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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沪上,蜜桃惟嘉。上海水蜜桃以皮薄、汁多、味甜而闻名于世,400多年来一直是我国南方桃产区的主栽品种,如今的南汇水蜜桃、阳山水蜜桃、奉化水蜜桃皆源于上海水蜜桃。

1985年,中国农业科学院·南京农业大学中国农业遗产研究室陈宾如在《农业考古》杂志发表《上海水蜜桃探源》一文,对上海水蜜桃的来源、栽培及外传历史作了全面深入的探讨,引发学界关注。他认为最早著录上海水蜜桃的是王象晋《群芳谱》。1996年版《上海农业志》载:“天启元年(1621年),王象晋在他的《群芳谱》中最早记述了上海水蜜桃:‘水蜜桃独上海有之,而顾尚宝西园(即露香园)所出尤佳。’”1993年版《上海县志》、2005年版《上海通志》都有类似记载。多年来,此说广为流传,申城各媒体提到上海水蜜桃时亦多持此说。

站在前人肩膀上,我们将对此话题作一些新的探索。

张所望的《阅耕余录》

在探源研究中,我们遇到了一则史料:清嘉庆《松江府志》(1818年)卷六《疆域志·物产》篇引《阅耕余录》曰:“水蜜桃独上海有之,而顾尚宝西园所出尤佳,其味亚于生荔支(枝)。雷震红,每雨过辄见一红晕。”

《阅耕余录》是一部知名的笔记体杂著,内容涵盖风物考证、书画品评、地方掌故及农事见闻等,刊行于明天启元年(1621年)。著者张所望(1556—1635),字叔翘,号七泽,松江府上海县(今华泾镇)人,历官衢州知府、广西副使、左江参政、湖广按察使。崇祯八年(1635年),卒于故里。其著述甚富,有《阅耕录》《阅耕余录》《归田录》《梧浔杂佩》《岭表游记》等传世。康熙和嘉庆《松江府志》将其列入“名臣”和“古今人传”。

张所望《阅耕余录》对上海水蜜桃的记载。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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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所望《阅耕余录》对上海水蜜桃的记载。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本

张所望《阅耕余录》卷五“水蜜桃”言:“水蜜桃独吾邑有之,而顾尚宝西园所出尤佳,其味亚于生荔枝。又有一种名雷震红,每雷雨过辄见一红晕,更为难得。”嘉庆府志引文较之稍略,但将雷震红当作水蜜桃的一种。现存王象晋《群芳谱》各版本中,都将水蜜桃、雷震红并列为桃的两个品种:“[水蜜桃]独上海有之,而顾尚宝西园所出尤佳,其味亚于生荔枝。[雷震红]每雷雨过辄见一红晕,更为难得。”相较《阅耕余录》,水蜜桃的记载一为“上海”、一为“吾邑”,雷震红的记载少了“又有一种名”五字。需要注意的是,其“雷震红”条目下明确标注引自“张七泽”,即张所望《阅耕余录》。

国内已有学者注意到这种情况。2018年,南京农业大学中华农业文明研究院冯竹清、王思明在《古今农业》杂志发表《历史时期上海水蜜桃变迁研究》一文指出,最早记载上海水蜜桃的是成书于明天启元年(1621年)的《阅耕余录》,同年成书的《群芳谱》也有同样记载,“二者先后尚未有定论”。2022年4月9日,新民晚报发表海派文化研究学者鲁克龄《上海古城的露香园桃花》指出,中国水蜜桃最早的文献记载见于明代张所望撰、1621年刊刻的《阅耕余录》一书(按:说“中国水蜜桃”并不准确,1268年的南宋《咸淳临安志》就已有记载“桃有金银、水蜜、红穰、细叶红等种”)。

那么,《阅耕余录》与《群芳谱》孰先孰后?

王象晋《群芳谱》的初刊时间

《群芳谱》,全名《二如亭群芳谱》,是中国十七世纪的农学巨著,整理和汇集了明末以前中国园艺和植物学的重要成就,是一部“熔铸百氏,汇成一家”的博物学著作。编著者王象晋(1561—1653),字荩臣,号好生居士,山东新城(今山东桓台)人,历官礼部仪制司主事、按察司副使、河南按察使、浙江右布政使。入清后隐居不仕,顺治十年(1653年)卒于新城老家。新城王氏是官宦世家,王象晋的孙子王士禛是清初文坛领袖,官至康熙朝刑部尚书。

世传《群芳谱》成书于天启元年(1621年),源自《群芳谱》的自跋,其落款曰“天启辛酉花朝好生居士再题于涉趣园”。天启辛酉即1621年,是《群芳谱》初稿完成的时间,但不是付梓刊行的年份。1986年,中国科学院图书馆研究馆员崔建英在《文物》杂志发表《〈二如亭群芳谱〉版本识略》一文,认定《群芳谱》传世版本中最早的是明崇祯刻本。今查中华古籍资源库、中文古籍联合目录及循证平台,国内外各大图书馆藏《群芳谱》版本中最早的刊刻于明崇祯年间。

