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白的歌曲被编入了《大学语文》教材。一个写歌的人,作品进了大学课堂,这事儿不算小。但他没有停下来,又拍了一部电影。这次不是音乐,是影像。片名用的是自己早年间一首诗的标题《乡之国》。

易白x吴佳曦 | 诗电影《乡之国》:致敬将青春奉献给新疆的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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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白x吴佳曦 | 诗电影《乡之国》:致敬将青春奉献给新疆的建设者

看这部片子的过程,跟看那些精心设计的电影不太一样。它让你自己找路,不引导你往哪个方向感受。更像一个人自言自语,你碰巧路过,听见了,然后站住了。这种遇见,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这部片子的故事,三句话就能讲完。一个在新疆生活的男人,亲人离世后驱车去了昆仑山。山脚下望夕阳,想起父母生前供房贷的沉重。返程火车上,邻座老人穿着跟他一样的蓝T恤,吃一样的泡面,望着窗外。那一刻,他看见了未来的自己。妻子来电话,两人举着手机,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最后妻子说:“那你注意安全。”挂了。

易白 x 吴佳曦 | 诗电影《乡之国》援疆文旅题材实验电影短片(7分钟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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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白 x 吴佳曦 | 诗电影《乡之国》援疆文旅题材实验电影短片(7分钟版本)

整部片子就这么点事。但看完你会觉得,他把一生都走了一遍。

这些表面的事,只是表面。

乡之国》不按常规叙事。它更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整理自己。易白同时是主演、诗歌作者、摄影、剪辑、作曲。一个人干完所有事,在今天不常见,或许正是这种不常见,让影片有了高度统一的呼吸感。

不解释。这就是它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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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公的身份没有交代。为什么来新疆,没有交代。和妻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交代。影片拒绝给出背景,也拒绝用台词填补空白。它信任画面和声音本身的分量。一个人站在昆仑山下,望着夕阳,什么都不说。观众不一定需要知道他是谁,或许只需要在他站着的姿态里,看见某种共通的沉默。

帕索里尼在《诗的电影》中提出,电影具有一种诗性的潜能——一种将现实重新组织为意义星座的能力。让看似无关的意象,在诗的逻辑下产生内在引力。《乡之国》用这个法子重组了援疆叙事的情感结构。火车、雪山、城市、荒漠,在同一个情感场里相互吸引。比线性叙事更接近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人的记忆从来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是按情感强度排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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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影片安静,甚至寡言。老人没有台词,妻子只说了一句话,男主人公没有一句对话。唯一的声音是诗歌独白。独白说的不是剧情,是时间、记忆、故乡、衰老。这些词,哪一个都比剧情大。

叙事不靠情节推进,靠意象叠加和情感累积。高楼与雪山反复出现,对照鲜明。但高楼不是压迫,雪山也不是解脱。它们只是两种生存状态。男主人公在二者之间穿行,像每一个在异地生活的人,在压力与辽阔之间来回摆动。

整部片子的重量,压在那节火车车厢里。两个人,同款蓝T恤,同款泡面,同一节车厢,各自望着窗外。一个中年,一个老年。没有台词,没有对视。两个并置的画面,把时间折叠了。中年男人看见的,是几十年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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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看到那两个背影的时候,大概已经明白了。

叙事的克制,根子在它的生产方式上。全片无剧本,即兴,就地取材。没有专业演员,没有灯光,没有像样的器材。常规制作视为必须的东西,这里一概没有。这部片子让人看见,那些条件并非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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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兴不是策略,是立场。

真实的瞬间无法被剧本框定,情感一旦排练就失去棱角。演员的停顿、迟疑、视线对不准——这些在工业化标准里会被剪掉的素材,在《乡之国》里成了最珍贵的东西。它们不是失误,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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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识度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是什么。《乡之国》的辨识度,在于粗糙感和真诚感同时存在。不精致,不干净,不流畅。但所有不完美叠加在一起,反而构成一种统一的气息。这种气息不是设计的,是创作者本身就长在那种气候里。

风格有代价。它放弃了戏剧性,放弃了情绪的大开大合,甚至放弃了让观众看明白的安全感。选了些什么,也必然放下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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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最有辨识度的,是声音。全片独白都是现场同期声,没有棚录,没有后期压缩和均衡。录音师可能会觉得这不够专业。音量不稳,音质不纯,风声和引擎声经常盖过独白。但易白要的就是人味。工业化体系里,人声被处理成完美的产物。谁听了都觉得合适。可正因为谁都觉得合适,它就跟谁都没关系了。而易白要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地方说话,带着那里的风声、疲惫和沉默。

