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地里的玉米秆子比我人还高。我骑着二八大杠,驮着嫂子往县城赶。路过村口那片玉米地时,嫂子突然拍我后背,让我停车。
我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
“建国,你下来。”
我把车支在路边,心里直犯嘀咕。嫂子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向来稳重,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她拽着我胳膊,把我往玉米地里拉。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不管不顾,一口气走出十几米,才停下来。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
“建国,你哥不是烧死的。那具遗骸,根本不是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地上瘫。
嫂子一把拽住我衣领。
“我挖了三年,在地窖里挖出另一副骨头,我连作梦都在挖。”
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冰凉的。
“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声张。再忍三天,我有办法。”
01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玉米地出来的。
只记得太阳晒得后背发烫,玉米叶子哗啦啦响,嫂子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步子都是飘的。
三年前那场火,烧掉了家里的豆腐坊,也烧死了我大哥李建平。
父亲说,大哥半夜起来磨豆腐,煤油灯倒了,引了火。
火势太猛,等村里人赶到,整个豆腐坊都塌了。
扒出来的尸体烧得焦黑,根本认不出人样。
父亲不让开棺,说人都烧成这样了,再看也白看,入土为安最重要。
办丧事那几天,嫂子没哭。
她跪在大哥灵前,一个头一个头地磕,额头磕出血印子,就是不吭声。
我当时觉得,嫂子是伤心过了头,哭不出来了。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就已经起了疑心。
我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嫂子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进村的时候碰上堂弟李建军,他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我俩,眯着眼睛笑了笑。
“建国,陪你嫂子去赶集啊?”
“嗯。”
“嫂子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病了?”
嫂子没吭声,低着头走过去了。
我推着车跟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回到家,父亲在院子里刨木头。
他是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
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他头也不抬。
“赶集回来啦?”
“买的啥?”
“没买啥,就随便逛逛。”
我没敢看他的脸,径直进了屋。
母亲孙秀芝在灶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笑着说:“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我没说话,进了里屋,关上门。
屋里暗沉沉的,土墙上糊的报纸都泛了黄。
大哥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的,冲着我笑。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大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就疼我,爹打我的时候他总护着我。
后来他成了家,娶了嫂子,日子虽然穷,但也过得下去。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我翻开床头的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放着大哥的一些旧物,钢笔、笔记本、一张照片。
照片是大哥和嫂子结婚那年拍的,俩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大哥写的。
“建军借黑子家车,拉走五方木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黑子”是村东头张老三的小名,张老三开着一辆破拖拉机,专门给人拉货。
建军借他的车拉木头,这活儿是在大哥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吃饭,父亲坐在桌对面,一声不响地扒饭。
母亲给我夹菜,说:“建国,你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隔壁村的赵家闺女,今年二十,你看啥时候……”
“娘,我不急。”
父亲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碗震得响了一声。
“不急不急,你都二十七了,再不着急,谁家闺女要你?”
我没吭声,闷头吃饭。
嫂子没来吃饭,说是头疼,早早就躺下了。
母亲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端着碗去灶房,看见院子里的月光白惨惨的。
父亲还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嫂子那句话:“那具遗骸根本不是他。”
如果尸骨不是大哥的,那大哥去哪了?
如果大哥没死,那被烧死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敢往下想。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披了件衣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月光底下,父亲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拿着那把刨木头的刨子,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我以为他梦游,刚要叫他,就看见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后院有口枯井,平时没人去。
父亲走到井边,蹲下来,掏出一个东西,往井里扔了下去。
“咕咚”一声,东西落水了。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缩回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说是找活干,其实是想去打听一些事。
当年大哥出事,出警的民警姓董,听说已经调走了。
我在镇上找了个开摩的的老杨,请他吃了碗面,才问出一点门道。
“董同志啊?他三年前就调去县里了。”
老杨吸溜着面条说。
“他调走之前,办过我家那场火的事。”
“你家?你谁家的?”
“李家的,豆腐坊起火那事。”
老杨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那事不是结了吗?意外失火。”
“是结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杨没接话,埋头吃面。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杨叔,你听说过什么没有?”
老杨接过烟,叼在嘴里,眼睛眯起来。
“你那个堂弟李建军,不是什么善茬。”
我心里一紧。
“咋说?”
