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那天,我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兜里揣着辞职信,叠得整整齐齐。
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生活费不够了,这个月社团活动多。”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去。
楼上人事部还等着我续约。他们以为我会乖乖签字。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但那天上午,我看见了唐明熙的工资条。
税前,三十二万一年。
我干了八年,年薪九万六。
01
九月初的办公室,空调坏了三天没人修。
我端着一杯凉白开从茶水间往回走,路过唐明熙工位时,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屏幕上的邮件没关。
我视力好,一米外也能看清那几个数字。税前月薪,三万两千九百八十六块五毛。
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板上。
唐明熙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马哥,有事?”
我说没事,脚底抹油似的回到自己工位。
坐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代码都看不进去。
三万二,我一个月八千。
差了四倍。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从技术员干到技术骨干,年年评优秀员工,奖金最多的一次两千块。
去年年终奖,五千。
五千块,我拿回家,周兰数了数,说够给儿子交一学期学费。
我没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几个数字。
周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我说:“公司新来了个同事。”
“嗯。”
“工资挺好的。”
“有多好?”
我没说具体数字,只说:“比咱家强。”
周兰没再说话,大概又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见唐明熙。他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几年的样子。
“马哥早。”
“早。”
他按了五楼,跟我一个楼层。
我这才知道,他来技术部,坐我隔壁那排工位。
上午开晨会,部门经理宋浩介绍新同事:“唐明熙,海归硕士,主攻大数据方向,以后大家多关照。”
大家鼓掌,唐明熙站起来鞠了个躬。
我鼓掌,手拍得不重不轻。
散会时,宋浩叫住我:“老马,你带带小唐,他刚来,好多东西不熟。”
我说行。
一上午,唐明熙问了我不下十个问题。有些问题挺基础,有些还算有深度。我一一回答,他拿本子记,记得很认真。
中午吃饭,食堂里碰见王磊。
王磊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老马,你听说没,新来的那个,工资多少?”
我说不知道。
王磊筷子戳着饭:“我听小李说的,不低于三万。”
我说:“哦。”
王磊瞪着眼睛:“你就哦?你八千,人三万,你心里不膈应?”
我说:“膈应又能怎样?”
王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就这点出息。”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不好吃,米硬,菜咸。
但比心里那道坎好咽。
王磊跟我是同一年进公司的,我八千,他七千五。我俩都是技术部老人,干活最多,挨骂最多,钱最少。
不是没想过去找领导谈。
去年年底,团建吃饭,我喝了点酒,跟宋浩提了一嘴:“经理,同行业的技术岗,我们这个数是不是偏低了?”
宋浩当时拍了拍我肩膀:“老马,公司有公司的难处,等效益好了,肯定给大家涨。”
我说好,等着。
等了一年,涨了二百。
二百块,还不够买两斤排骨。
02
下班后,王磊拉我去路边大排档。
他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老板娘认识我们,多送了一碟花生米。
王磊倒满杯子,一口闷了半杯:“老马,我说句不中听的,咱俩是这公司的傻子。”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着:“怎么说?”
“你算算,咱们技术部六个人,五个老员工,工资加起来不到五万。一个唐明熙,三万多。咱五个人,跟人家一个差不多的水平。”
我没接话,闷头吃菜。
王磊又倒了一杯:“我前天听小李说,去年公司招聘的五个新人,工资都比老员工高。最高的一个,两万。”
“小李怎么知道这些?”
“她男朋友在财务,平时聊天漏出来的。”
我放下筷子,掏出烟递了一根给王磊。
我俩点上火,烟雾在路灯下飘散。
王磊吐了一口烟:“老马,你就没想过走?”
“走哪去?”
“同行业,咱这技术,不说多好,至少能养活自己吧?”
我说:“房贷怎么办?儿子学费怎么办?周兰的工作不固定,她那个超市,下个月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
王磊不说话了,闷头喝了口酒。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人到了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连翻脸的勇气都没有。
王磊又开了第二瓶:“我老婆前几天跟我吵了一架,说我没出息,干这么多年,不如人家新来的。”
“嫂子也是气话。”
“气话也是实话。”王磊苦笑,“她说,你那个公司,把你当牛使,还嫌你吃得多。”
我没再接话。
吃完饭,王磊抢着买了单。
我说下次我请,他说你省省吧,留着给儿子交学费。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儿子学校,大门关着,路灯昏黄。
我停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骑车走了。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周兰还在客厅看电视。
她见我进门,关了电视:“吃了吗?”
