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沈嘉欣从娘家回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年终奖我给我妈了,20万。”
我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关了水,擦了擦手,说:“嗯。”
她大概等着我问什么,但我没问。
她也没再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
结婚十五年,我到底还欠她家多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30万年终奖,全转给了我爸。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大门,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短信:“收到了。建邦,你没事吧?”
我回了个“没事”,把手机揣进兜里。
天挺冷的,我裹了裹大衣,往家走。
我知道,除夕那天,有的账该算一算了。
01
腊月二十四那天,我还在公司加班,沈嘉欣打来电话,声音挺高兴的。
“建邦,我们年终奖发了,20万。”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随口说了句:“那挺好。”
“我想着.....”她在那头犹豫了一下,“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我弟装修房子还差钱。”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你弟那房子,不是去年就装好了吗?”我问。
“他换了套大的,三居室,说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
我没说话。
沈嘉欣在那头等了几秒,见我没接话,语气软了下来:“建邦,我妈一个人把我跟弟弟拉扯大不容易。她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给吧?”
“你决定就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改。
我关掉文档,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夏天拍的,我在路边等公交,刘浩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帕萨特从我面前经过。
他摇下车窗朝我喊了句:“姐夫,上车,我送你!”
我摆了摆手,说不用。
他也没坚持,一脚油门就走了。
那辆车,顶配的,落地二十多万。
我那天等公交等了四十分钟,回家的时候沈嘉欣已经睡了。
我没叫醒她,自己煮了碗面吃了。
这些年,类似的事太多了。
2019年,刘浩说要买车,刘秀兰张口就要八万。沈嘉欣二话没说就转了。
我提了一句“咱们还在还房贷”,她跟我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2020年,刘浩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又需要三万块钱周转。
那次沈嘉欣跟我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她弟。
我看不得她那样,就说:“给吧,但得说好,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她说好。
但下次还是这样。
下下次,也是。
2021年,刘浩的儿子要上幼儿园,说是好一点的私立园一学期就要一万多。
刘秀兰又打电话来了。
沈嘉欣已经学乖了,那次她没跟我商量,直接转的钱。
我是后来查银行流水才发现的。
当时我没问她。
她也知道我知道了,但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
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块石头,谁也不去翻它。
我关掉手机相册,继续改方案。
但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账。
我想起我爸去年冬天给我打电话,说小惠(我妹妹陈惠茜)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我有空多照顾照顾她。
我爸从来没跟我要过钱。
他是退休教师,退休金够花。
但他也很少主动开口让我帮忙,他是那种怕给孩子添麻烦的人。
我有时候想,我爸跟我丈母娘,真的是两种人。
一个总怕欠孩子的,一个总嫌孩子给得不够多。
但我从来没跟沈嘉欣说过这些。
说多了没意思。
夫妻之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嘉欣已经把饭做好了。
三菜一汤,有红烧肉,有清炒菜心,有蒸鱼,还有一碗排骨汤。
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她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说:“年终奖的事,你不生气吧?”
我说:“不生气。”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想从脸上找出点破绽。
但我面无表情,低头扒饭。
她也就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家庭剧,婆婆跟儿媳妇吵架。
她看得入神,我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那婆婆说:“我养儿子这么大,他挣的钱凭什么全给你娘家?”
沈嘉欣换了个台。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都没摔。
02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的年终奖也到账了。
比预料的多,32万,包括项目奖金。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看了很久。
32万。
够让我爸过几年舒坦日子了。
也够让沈嘉欣再给她弟买一辆车。
但这次,我不想给她那个机会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爸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响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通。
“爸,忙啥呢?”我问。
“在楼下晒太阳呢,手机搁屋里了。”我爸声音听起来挺精神,“咋了,有啥事?”
“我给伱转了笔钱,你查一下。”
“转啥钱?我有退休金,花不完。”
“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建邦,你跟媳妇商量了?”
“不用商量,我自己挣的。”
“小沈知道不?”