“三年前你家出事前后,有人看见他往你们豆腐坊那边跑了好几趟。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的。”
“还有人看见啥?”
“有人看见他扛着一桶东西,往豆腐坊方向走。”
“桶?什么桶?”
“铁皮桶,能装十几斤油那种。有人说是柴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前大哥出事那晚,我也看见李建军扛着油桶往豆腐坊走。
我当时以为他是给拖拉机加油,没当回事。
老杨把烟点着,吐了口烟。
“董同志查这事的时候,李建军一口咬定那是给他自己家的拖拉机加油,别人也没证据,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董同志就没继续查?”
“查了,查到最后,上面有人说情,就结了。”
“谁说的情?”
老杨把烟掐了,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面摊上。
面条已经坨了,我扒了两口,再也没胃口。
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张老三。
他正蹲在路边抽旱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三叔,有事?”
张老三吸了口烟,半晌才开口。
“你那堂弟李建军,欠我二百块钱的租车钱,到现在没还。”
“什么时候欠的?”
“三年前,他说要拉木头,租了我的拖拉机。”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他拉了多少木头?”
“五方,说是给你家修房子用的。结果后来你家出了事,这事就搁下了。”
“那木头拉到哪去了?”
张老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拉到你们村后头的老坟地那一带了。”
“老坟地?”
“嗯,拉完木头第二天,你家豆腐坊就着了火。”
我手心里全是汗。
“老三叔,你当时没觉得不对劲?”
张老三把烟杆子磕了磕,站起来。
“建国,我老了,不想惹事。有些话,你自己琢磨吧。”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路边。
太阳底下,我觉得浑身发冷。
晚上回到家,我偷偷去了嫂子家。
嫂子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偏房里,跟家里分开了住。
她看见我来,没说话,把我让进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嫂子坐在床边,低着头。
“嫂子,你今天在玉米地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骗你干啥?我拿你哥的命骗你?”
“那你咋知道的?”
嫂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哥出事那年,我半夜起来去茅房,看见灶房里亮着灯。”
“我走近一看,是咱爸和李建军在说话。”
“咱爸说,这事不能再拖了,建军说,明晚就动手。”
“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回屋。第二天我就想去镇上报警,结果刚走到村口,被咱爸拦住了。”
“他问我干啥去,我说去镇上买东西。他不信,让建军跟着我。”
“那几天我天天被盯着,根本没机会出去。”
“后来豆腐坊就着了。”
嫂子的眼泪掉下来。
“你哥死了以后,我偷偷去豆腐坊旧址看过。”
“那地方被咱爸用水泥板封死了,说是不吉利。”
“我趁没人注意,撬开水泥板下去看过,发现地窖里有一些烧焦的东西。”
“我挖了三年,挖出不少东西。”
她打开床头的柜子,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把烧焦的钥匙,半截皮带,一块刻着字的青砖。
嫂子把那块青砖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字:“民国卅八年外县制”
“这砖不是咱村的,咱村祖坟里的砖都是本地烧的。”
嫂子的声音很平静,反而听得我心里发毛。
“这砖是地窖里挖出来的,埋得很深。”
“上面还有一具尸骨,烧得发黑。”
我把青砖放下,手有些发抖。
“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
“我要去县里告状。”
“咱爸和建军害死了你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他们偿命。”
我沉默了很久。
“嫂子,这事太大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她握住我的手,冰凉的。
“你不是回来了吗?你怕啥?”
我把手抽回来,低着头。
“我怕咱爸知道了……”
“怕啥怕!你哥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这么算了?”