真比好听稀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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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味不只是声音层面的,也是人物层面的。易白身兼多重身份,原因可能更朴素——影片需要他本人身体在场。他站在昆仑山下望夕阳,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举着手机听妻子的沉默。这些瞬间如果让演员去演,演不出那种不知所措。当他喊了开始又自己走进画面,身体就不再是服从指令的物件。他不需要演,因为他本人就在那里。

这就是个人化创作最可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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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白镜头里的新疆,不是风光片里常见的大漠孤烟,也不是节庆式的歌舞场面。他拍的是绿皮火车里吃泡面的人、乌鲁木齐楼下买菜的人、昆仑山下站着发呆的人。这些画面里的新疆,不在景区里,在日子里。这或许是旅游宣传的另一种角度。一个观众对某地产生向往,往往不是因为风光大片。是看见了那里的人怎样生活,怎样沉默,怎样思念。

这些画面没有一句“欢迎来新疆”,或许比一些宣传片更能让人动身。因为镜头里的土地是有温度的,像有人住过的房子,不是样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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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与男主人公同坐一节车厢,同款蓝T恤,同款泡面。没有一句关于民族的台词,没有一次刻意的握手。导演用两个普通人的相似,不动声色地抹掉了身份之间的界限。没有一句民族团结的话,却让观众感受到某种比台词更结实的东西:共同生活的质感,共同命运里长出来的默契。

民族团结不是说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这片土地上不同面孔的人坐同一趟火车,吃同一款泡面,望着同一片窗外出神——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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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之国》处理乡愁也有自己的分寸。这些年写乡愁的东西不少,有些容易煽情,容易把乡愁变成一场表演。这部片子不这样。没有一段音乐是明显催泪的,没有一句独白是刻意击中观众的。它把乡愁藏得很深,藏在望着窗外出神的背影里,藏在那句“那你注意安全”里,藏在昆仑山下站着发呆的那几分钟里。

不煽情的乡愁,反而在观众离屏之后才开始在心里动。真正离别过的人都知道,乡愁不是大喊大叫。是一个人坐着不说话,而旁边的人隐约知道他在想什么。

由这种乡愁撑起的,还有一种不需要喊口号的认同。片中没有人提爱国,没有人喊建设祖国。但一个从内地来到新疆、在沙漠边缘扎根、把异乡活成了家的人,他站在昆仑山下的那个沉默里,已经说了不少。他望着的不仅是父母,似乎还有某种比个人更大的东西。那是一代人跨越数千公里向西走的选择,是在他乡生根的韧劲,是一个普通人的青春与祖国版图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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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认同或许未必在宏大的叙事里,也未必在高亢的口号中,有时就在这种默默的扎根里。不激动,但持久。

再说人民性。这个词在当下的文艺评论中不算高频,但《乡之国》偏偏让人想起它。援疆题材的作品,长期以来镜头大多对准体制内——干部、专家、技术人员。这些作品当然有价值,但覆盖的只是新疆大地上的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开饭馆的、种棉花的、跑运输的、在火车上吃泡面的——他们较少出现在镜头里,却也是这片土地的书写者。一面之辞,不是全貌。

《乡之国》选了一个身份模糊的男人当主角。不交代职业,不交代编制,不一定算援疆者。但他背着房贷,心里装着离世的亲人,站在昆仑山下想父母。这些东西谁都有可能会经历,不需要太多解释,也不需要刻意铺垫。创作者让“人”走在了“典型”前面。这大概就是人民性最朴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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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篇下来其实在说一件事:风格的成立,靠的或许不完全是技巧,是创作者有没有把自己放进去。《乡之国》的即兴、粗糙、不完美,恰好触及了这个问题。他愿意把影片的命运更多地交给现场的瞬间,交给演员的即时反应,交给荒野的风声,也交给那片容纳了无数离乡人的土地。

电影工业教会我们控制变量,追求每个环节的精确。但有些片子,恰恰是创作者放弃了一部分控制之后,才获得了某种独特的气息。剩下的那部分,交给了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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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怎么拍电影,说到底也许就是一个人怎么看待世界。而易白看待世界的方式,大概就是愿意在昆仑山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等着风自己过来。那个沉默里,有他对新疆的理解,也有他对电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