“她还不知道。”
“你这是.....”我爸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没有,爸,你别瞎想。”我把声音放软了些,“这钱你留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小妹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你也帮她一把。”
“建邦,你听爸说两句。”我爸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这钱,爸不能要。”
“为啥?”
“你这日子才过到半道上,孩子还在上学,房贷也还没还完。你把钱都给了我,你媳妇那边咋交代?”
“她那边不用交代。”我说,“她把她的年终奖全给她妈了,20万,一分没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得比刚才长。
“她弟弟那边又要钱了?”我爸终于问。
“装修房子。”
“那房子不是装过了吗?”
“换了大房子。”
我爸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行,钱我先收着。但建邦,你得答应爸一件事。”
“你说。”
“别因为这事跟你媳妇闹。家和万事兴。”
我没答应他,也没不答应。
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我心里头有点儿凉。
家和万事兴。
这话我听了十五年。
可我没见谁家因为一方一直忍着,就真的兴了。
晚上回到家,沈嘉欣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见我进门,她抬了一下头,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换了鞋,去厨房盛饭。
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正在看一个综艺节目。
我坐在她旁边吃饭,她边看电视边跟我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说让我除夕那天早点回去,帮着准备年夜饭。”
“嗯。”
“她还说,想让刘浩一家也过来咱家吃。”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咱家?”我问。
“是啊,她说今年在咱家过,热闹。”
“咱家坐得下吗?”
“挤挤就行了,一年到头也就这一次。”沈嘉欣说着,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乐意?”
“没有。”我低头吃饭,“你安排就行。”
她笑了一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电视里主持人正跟嘉宾开玩笑,她也跟着笑。
笑得很开心。
我吃完饭去书房,关了门。
坐在电脑前,我把去年买的那个小账本从抽屉里翻出来。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流水。
2019年5月,沈嘉欣转给刘浩8万,买车。
2020年3月,转给丈母娘3万,还债。
2021年9月,转给刘浩2万,孩子学费。
2022年1月,转给丈母娘5万,说是有笔借款要还。
2023年....
我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加了一行:
2024年腊月,沈嘉欣转给刘秀兰20万。
写完之后我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
这个本子,我从来不敢让沈嘉欣看见。
倒不是怕她生气。
是怕她知道了,会难受。
她这个人,心太软。
可她妈和她弟,偏偏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03
腊月二十七,我跟沈嘉欣去她娘家送年货。
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有米有油,有烟有酒,还有两箱水果。
沈嘉欣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先是跟她妈说到哪个路口了,又跟她弟说让他下楼帮忙搬东西。
我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到了楼下,刘浩果然在门口等着。
三十多岁的人了,穿着一件名牌羽绒服,脚上是双新款的运动鞋。
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姐夫,姐,你们来了。”
我打开后备箱,他看了一眼,说:“哇,买这么多。”
沈嘉欣笑着说:“一年到头就这一回,多买点。”
我搬了一箱水果下来,刘浩也帮着搬了一箱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刘秀兰已经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迎我们。
“快进来快进来。”她满脸堆笑,“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沈嘉欣进门就喊了声“妈”,然后去厨房帮忙。
我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
刘浩给我倒了杯茶,也坐下来。
“姐夫,今年年终奖发不少吧?”他笑着问。
“还行。”我说。
“我姐说你们公司效益挺好的,你这个级别起码得三四十万吧?”
“没那么多。”
“你就别谦虚了,我姐都跟我说了。”
我没接话。
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我这阵子也在看项目,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加盟的生意,就缺启动资金。”
“什么生意?”我问。
“奶茶店,投资不大,十几万就起来了。我朋友说,一年就能回本。”
我不懂奶茶,也不想多问,就点了点头。
刘浩见我没热情,也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刘秀兰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
“建邦,你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做的。”她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谢谢妈。”我夹了一块吃了,说,“挺好的。”
“那多吃点。”她笑着又回了厨房。
我低头看着那盘排骨,心里想的是:
今天这顿饭,还不知道要吃多少钱进去。
果然,正吃着饭,刘秀兰就开始聊起了装修的事。
“建邦啊,刘浩那房子你还没去看过吧?装修得可好了,南北通透,采光也好。”
“还没去过。”我说。
“改天去看看,离你们也不远。”
“行。”
“不过说起来,”刘秀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这装修的钱还差一点,真是愁人。”
沈嘉欣立刻接话:“妈,不是给了你20万吗?还不够?”