“吃了,跟王磊吃了点。”
“又喝酒了?”
“一瓶啤。”
周兰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你少喝点,血压高。”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儿子睡了,说下个月学校有个什么比赛,要交八百块。”
“八百?”
“嗯,说是省级的比赛,老师推荐的。”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周兰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老马,你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涨一涨?”
我说:“年底再说吧。”
周兰没再问,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电视关着,灯亮着,一个人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天上班,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我翻出公司的薪酬制度文件。
大部分内容都是套话,什么“以岗定薪”、“按劳分配”,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一条看着不起眼的规定:“新人特别津贴,为期三十六个月,按月发放,标准根据学历及工作经验核定。”
三十六个月,三年。
也就是说,唐明熙的工资里,有一部分是特别津贴。
津贴多少?文件没写。
但我知道,就算去掉津贴,他的基本工资也比我高。
下午我路过财务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听见杨媚的声音:“这个月的工资表,我放你这儿了。”
杨媚是财务主管,我老婆的小学同学。平时没什么来往,但偶尔碰见会说几句话。
我没停下脚步,但心里记住了这个事。
晚上回家,我跟周兰提了一嘴:“你那个小学同学,杨媚,还在财务部干?”
“在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周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转身去洗澡了。
但水声盖住了我的叹息。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03
第二天中午,我特意去食堂碰杨媚。
她一般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吃饭,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杨姐,一个人?”
杨媚抬头看了我一眼:“老马啊,坐。”
我坐下,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嚼着。
杨媚是个精明女人,今年四十三,比周兰大两岁,在公司干了十年,财务上的事门清。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都是些家常。
吃到一半,我不经意地问了句:“杨姐,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
杨媚筷子顿了顿:“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人说今年加薪有望,问问。”
杨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马,你是周兰老公,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效益是不差,但加薪这事儿,跟效益没多大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会不会哭。”
我愣了一下。
杨媚说:“你信不信,有些新来的,工资比你们老人高,不是因为能力强,而是因为人家会要价。”
杨媚叹了口气:“老马,我知道你委屈,但有些话我不能多说,你自己想清楚。”
我说谢谢杨姐,低头把饭吃完了。
下午上班时,我一直在想杨媚那句话:“有些新来的,工资比你们老人高,不是因为能力强,而是因为人家会要价。”
唐明熙的能力怎么样?我带了几天,心里有数。
他技术基础不错,但实战经验不足,很多工作需要人带。
但这不是他的错。
是公司的问题。
公司愿意给新人高薪,是因为怕他们不来。公司不愿意给老人涨薪,是因为觉得他们不会走。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一行代码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敲。
宋浩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前:“老马,小唐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
我说:“还在磨合,快了。”
宋浩点点头:“抓紧,月底要交。”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马,上次你说涨薪的事,我帮你问了赵总,他说年底统一调。”
“年底?”我看了眼日历,“现在才九月。”
“快了,再忍忍。”
宋浩说这话时,语气挺轻松,好像让我忍的不是三个月,而是三天。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他是不想管。
不想为了一个老员工,去得罪上面。
宋浩也是打工的,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凉。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七点多,把这几年的工资条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年,六千。第二年,六千五。第三年,七千。第四年,七千二。第五年,七千五。第六年,七千八。第七年,七千九。今年,八千。
八年,涨了两千块。
而外面,一个刚毕业的海归,起步就是三万二。
我把工资条收起来,锁进抽屉。
掏出手机,给一个存了很久但一直没打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李哥,我是马强。”
“老马啊,好久不见,怎么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机会,还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想通了?”
