要卧床休息。
我妈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就跑来医院,拉着胡欣雅的手说:“好好养着,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得很慈祥。
我那时真以为她变了。
预产期前一周,胡欣雅开始阵痛。
我送她进产房,我妈跟我爸坐在走廊上等着。
我走来走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等了六个小时,护士出来报喜:“母女平安。”
我妈的脸,当时就垮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我爸叫住她:“你上哪儿去?”我妈头也不回:“回家。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病房,胡欣雅抱着孩子,嘴角带着笑,轻声说:“是个小棉袄。”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
我拉着她的手,说:“辛苦了。”
我妈那天晚上没来医院。
我打电话回家,是我爸接的。他说你妈睡了,说身体不舒服。我知道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胡欣雅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哄孩子。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忽然很慌。我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我说不清楚。
02
胡欣雅坐月子那几天,我妈几乎不来医院。
我请了假,白天晚上地伺候。胡欣雅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我跑去问医生,医生说多喝点下奶汤,说花生炖猪蹄效果最好。
我回家求我妈炖汤。
我妈倚在厨房门框上,慢悠悠地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喝的。”
我心里一沉。
“妈,那也是你孙女。”
“孙女?”我妈冷笑一声,“我生了三个孙女,谁把我当人看了?”
“奶奶不在了,现在没人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我妈声音高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轮到我当家了,你们谁听我的?”
“我们听你的。”
“听我的?那你媳妇听我的吗?我让她多喝点汤,她嫌馊了。我让她多干点活,她喊累。她哪一点把我当婆婆看了?”
“妈……”
“你别说了,”她摆摆手,“我不想管你们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买了猪蹄回来,笨手笨脚地炖汤。炖了两个小时,汤白得跟牛奶似的,我端着去医院。胡欣雅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振华,”她小声说,“你妈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的事,”我赶紧说,“她就是嘴硬。”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出院那天,我妈总算来了。
她一进门就皱眉,说病房里一股味道。
我收拾东西,她站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生个丫头还住这么久,花了多少钱?”
胡欣雅抱着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赶紧岔开话题:“妈,咱们先回家吧。”
到家后,我妈给我爸使了个眼色。我爸去厨房端了一碗鸡汤过来,我妈接过去,放在胡欣雅面前。
“喝了。”
胡欣雅端起碗,喝了一口,脸色变了。
“妈,这汤……馊了。”
“馊了?”我妈一瞪眼,“我早起熬的,怎么就馊了?”
我凑过去闻了闻,确实有股酸味。正要说话,我妈劈手夺过碗,啪地摔在地上。
“嫌我做的不好吃是吧?嫌我这老婆子伺候不好是吧?你城里姑娘金贵,我这乡下婆婆配不上你!”
胡欣雅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赶紧打圆场:“妈,算了,汤可能放坏了,我再去买一只鸡重新熬。”
“你给我闭嘴!”我妈指着我鼻子骂,“你就知道护着她,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
孩子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胡欣雅抱着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
我爸在边上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跪在胡欣雅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振华,你妈会一直这样吗?”
“不会的,”我说,“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骗自己。
胡欣雅没说话,她扭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我躺在她旁边,伸手想抱她,她躲开了。
“振华……”
“嗯?”
“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你。”
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接着说:“可孩子都有了,后悔也晚了。”
那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她在哭,我也在哭。孩子中间醒了一次,她喂完奶又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振华,你说人这辈子,到底要熬多久才算到头?”
我回答不了。
03
接下来半个月,我妈变着法子折腾胡欣雅。
她立了好几条规矩:儿媳妇不能上桌吃饭,每顿端到房间去;不能碰孩子,喂完奶就得把孩子抱出来给她;每天给她端洗脚水,水冷了热了都要挨骂。
胡欣雅发着低烧,脸色白得像纸。
我跟我妈说:“妈,欣雅身体还没恢复,让她歇几天。”
我妈白我一眼:“歇什么歇?我生你大姐第二天,你奶奶就让我下地干活了。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我不敢再说话。
那天中午,胡欣雅给我妈端洗脚水。她走了几步,腿一软,水盆翻了,水泼了一地。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的水,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是要烫死我?”
“不是的妈,我……”
胡欣雅还没说完,我妈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胡欣雅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她脸上的指印慢慢浮现,红得刺眼。
我冲过去拦住我妈:“妈!你干什么!”
“你让开!”我妈推开我,“我今天就要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
她揪着胡欣雅的衣服,又是两巴掌。胡欣雅的嘴角渗出血丝,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走不走?”我妈指着门口,“你不走我走!”
“妈!”我声嘶力竭,“你打我吧,你别打她!”
“打你?”我妈冷笑,“你是我儿子,我舍得打你吗?”
她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蹲在胡欣雅面前,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胡欣雅抱着孩子,一声不吭。
我看见她脸上的指印,红了又紫。
那天晚上,岳母陈春芳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胡欣雅脸上的伤,眼圈就红了。她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妈带你回家行不行?”