“够是够了,但后面还有家具家电呢,零零碎碎的,哪哪都要钱。”刘秀兰看着我,“建邦,你说是不是?”
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嗯,装修确实费钱。”
“刘浩也是没出息,挣不了几个钱。”刘秀兰又叹气,“我要是有本事,也不用老麻烦你们。”
沈嘉欣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
刘浩在一旁插嘴:“姐夫,你看能不能.....”
“吃饭吃饭,”刘秀兰打断他,“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沈嘉欣在厨房洗碗。
刘秀兰坐在客厅跟刘浩看电视。
我进厨房的时候,沈嘉欣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站着,水龙头开着,她没在洗碗,只是站着发呆。
“怎么了?”我问。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钱不是给了吗?”
“给了,但我妈刚才又跟我提了。”她擦了擦眼睛,“她说刘浩还想买一套沙发,品牌的那种,要两三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刘秀兰正在跟刘浩说笑。
“妈,”我说,“我跟嘉欣先走了。”
“这么早?再坐会儿呗。”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刘秀兰送我到门口,笑着说:“那除夕那天早点来啊。”
我下楼的时候,沈嘉欣跟在我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出小区,我才问:“你妈说的那个沙发,你打算给?”
沈嘉欣把头靠在车窗上,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你弟他自己没手没脚吗?”
她没说话。
“这些年给了他多少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想说了。
车子在路上慢慢开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沈嘉欣忽然说:“建邦,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给?”
“我妈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给吧?”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
我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04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我爸家。
他住在老城区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包饺子。
听见门铃响,他擦了把手就过来开门。
“来了?快进来。”他笑着说。
我换了鞋进了屋,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花生。
“爸,你准备这么多干啥?”
“过年嘛,家里总得有点东西。”他又回了厨房,“你吃了没?我包了饺子,你尝尝。”
“吃过了。”
“那就再吃点。”
我没再推辞,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爸背对着我,正在擀皮儿。
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了。
“小惠回来吗?”我问。
“明天到,她打电话说了。”
“那我明天来接你去车站接她。”
“不用,她说打车回来就行。”
我没再坚持,走进厨房,洗了手,帮他包饺子。
父子俩一块儿干活,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爸开口了:“建邦,那三十万,我收到之后又转回去了十五万。”
我手里的饺子皮差点掉在地上。
“你转回去干什么?”
“我给小惠转的,让她给孩子交学费。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是给你的钱。”
“我的钱够花。”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心疼爸。但小惠也是我闺女,我不能光顾自己。”
我低下头没说话。
“小惠跟我说,你这些年老是接济她那边。她心里头过意不去。”
“她是我妹妹,我不帮她谁帮?”
“我知道。”我爸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但你也得顾着自己。”
“我挺好的。”
“好啥好?”我爸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你以为爸看不出来?你在那个家,过得不开心。”
“建邦,有些话爸本来不想说。”他叹了口气,“但你跟小沈结婚十五年,爸看着你一年比一年沉默。”
“我就是不爱说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爸看着我的眼睛,“你小时候话挺多的,啥事都跟爸说。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不说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钱的事,爸不问你了。”我爸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端着案板往厨房走,“但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也不用委屈自己。”
“没到那个地步。”我说。
“那就行。”我爸把饺子下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吃完饺子再走。”
那天我在我爸家待到了下午四点。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说了句:“除夕那天,你带着孩子过来吃午饭吧。”
“要是不方便,不过来也行。”
“方便,我带孩子过来。”
他笑了一下,朝我摆了摆手。
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我赶紧转过头,快步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妹妹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哥。”小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到站。”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说我去接你。”我的语气有些硬,“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打车,我不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好。”小惠的声音有点哑,“那麻烦你了。”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啥。”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快到年关了,路上的车少了很多。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
往家开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账本。
我想着除夕那天,要不要把它拿出来。
但又觉得,真到那一步,恐怕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
05
除夕。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沈嘉欣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了床,去厨房煮了锅粥。
粥煮好的时候,她醒了,穿着睡衣走出来。
“怎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你妈那边说几点过去?”