王象晋《群芳谱·果谱二》“水蜜桃”“雷震红”条目。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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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象晋《群芳谱·果谱二》“水蜜桃”“雷震红”条目。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本

王士禛《内府广群芳谱后记》言:“万历中,先祖(王象晋)官京师,为党人所忌,借丁巳京察谪官,家居十载,甘农圃以没齿,作为此书,名亭曰‘二如’以见志。后刻于虞山毛氏汲古阁,流传已久。”其《历仕录序》又言:“先方伯(王象晋)著书尤富,版在常熟毛氏汲古阁者已多散佚,惟《群芳谱》一书,亦归吴中质库。士禛于二千里外多方赎归,告诸家庙,不啻宝玉大弓焉。”万历丁巳是1617年,“家居十载”乃成书,“后刻于虞山毛氏汲古阁”自然是崇祯年间(1628—1644)的事情了。从王士禛所言可知,在毛氏汲古阁刻本之前,《群芳谱》并没有其他刻本行世。如此,较之《阅耕余录》,《群芳谱》问世要晚10年左右。

2024年,南通大学文学院封树芬教授在《古典文献研究》第二十七辑(中)发表《汲古阁书版流散考略》一文指出,《二如亭群芳谱》“由毛晋汲古阁刊刻于崇祯七年(1634年)”,可作参考。

《群芳谱》对《阅耕余录》的利用及传播

“山重水掩处,一径桃花里。(王士禛)”判断《群芳谱》和《阅耕余录》刊行孰先孰后,最简单的方法还要回到文本自身。古籍上网工程、数字中国建设为研究提供了先进的技术手段。经对中国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天津图书馆等藏《群芳谱》和《阅耕余录》的几个明刻本作初步全文检索,在《阅耕余录》中没有发现包含“王象晋”“王荩臣”和“群芳谱”等关键词的文字内容,而《群芳谱》中注引“张七泽”“阅耕余录”“梧浔杂佩”三个关键词或直接引用《阅耕余录》内容的条目有30条之多。由此不难得出结论:王象晋《群芳谱》刊行当在张所望《阅耕余录》《梧浔杂佩》之后。

王象晋在《群芳谱》中征引的图书多达1370余种,虽然引用文献时大都标注了来源和出处,但难免存在讹误、衍文、脱漏等情况。《四库提要》亦言:“其所载者又多裨贩于《花镜》《圃史》诸书,或迷其出处,或舛其姓名,讹漏不可殚数。”经初步检索和统计,王象晋《群芳谱》征引张所望《阅耕余录》《梧浔杂佩》的30个条目,分布在天、岁、谷、果、竹、桑麻葛、棉、药、木、花、卉等12谱中,仅茶、鹤鱼两谱未见引用,这足以看出王象晋对张所望著作之重视。其中,引文标注“张七泽”的有19条,标注“张七泽梧浔杂佩”的3条,标注“阅耕余录”的1条,标错出处的1条,未标明出处的有6条。经文献查证比对,30个条目中引自《阅耕余录》的实有23条,引自《梧浔杂佩》的有7条。回到《群芳谱》中水蜜桃、雷震红的记述,我们自然可以断定,这是引自张所望《阅耕余录》的“水蜜桃”条;只不过,因编校或排版的失误,错把雷震红当成和水蜜桃并列的一个桃的品种了!

《群芳谱》中征引张所望著述,都标注其号“七泽”而不称其字、更不直呼其名,也可以看出王象晋对张所望的尊重与敬仰,他是断不会掠人之美、“摘”七泽公的“桃子”的!

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面世后,在社会上广泛传播,迅速流布士林。《四库提要》言“凡注花草,必引王象晋《群芳谱》”,可见《群芳谱》一书的影响之大。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康熙皇帝敕令开馆广续,命汪灏等人在《二如亭群芳谱》基础上增删、改编、扩充,至康熙四十六年告成,凡100卷,赐名《佩文斋广群芳谱》,并亲撰序文,“以是刊布天下,垂之久远”。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佩文斋广群芳谱》正式刊行,后世简称《广群芳谱》。

上海水蜜桃的更多文献记载

“莫问旗亭远近,窗前认取桃花。(陈继儒)”查阅清代以前的古籍方志,上海种桃的记载早已有之。南宋绍熙《云间志》(1193年)中收录有朱之纯《湖斋》诗:“平湖十顷水汪洋,得意茅斋且屈藏。园种小桃今结子,池栽翠芰更闻香。六龟已兆千年瑞,双鹤看呈八月祥。居此倏然忘世味,此心尤懒去龙阳。”朱之纯(1046—?),秀州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北宋元祐六年(1091年)进士,以文名于时,元符年间(1098—1100)归老松江,作湖斋谷阳园(今上海醉白池)。谷阳园种桃是现存文献中上海地区栽培桃的最早记载,距今已有900多年;其栽培品种则尚不可考。