我说:“嗯,想通了。”
李哥是我们这个行业的一个猎头,去年加过我微信,说有个公司缺人,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当时说考虑考虑,后来就没下文了。
李哥说:“行,我帮你约一下,看看过两天能不能面试。”
我说好,挂了电话。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里,还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那是技术部的方向。
我猜,是唐明熙在加班。
04
两天后,我请了假。
跟宋浩说的是“我妈身体不舒服,带她去检查一下”。宋浩二话没说批了,还让我别着急回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宋浩对我不差。但工资这事儿,不是他对我不差就能解决的。
面试的新公司在中关村,做互联网产品的,规模不大,但据说发展不错。
面试我的是一个姓吴的技术总监,四十出头,人挺和气。
聊了将近两个小时,问的都是技术问题。我一一回答,没什么压力。
最后吴总监问我:“老马,你现在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我说:“税后一万五,至少。”
吴总监想了想:“这个价位没问题。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加班多,你能接受吗?”
我说能。
吴总监点点头:“最快一周内给你答复。”
走出写字楼时,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上轻松。
两个月前,我还从没想过要跳槽。
现在,我已经面试完了。
人啊,有时候就是被逼出来的。
下午回家,周兰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检查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没什么事。
周兰看了我一眼:“你妈身体真没事?”
“没事,小毛病。”
周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疑惑。因为平时我妈生病,都是她陪着去医院的,我没请过假。
我躲进厕所,抽了根烟。
镜子里的我,眼角皱纹明显,头发白了不少。
四十五岁,技术岗,月薪八千。
要跳槽,公司不放。不跳槽,日子难过。
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正常上班,正常带唐明熙。
但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有一天下午,唐明熙请我喝茶。
他泡的功夫茶,说是从福建老家带来的。
我喝了一口,挺香。
唐明熙说:“马哥,谢谢你这些天带我。”
我说不用客气。
唐明熙犹豫了一下,说:“马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看得出来,你对公司有意见。”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唐明熙笑了笑:“我这人不笨。你带我的时候,偶尔会有那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冲我,是冲公司。”
唐明熙又给我倒了杯茶:“马哥,我刚来的时候,人事部跟我说了工资。我当时的反应是,怎么会这么高?”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是怕我不来。”
“但我也知道,公司老员工,工资普遍不高。”
我抬头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唐明熙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不傻,我知道自己占了便宜。”
他说这话时,语气挺真诚。
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小唐,这跟你没关系。”
“马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聊聊。”
“不用了。”
我站起来,走回工位。
唐明熙那句“我知道自己占了便宜”,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确实占了便宜,但他不是故意的。
是这个制度不公平。
该找谁算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周五下午,李哥打来电话:“老马,新公司那边有消息了。他们对你挺满意,下周能不能给offer?”
我说:“什么条件?”
“年薪二十万,五险一金,年底双薪。”
二十万。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哥在电话那头问:“老马?还在听吗?”
我说在,然后问:“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他们希望你十一月中旬到岗。”
我看了眼日历,现在是九月底。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王磊走过,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说没事,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那天晚上,我和周兰吵了一架。
起因很小。她让我周末带儿子去配副新眼镜,我说周末要加班,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加班,我说不加班哪来的钱。
然后话赶话,就吵起来了。
周兰说:“马强,你知不知道,咱们家这个月已经超支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看着她,想说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信任她,是还没到时候。
万一新公司变卦了呢?万一这边辞不了职呢?
我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
我说:“年底应该会涨工资。”
周兰冷笑:“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
我没再反驳。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砰砰响。
我坐在客厅,开了瓶啤酒,一口接一口喝到半夜。
05
十一月中旬,新公司的offer到手了。
和我谈的入职时间是下个月一号。
我算了算时间,决定在月底之前把事情办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宋浩在周会上通报了一个消息:年底绩效考核马上开始,这次会和年终奖挂钩。
散会后,我问他:“经理,绩效考核会影响涨薪吗?”
宋浩看了我一眼:“涨薪是赵总那边在管,绩效主要影响奖金。”
“那涨薪的事,到底定没定?”