“她说下午三四点就行,晚点一起准备年夜饭。”
我坐下来喝粥,她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喝着粥,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沈嘉欣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妈,嗯……知道了……行,我一会儿跟建邦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我妈说,让刘浩一家早点过来,让你爸也来。”
“我爸不来了。”
“他去小惠那边过年了。”
沈嘉欣愣了一下:“小惠回来了?”
“嗯,昨天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忘了。”
沈嘉欣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喝完粥我去洗碗,她回房间换衣服。
洗着洗着,我停下动作,看着窗外发呆。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我爸带着我跟小惠放烟花。
那时候我妈还在,年夜饭是她做的,满满一桌子菜。
我妈走了之后,每年的年夜饭就变成了我爸在做。
他一个男人,学会了包饺子,学会了烧菜。
就是想让两个孩子过年能吃顿好的。
现在他老了,我也自己成了家。
但他每年除夕还是一个人过。
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自在”,但我知道,他心里是盼着我能回去陪他的。
但我有我的家,有我的老婆孩子。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特别为难。
去陪我爸,沈嘉欣不高兴。
来她家过年,我心里头又放不下我爸。
今年,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走进卧室。
沈嘉欣正在梳头,我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穿上。
“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接我爸,让他过来一起吃。”
沈嘉欣转过身看着我:“你不是说他去小惠那了吗?”
“他骗我的。”
“那你刚才说你忘了?”
“我也骗你的。”
沈嘉欣愣住了,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建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拉上外套拉链,“就是想让我爸也吃一顿年夜饭。”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沈嘉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出卧室,拿起车钥匙。
“建邦!”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
“你爸来了,我妈那边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这年夜饭……到底在谁家吃?”
“在我家。”我说,“今年,在我家吃。”
沈嘉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我妈那边怎么办?”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冷风吹在脸上,我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在家不?”
“在呢,咋了?”
“我马上过去接你,今晚来我家吃年夜饭。”
“不用不用,我自己在家做点就行。”
“我说了,来我家吃。”我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也别推了,我这就到。”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沈嘉欣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没停下。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了主路。
十五分钟就到了我爸家。
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爸,上车。”
他把袋子放在后座,坐上了副驾驶。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带的啥?”
“我包了点饺子,想着带过去一起吃。”
我心里头一酸,没说什么。
车子开回去的路上,我爸忽然说:“建邦,你今天是跟小沈吵架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非要我去你家吃饭?”
“我就想让你吃顿好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他知道,我这是在跟他摊牌。
只是不知道,这顿饭,最后还能不能吃得下去。
06
回到家的时候,沈嘉欣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
刘浩的儿子在沙发上玩玩具,刘浩坐在一旁玩手机。
刘秀兰在厨房里帮忙择菜,看见我跟我爸进门,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
“哎呀,亲家公来了!”她笑着迎上来,“快坐快坐,稀客啊。”
我爸笑着点了点头:“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秀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这是啥?”
“我包的饺子。”
“哎呀,亲家公太客气了,还自己带东西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刘秀兰那张笑脸。
忽然觉得,她这变脸的本事,真的是练出来的。
沈嘉欣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爸,叫了声“爸”。
我爸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我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不少菜。
有鱼有肉,还有排骨和虾。
“今晚做这么多?”我问。
沈嘉欣没抬头:“你不是说在我家吃吗?那就做丰盛点。”
我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厨房。
我爸跟刘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刘浩的儿子在客厅跑来跑去,踩了我爸的脚。
我爸笑着说:“这孩子,真活泼。”
刘浩抬起头说:“叫他过来,别乱跑。”
孩子不听,继续跑。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讽刺。
这就是我每年都要忍受的“阖家团圆”。
下午四点多,沈嘉欣开始在厨房忙活。
刘秀兰也进去帮忙。
两个人叮叮咣咣地开始炒菜,油烟味飘满了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电视,刘浩在阳台上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刘秀兰的声音:“建邦,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咋了?”