上海水蜜桃栽培的明确记载始见于明万历《上海县志》(1588年),其卷三《物产》篇“果之属”中,收录了桃、金桃、墨桃、水蜜桃等4种桃及梅、樱桃、杨梅、橘、柑、橙、柚、枣、梨、葡萄、西瓜等29种其他果品的名称,未再有更详尽的记述。万历县志由张之象主纂、张所敬等协修,而张所敬正是《阅耕余录》著者张所望的胞兄。

万历《上海县志》卷三《物产》 上海图书馆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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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上海县志》卷三《物产》 上海图书馆藏本

到崇祯《松江府志》(1630年),其卷六《物产》篇载:“入夏则有桃,桃之美者曰金桃、水蜜桃、墨桃。”又载:“金桃,皮如金色,其味甘鲜芳泽。……水蜜桃,甘美如金桃,而种多水,稍损其皮,则膏液外流。绛桃,如以绛纱裹甘露。此三种皆出海上。又有墨桃,其色如墨。又一种雷震红,每雷雨过,见一红晕,亦海上有之。”其对水蜜桃性状的描述,形象生动,为现存文献所始见。崇祯府志由松江知府方岳贡主修、著名学者陈继儒主纂,而方陈两人都为《群芳谱》作过序;陈继儒也为《阅耕余录》写过叙文,并担纲《群芳谱》三人“同校”之首席。显见,在上海水蜜桃的最早文献记载与传播过程中,这一人际往来密切的文人群体作为整体发挥着重要作用。

《阅耕余录》六卷、《群芳谱》二十八卷都入编《明史·艺文志》,分列小说家类、农家类。《阅耕余录》虽成书早,但其卷帙没有《群芳谱》多,后世影响也远没有《群芳谱》大,特别是《广群芳谱》刊行之后更为明显。在上海水蜜桃扬名海内外的甜蜜旅程中,农书中的徐光启《农政全书》(1639年)引《群芳谱》、清代官修《授时通考》(1742年)引《广群芳谱》;清代官修地理总志《大清一统志》康熙、乾隆和嘉庆三版中,皆言“桃出上海县,有水蜜桃为第一”,显系转引自《广群芳谱》;地方志中,康熙《松江府志》《上海县志》引《群芳谱》,嘉庆《松江府志》引《阅耕余录》,嘉庆《上海县志》引《五茸志逸》、实出《阅耕余录》。其后所出的上海地区方志,记载水蜜桃的内容多有增补,等等不一。

结 语

“桃花万点春三月,时有东风为扫门。(王士禛)”通过追本溯源,我们发现上海地区栽培桃的历史悠久,早在宋代就已有明确的诗文记载。明万历《上海县志》(1588年)最早明确记载水蜜桃,说明当时水蜜桃在上海县已实现规模化栽培。天启元年(1621年),张所望《阅耕余录》中最早具体记述水蜜桃。崇祯年间,王象晋《群芳谱》问世,为士林所重,推动上海水蜜桃名播海内。清代,随着《广群芳谱》刊行,加以农书、政书及官修地理志、方志的接续载录,上海水蜜桃声名日隆,不断在苏浙地区推广栽培,并逐步传播到海外。

晚清文学家姚燮(1805—1864),浙江镇海人,也是海派画家。他为我们留下了一首歌咏水蜜桃的佳作——《洞仙歌·水蜜桃》:

嫣红褪乍,爱玉浆沁齿,谁割蜂房蜜脾紫。等荔娘十八,锦笼忙缄,铃响月,驰到泖湖飞骑。

仙根蟠彩凤,酥核如珠,荡口香茄逊珍味。蕤帐梦回甜,隔镜春涡,怜一样、晕来柔腻。甚客去、西园闭重门,等萍泛年华,东风吹绮。

《洞仙歌》收录于姚燮《疏影楼词》道光十三年(1833年)刻本,词下自注:“水蜜桃随摘随食,逾时即糜,送远者以飞骑达之。……《群芳谱》云:‘水蜜桃独上洋(上海)有之,顾尚宝西园尤佳,味亚于生荔支(枝)。’”这是现存古典诗词中唯一一首歌咏水蜜桃的作品(网传王又曾《醉蓬莱·水蜜桃》等诗词是伪作),且是专为上海水蜜桃而作。姚燮通过对水蜜桃形、色、味的描绘,赋予其仙果、情谊与曼妙时光的美好意象,为我们盛夏说桃送上清甜快饮,也给我们的上海水蜜桃探源之旅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原标题:《刘平 路华卫:盛夏说桃——上海水蜜桃探源的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