宋浩皱了皱眉:“老马,你再等等,年底肯定有结果。”
但心里那个决定,已经做下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赵总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他办公室暖气很足,热得我脱了外套。
赵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老马,下周你的合同到期了,咱们把续约的事儿谈一谈。”
我说好,在他对面坐下。
赵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跟前:“老规矩,合同期三年,薪资这边,我帮你争取了一点,从八千调到八千五。”
他说这话时,语气挺轻松,好像给我涨五百块,是什么天大的恩惠似的。
我没碰合同,也没说话。
赵总看了我一眼:“怎么,嫌少?”
我看着他:“赵总,我在公司干了八年,月薪八千。新来的唐明熙,月薪三万二。这中间差多少倍,您算过吗?”
赵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老马,小唐的工资是特批的,跟他海归学历有关。你呢,是公司的老员工,性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公司引进的高端人才。”
“那我呢?我是什么?”
赵总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总,我不是今天才想走。我想走很久了。但我一直忍着,想着公司会给我一个交代。”
“现在我明白了,公司不会给我交代。”
“所以,我自己给自己交代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放在桌上。
赵总盯着那封信,脸色很难看。
“老马,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逼您。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出路。”
赵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跟上面汇报。”
我说行,我等您消息。
走出赵总办公室时,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没有后悔。
回到工位上,王磊凑过来问:“赵总找你干嘛?”
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磊看着我的脸色,好像明白了什么,也没再问。
下午三点,整个部门突然炸了锅。
消息是小李传出来的:“马哥辞职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低着头,假装在写代码,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宋浩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老马,你跟我来一趟。”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门关上后,宋浩看着我:“你真的辞职了?”
“为什么?”
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经理,我不想再等了。八年等了两千块,我不想再等下一个八年。”
宋浩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你这一走,项目怎么办?”
“小唐可以接手。”
“他还不够成熟。”
“那就再招人。”
宋浩看着我:“老马,你真有下家了?”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宋浩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我想想办法。”
走出宋浩办公室时,我看见唐明熙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好像是在等我。
我把辞职信递出去的那一刻,整个部门像炸开了锅。
那声炸开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议论。
是这八年来,所有的委屈。
06
第二天,我成了技术部的焦点。
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看我。食堂打饭时,隔壁部门的人也在小声议论:“听说技术部那个老马辞职了,干了好几年,说走就走。”
我没理他们,端着饭菜找到王磊。
王磊今天话不多,吃着吃着,突然说了一句:“老马,你走了,我也想走。”
我以为他开玩笑:“你别闹。”
“我没闹。”王磊放下筷子,“昨天我回家跟老婆说了你的事,她说,你都有这个勇气,你天天怂什么?”
我愣了一下:“嫂子支持你?”
“不支持。但她说了,大不了回去种地,总比在这儿熬死强。”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工位的路上,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马哥,等一下。”
我回头,看见唐明熙小跑着过来。
“马哥,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找个地方坐坐,行吗?”
我们去了楼下咖啡厅。唐明熙点了两杯美式,我加了块方糖,搅拌了很久没喝。
唐明熙说:“马哥,你辞职的事,我听说了。”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我说:“小唐,你见过一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干了八年,工资还没人家新来的零头多吗?”
唐明熙沉默了。
我又说:“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这个公司不把老员工当人。”
唐明熙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马哥,我承认,我的工资确实比你高。但我也知道,我这三年拿的特别津贴,是公司为了留下我给的。”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津贴就没了。”
“那你觉得,三年之后,你的工资会比我高多少?”
唐明熙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唐,你好好干。你是个聪明人,别像我一样,在这个地方耗死。”
说完这话,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交接文档。
我打算把手上所有的项目、代码、技术文档,一一整理好,在离职前交给公司。
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那些接手我工作的人。
他们也是打工的,不该因为我的离开而受难。
下午三点多,赵总又打来电话:“老马,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去了。
这次赵总的态度明显软了很多:“老马,我跟上面汇报了,他们说可以给你涨到一万二,你考虑一下,把辞职信收回去。”
一万二。
换成以前,我会觉得很满足。
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两个字:晚了。
我说:“赵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赵总皱着眉:“老马,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就这么走了?”
“就是因为干了八年,我才知道,这里不值得我再待下去。”
赵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赵总办公室。
出电梯时,我看见陈海生从楼梯口走出来。
陈海生是公司副总,平时很少来技术部。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我一眼:“马强?”