我不吭声。
嫂子叹了一口气,把布包重新包好。
“你先回去,别让人看出来。”
“明天晚上你再来,我带你去看看那具东西。”
03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白天,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院子里帮着父亲干活。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咳嗽得厉害,我让她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了。
吃过晚饭,我躺了一会儿,等到十点多钟,院子里没动静了,才悄悄起身。
出了门,月亮很亮,把村路照得白惨惨的。
我快步走到嫂子家,她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
“走吧。”
她带着我穿过村子,绕到村后头。
那里有一片空地,以前是豆腐坊,后来烧光了,就荒了。
地上长满了野草,草有半人高。
嫂子带着我走到废墟中央,那里有一块水泥板,被杂草盖着。
嫂子蹲下来,把杂草扒开。
“帮我一块掀。”
我蹲下去,跟嫂子一起把水泥板掀开。
水泥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口。
嫂子打着手电筒,先爬了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去了。
地窖不大,大概三四平米的样子,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
手电的光照过去,我看见墙角堆着一堆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堆烧焦的骨头。
我头皮发麻,胃里翻了一下。
嫂子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堆骨头。
“你看,这是腿骨,烧成这样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人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这个是肋骨,这个是锁骨。”
“你哥出事以后,咱爸说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不让开棺。”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后来我偷偷把这地窖挖开了,发现这些东西。”
“你哥就算被烧死了,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骨头。一整个人的骨头,不会这么少。”
“而且你看这个。”
嫂子从骨头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把烧化的钥匙,已经变形了。
“这把钥匙,你哥从来不放在身上的。他习惯把钥匙挂在家里墙上的钉子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这具骨头是谁的?”
“我不知道。”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嫂子站起来,走到地窖的另一个角,蹲下来开始刨土。
她刨了大概半尺深,手电的光照下去,我看见了。
一只手骨。
完整的人手,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银戒指。
我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嫂子把那枚戒指取下来,用手电照着,递到我眼前。
“你看看,这戒指上刻着什么?”
我凑近了看,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
“建国。”
我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嫂子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眼泪掉下来。
“这戒指是你哥的,他戴了三年,从没摘下来过。”
“他出殡那天,棺材里那具尸体手上戴的,是另一枚戒指。”
“银的,跟我手上这枚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你哥的。”
“我娘家有个银匠,他告诉过我,银戒指戴久了,会有一层包浆,新做的戒指没有。”
“棺材里那具尸体戴的戒指,一看就是新打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嫂子,你是说……”
“你哥没埋在祖坟里,他被埋在这儿了。”
“棺材里躺的,是另一个人。咱爸和建军早就做好了准备。”
我抱着头,浑身发抖。
嫂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我就去县里告状。”
“只要你给我作证,咱爸和建军就跑不了。”
“你说话呀。”
我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
“嫂子,我……我不敢。”
嫂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失望。
“你哥白疼你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这是你哥出事前一周写给我的,你看看吧。”
我接过信,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大哥的字迹。
“兰英,我快撑不住了。”
“建军不是人,他杀了人,我看见了。”
“那人是从外地来的,来村里收木头,被建军在黑子家门口打死了。”
“建军把尸体埋在老坟地里,为了堵住我的嘴,他说要拿咱爸的事威胁我。”
“咱爸年轻的时候给人顶过包,坐过牢,建军拿这事拿捏他。”
“我打算去县里告状,家里那几个钱,我都藏在……”
后面的话被撕掉了。
我拿着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嫂子,这信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了,去找咱爸理论,到时候咱俩都活不成。”
“我忍了三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你回来了,就是机会。”
我握住嫂子的手。
“嫂子,我听你的。”
04
那一夜我没回家。
我躺在嫂子家床边的地上,一整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上的字。
“建军不是人,他杀了人。”
“我看见了。”
我哥看见了李建军杀人,李建军为了灭口,放火烧了豆腐坊。
咱爸知道这事,不但没拦着,还帮着善后。
棺材里的那具尸体,是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
可我哥的尸骨,就一直那么埋在地窖底下。
三年了。
嫂子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那枚戒指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我去镇上打电话,叫县里来人。”
“你在家等着,别让咱爸看出来。”
“如果他们要是问起来,你说啥都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嫂子出门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家。
母亲在灶房里熬粥,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建国,你昨晚上哪去了?”
“去朋友家了,喝了点酒,就睡他家了。”
“哦,快过来吃饭。”
我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喝了一碗粥。
父亲没出来吃饭,一直在屋里躺着。
母亲说,他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累着了。
我没多问,吃完饭就去了后院。
后院那口枯井,昨天夜里父亲往里扔过东西。
我走到井边,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找了一根绳子,系在腰上,慢慢往下爬。
井不深,大概三米多,底下是淤泥和垃圾。
我在井底摸索着,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
一把杀猪刀,刀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
我手抖得厉害,赶紧把刀包好,塞进怀里。
从井里爬上来,我腿都是软的。
这把刀,是李建军的。
李建军是杀猪的,常年带着一把杀猪刀。
三年前大哥出事以后,他说那把刀丢了。
原来是被咱爸扔到了井里。
我回到屋里,把刀藏在床底下。
然后坐在床边,整个人都是木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嫂子回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
“嫂子,咋样?”