“这鱼要不要红烧?”
“随伱怎么弄都行。”
“那行,我就红烧了。”
她又转过头问沈嘉欣:“欣欣,你弟喜欢吃什么来着?”
“他啥都吃,不挑。”
“那我就多放点辣椒,他爱吃辣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忙活。
刘秀兰系着围裙,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沈嘉欣在旁边打下手,帮她递盐递酱油。
两个人配合默契,好像我才是那个外人。
我转身走回客厅。
我爸问我:“你不去帮忙?”
“她们能搞定。”
过了一会儿,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开饭了!大家去洗手。”
刘浩从阳台走进来,洗了手,坐上餐桌。
他儿子也跑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扶着我爸,让他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他旁边。
沈嘉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中间。
“好了,开吃吧。”
大家拿起筷子,夹菜的夹菜,吃肉的吃肉。
气氛还算融洽。
刘秀兰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爸碗里:“亲家公,你尝尝这个,我做的红烧鱼,你给打个分。”
我爸笑着说:“一看就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建邦,你也吃。”
“谢谢妈。”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秀兰忽然开口了。
“建邦啊,我听欣欣说,你们今年年终奖都发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嗯。”
“发了多少啊?”
“没多少。”
“欣欣那20万都给我了,我帮她存着,将来给刘浩的孩子上学用。”
“那你那部分呢?”刘秀兰笑着问,“也存起来了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我爸。
我爸低着头,没看我。
“妈,”我说,“我那部分,我给我爸了。”
整个餐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都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给……给你爸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多少啊?”
“全给了?”
“全给了。”
刘秀兰放下筷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爸,然后看着沈嘉欣。
“欣欣,这事儿你知道吗?”
沈嘉欣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
“你男人把三十万年终奖全给了他爸,你居然不知道?”
“妈,你别……”
“你别说话!”刘秀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建邦,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把你挣的钱全给了你爸,这叫没什么意思?”
“我给我爸钱,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刘秀兰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有老婆有孩子,把钱全给了你爸,这日子还过不过?”
“那你女儿把20万全给了你,这日子过不过?”
刘秀兰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在跟我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女儿给她妈钱,是天经地义。我给我爸钱,就是犯了天大的错。”
“你爸有退休金!他不需要你养!”
“你也有退休金,你不也一直在跟女儿要钱吗?”
“够了!”沈嘉欣站起来,眼眶都红了,“别吵了!”
刘秀兰没看她,盯着我:“陈建邦,你今天故意的是吧?故意让你爸来吃饭,故意在饭桌上说这个事。”
我还没说话,我爸站了起来。
“亲家母,你别误会建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钱是我跟他要的,不关他的事。”
“你跟他要的?”刘秀兰冷笑,“你一个退休老师,要三十万做什么?”
“我有我的用场。”
“什么用场?你说出来听听。”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底里一股火就上来了。
“妈,”我说,“我爸不欠你一个解释。”
“那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不欠你任何解释。”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你女儿挣的钱,她想给谁给谁,我从来没说过什么。我挣的钱,我想给我爸,这是我的自由。”
“你!”刘秀兰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陈建邦,你行,你真行!”
她转身走进厨房。
我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
结果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青菜豆腐。
“你不是喜欢吃清淡的吗?这一顿,你给我吃这个!”
她把那盘菜重重放在我面前。
“刘秀兰!”沈嘉欣喊了一声,眼泪下来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老公想干什么!”
我看了看面前那盘青菜豆腐,又看了看她。
“行。”我说,“我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淡的,连盐都没放。
我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
刘秀兰的脸,彻底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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