胡欣雅摇头:“妈,我不回。”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忍,”胡欣雅说,“为了孩子,我忍。”
陈春芳哭了。
她把带来的药放在桌上,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我知道她在怪我。
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转身说了一句话:“振华,你妈不容易,我女儿也不容易。”
“嗯。”
“你是个好儿子,但你得学着做个好丈夫。”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陈春芳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胡欣雅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岳母带来的药膏。她对着镜子涂药,动作很轻,好像怕疼。
“你妈……是不是也打过你奶奶?”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见过。”
“我猜打过,”她说,“你妈脸上的疤,她说是摔的,我看着不像。”
我没接话。
“振华,”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说咱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
“婆婆打媳妇,媳妇熬成婆了再打下一任。一代传一代,像个诅咒似的。”
“欣雅……”
“我不想让我女儿将来也过这种日子。”
说完这句话,她抱着孩子出了屋。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很冷。
04
胡欣雅又怀孕了。
这次她怀得很辛苦,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我妈的脸色好了些,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我以为我妈变好了。
可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听见我妈和胡欣雅在屋里说话。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四个月了,能查了吧?”
“妈,我不想查。”
“不查?”我妈声音高了,“你要是再生个丫头片子,林家的香火就断了!”
“香火有什么重要的……”
“闭嘴!”我妈打断她,“你没生过儿子,你不懂!”
我推门进去,两人都看着我。
我妈脸色一沉:“你回来正好,带她去查查。”
“怎么?”她瞪我,“你也跟着气我?”
第二天,我妈亲自带着胡欣雅去了医院。
我在外面等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小时后,我妈出来了。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我的时候,闪过一丝恨意。
“又是丫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扶着胡欣雅走出医院。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走路都在晃。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门锁了,说“有本事别回来”。
我带着胡欣雅住进了宾馆。
那天晚上,胡欣雅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她说:“振华,我们搬出去吧。”
我沉默了很久。
“欣雅,我妈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不难吗?”
我没回答。
第二天,我们又被我妈接回去了。她说:“生就生吧,生下来送人。”
胡欣雅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来敲我们的门。她端着一碗药,说是“安胎的”。胡欣雅不想喝,我妈非要灌。我拦不住,胡欣雅被呛得直咳嗽。
喝完药,胡欣雅开始肚子疼。
疼得满床打滚。
我吓坏了,抱起她就往医院跑。我妈在后面喊:“别管她,疼一疼就好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大出血。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浑身都在发抖。
三个小时,胡欣雅被推出来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上盖着白被单。医生摇了摇头:“孩子没保住。”
我瘫坐在椅子上。
我妈赶到医院,在走廊上骂:“死一个少一个!”
那一刻,我真想掐死她。
但我没有。
我只是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妈,求你了,别再闹了。”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守在胡欣雅床前。她昏睡着,眉头紧锁,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听不清是喊谁的名字。
凌晨两点,她醒了。
“孩子没了?”
她闭上了眼睛。
“别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想回家了,”她说,“回我妈家。”
“我陪你去。”
“不用了,”她摇头,“我自己回去。”
“振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你妈吗?”
我愣住了。
“可我做不到,”她笑了,笑得很苦,“因为我也是个当妈的人。”
她扭过头,再也不说话了。
05
胡欣雅出院那天,跟我提了离婚。
我跪在她面前哭,她没看我。
“振华,”她说,“你妈不认我,我不怪你。但你连保护我的勇气都没有。”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不是不爱你,我是怕了。”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你妈那样的人。”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胡欣雅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孩子。我送她到车站,她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蹲在站台上哭了。
后来我听说,胡欣雅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是离婚后才发现。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
陈春芳卖了老房子,带着胡欣雅搬到邻省。
陈春芳开了一家小面馆,胡欣雅白天帮厨,晚上带孩子。
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切菜。
双手关节肿得跟萝卜似的,洗个碗都钻心疼。
林俊宇,就是那个孩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
胡欣雅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只告诉他“爸爸出差了”。
林俊宇上小学后,胡欣雅开始做外卖代理。
她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每天跑几十公里送货。
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
有一回她送了一天的外卖,晚上回来看见林俊宇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叫醒他:“儿子,吃饭了。”林俊宇揉揉眼睛:“妈,你吃了吗?”她笑着说:“妈吃了。”其实她一整天只吃了一个馒头。
林俊宇上初中的时候,胡欣雅盘下了第一家店。取名“芳华小馆”,是陈春芳的“芳”,她自己名字里的“华”。那年她三十八岁。
林俊宇看见妈妈半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他把自己的校服披在妈妈背上,悄悄立下誓言:一定要考上医学院,治好妈妈因为长期劳累落下的腰痛。
那次他问我:“我爸呢?”
“你爸他……在外地工作,很忙。”
“妈,”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胡欣雅说,“可妈妈不想让你恨他。”
“我不恨,”林俊宇说,“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
那天晚上,胡欣雅坐在床边,翻出我们的结婚照。她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相框上。
她最后把相册收起来,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06
十七年后。
我妈摔断了腿,我接她回家照顾。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振华,我想看看孙子。”
我说:“妈,俊宇可能不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妈……”
“我不是故意的,”我妈哭了,“我当时年轻气盛,不懂事。”
“妈,你真不懂吗?”
她没说话。
我带她去岳母家那天,天气很好。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马路上,路边种着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
我妈拄着拐杖,我扶着她,一步一步朝那栋中式小楼走去。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白墙,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果子。
我妈站在门口,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是这里吗?”
“他……他在吗?”
“在。”
我推开门,我妈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旁边种着一架葡萄。
葡萄藤盘根错节,遮出一片绿荫。
石凳上坐着一个白衬衫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眉清目秀,长得很高。
他低着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俊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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