“陈总。”
“听说你要辞职?”
陈海生点点头,没有多说话,径直走向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符号。
一个“老员工”的符号。
他甚至记不住我的名字,只记得姓马。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交接文档慢慢整理好。
下班前,我把文档发给了宋浩,抄送了赵总。
宋浩回了一句:“收到,谢谢。”
就三个字。
我给周兰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我晚点回。”
周兰回:“又加班?”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九点。
灯光很亮,走廊很安静。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后面,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也在忍耐,也在等待。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自己想要的。
包括我。
我关了电脑,收拾好私人物品,放进一个纸箱里。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位。
角落里,还贴着一张儿子上小学时画的全家福。
我没撕。
留给下一个坐这个工位的人吧。
07
辞职的消息在公司里传了两天,热度还没散。
王磊第二天就来找我,说他老婆知道我的事后,跟他谈了一晚上。
“我老婆说,人家马强都敢走,你一个穷光蛋还怕什么?”
我看着王磊:“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王磊说,“我已经写好辞职信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我愣住了,想说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王磊是跟我在同一个坑里蹲了八年的兄弟,他比我更难,家里两个老人要养,孩子刚上初中。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王磊笑了笑,“老马,咱俩同年进的公司,我比你晚来一个月,工资比你少五百。八年了,我一共涨了不到一千五。”
“你走了,我也该走了。”
那天下午,王磊真的递了辞职信。
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宋浩的。
宋浩拿着那封信,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王磊,你也来?”
“理由呢?”
“同样的理由。”
宋浩把信放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俩都走了,技术部差不多就空了?”
王磊说:“公司可以招人。”
“招人不用时间?”
“那就招一个能干的,一个顶俩。”
宋浩气得说不出话,把信扔进抽屉:“你们两个,先冷静两天,想清楚了再说。”
王磊说:“我想清楚了。”
我也说:“我也想清楚了。”
宋浩看着我们俩,第一次在我面前卸下了经理的面具:“老马,王磊,你们以为我就不想走吗?”
我愣住了。
宋浩苦笑了一声:“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工资一万三。你们觉得高吗?外面同样岗位,至少两万起步。”
“但我不敢走。房贷,车贷,两个孩子的学费,都在肩膀上压着。我走不动。”
“你们有勇气,我佩服。但我不能拦着你们,也没资格拦。”
他说完这话,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和王磊站在走廊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磊说:“老马,宋浩也挺不容易的。”
我说:“谁容易呢?”
那天下午,技术部的氛围变了。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埋头干自己的活。只有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一些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小李大着胆子走过来,小声问我:“马哥,你真的要走啊?”
“那以后谁教我修bug啊?”
“小唐就行,他技术不错。”
小李“哦”了一声,然后说:“马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笑了笑。
下班前,陈海生又来了。
这次他是专门来找我的。
“马强,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我说陈总您讲。
陈海生说:“我不劝你留下,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社会,没有谁是缺不了谁的。公司少了你,照样转。你少了公司,也不会饿死。”
“所以呢?”
“所以,好聚好散。”
我点了点头:“陈总,我明白。”
陈海生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那你交接好再走。”
看着陈海生的背影,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留我,是为了稳住我。
怕我在交接期搞出什么乱子。
我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风险点。
那天晚上回家,周兰已经做好了饭。
她没提我辞职的事,我也没主动说。
我俩默默吃完饭,我洗碗,她看电视剧。
洗到最后一个碗时,周兰忽然说:“老马,今天你们公司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谁?”
“说是人事部的,问你在不在家。”
我心里一紧:“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还没下班。然后挂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周兰面前:“兰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周兰关了电视,看着我:“什么事?”
我说:“我辞职了。”
周兰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找到下家了?”
“找到了。”
周兰没问工资多少,也没骂我冲动。
她只是起身,走到厨房,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背对着我说:“老马,我嫁给你二十年,从来没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人。但这次,我觉得你挺有出息的。”
我刚想说什么,她回过头来,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我就是怕你熬不住。”
我抱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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