“我打过电话了,县里的人说今天下午就过来。”
“但是……”
她咬着嘴唇。
“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碰见建军的媳妇了。”
“她说建军昨天晚上没回家。”
“他去哪了?”
“不知道。”
“她让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建军去哪了。”
我脑子转得飞快。
“我怎么知道?我这几天都没见过他。”
“是啊,我说了。但她那眼神,像是知道些什么。”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果然,到了下午,李建军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来了我家。
我坐在院子里,他推门进来,脸色阴沉沉的。
“建国,昨晚上你去哪了?”
“去朋友家了。”
“哪个朋友?”
“镇上的,你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刀一样。
“你在撒谎。”
“我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狼一样,又冷又凶。
我咽了口唾沫。
“建军哥,你到底想干啥?”
他冷笑了一声。
“你嫂子去镇上打电话了吧?”
“没有。”
“还说没有?有人看见她进邮电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寄信,给她娘家寄的。”
“寄信?她娘家死绝了,她寄给谁?”
我没话说了。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建国,咱叔对你不错吧?供你吃供你穿,你哥死了以后,这家里的担子都是咱叔扛着。”
“你可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心全是汗。
05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县里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穿便衣的。
他们先去了村支部,跟村支书说了几句话,然后来了我家。
父亲看见警察来了,脸色变了。
“你们找谁?”
“你是李大山?”
“是我。”
“你儿子李建平三年前死在豆腐坊火灾里,有人举报,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谋杀。”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民警走进院子,看见了我。
“你是李建国?”
“是。”
“你嫂子薛兰英报案说,你哥的尸体有问题,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父亲拦在我面前。
“你们凭啥带我儿子走?我儿子死了三年了,这事早结了。”
“结没结,我们说了算。”
民警推开父亲,带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看见嫂子站在路边,旁边站着李建军。
李建军脸色铁青,咬着牙,眼睛瞪着我。
嫂子没看他,径直走过来。
“走吧,我带你们去那个地窖。”
我们一群人去了豆腐坊旧址。
嫂子掀开水泥板,民警打了手电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上来了。
一个民警走到我面前。
“地窖底下有一具尸骨,已经烧焦了,还有一具埋得更深的,应该是新埋的。”
“你嫂子说的那把刀,我们也在井里找到了。”
“现在要带走你父亲和李建军,回局里问话。”
父亲被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恨,还是后悔?
李建军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骂。
“李建国,你等着,老子出来就弄死你!”
我没吭声,看着他被押上警车。
嫂子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看着远去的警车,眼泪流了一脸。
“建国,你哥可以瞑目了。”
我抱住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嫂子,谢谢你。”
“谢啥,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灯亮了一夜。
母亲坐在灶房里,一直哭。
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天上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打听消息。
老杨告诉我,李建军被关在县看守所了,父亲也在。
“听说你爸都交代了。”
“交代啥了?”
“他说李建军杀了人,他想帮着瞒下来,就帮着放了火。”
“但他说人不是他杀的,是建军动的手。”
“那个被杀的,是一个外地来的收木头的贩子。”
“李建军因为价钱没谈拢,一怒之下用杀猪刀捅了人家。”
“正好被你哥撞见了。”
“你哥要去告状,建军就威胁你爸,让他帮忙把你哥处理掉。”
“你爸没办法,就帮着他策划了那场火。”
“从县城火葬场弄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烧了,当成你哥下葬了。”
“而你哥,被埋在了地窖底下。”
我听完,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我爸会判多少年?”
“包庇罪,少说也得三五年吧。”
“建军呢?”
“故意杀人罪,不是死刑就是无期。”
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杨递给我一根烟。
“小伙子,你做得对。”
“你哥在天上,会感谢你的。”
我接过烟,点上。
烟雾往上飘,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哥,真的会感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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