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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leepy

东长治路505号,一栋1934年的老楼。

雷士德工学院,当年由英国建筑师、工程师亨利·雷士德的遗产捐建。楼的外墙上,到今天还留着九十年前的工程趣味,雕刻着齿轮、圆规、角尺、烧杯。那时候来这里上课的年轻人学建筑、土木、机械和电气,桌上摆的是图纸、游标卡尺和机械零件。九十多年以后,又一群做工程的人回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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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地瓜机器人的「地心引力DemoDay」就在这里举行。闭门,100人,40多家机构。楼下展区很热闹,桌子上摆着外骨骼、家庭机器人、AI潮玩、跳跃机器人。有人蹲在地上调机器,有人拿着手机围着拍,年轻的创始人被投资人堵在桌边回答问题。

这场活动本身也很有意思。地瓜机器人前身是地平线的AIoT与机器人事业部,2024年独立出来。它自己不造机器人本体,做的是芯片、开发套件、软件和工具链这些更靠底层的东西。机器人以后究竟长成人形、四足、轮式,还是今天谁也没见过的样子,对他们来说或许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先让足够多的人有能力把它造出来。

地心引力计划」就是这套想法继续往外长的结果。这个计划不收会员费,也没有股权要求,甚至还没有产品、没有收入,乃至公司尚未正式成立的团队都可以申请。地瓜给这些公司开发工具、技术支持,再帮着找产业资源、投资机构和出海渠道。

这次站到台上的十家公司,就是从这片生态和公开招募的项目里挑出来的。到今年8月,地瓜称DGP已经累计服务超过500家机器人初创企业,背后还连着十万多名开发者和五千多个开源项目。

我站在展区里,想起十多年前雷军讲过的「竹林效应」。小米刚开始做生态链的时候,他说一根竹子单独长很容易死,一整片竹林地下根系相连,反而能一起长起来。后来石头科技上市了,九号公司也上市了,一批公司从小米生态链里长成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也有更多名字安静地消失,再没有人提起。

所以到了今天,我觉得这个比喻最有意思的地方已经不再是「竹林会长大」。

竹林当然会长大。

问题是这一片竹林里,哪几根竹子能活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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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锐评」环节,一位观察团老师点评得很尖锐。她看完台上的项目,给出了一个有点不留情面的判断:

这些公司很多都挺有意思,但问题是,做不大。

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因为把十家公司从头看到尾以后,我发现锐评得挺对的。至少在今天看,它们做的东西,都还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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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的都在做「小」

巡领科技做高尔夫AI教练。三个创始人想用一只摄像头,替掉过去两万美元一套的雷达设备,9月9日开卖,799美元起。

无待动力更小。它不想造一套电影里那种覆盖全身的外骨骼,只在上下坡的时候辅助一下膝关节。Sonicite做DJ台,希望一个不会乐理的人也能玩音乐。湃启科技把AI放进潮玩,让一个摆件会聊天、能陪伴。灵迹岛把AI命理玄学和非遗合香配饰结合了起来。

这已经很难算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公司」或「AI 硬件公司」了。

过去几年机器人行业最爱展示的是上春晚,努力证明自己拥有一副身体;到了这场DemoDay,有人已经开始琢磨,机器进入人的日常以后,究竟能不能解决那些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荒唐的小事。

眺月科技就是其中很典型的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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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给无人机加了一条腿,创始人王方正说得很坦率,第一代产品其实没有太强的实用属性,准备先卖给科技发烧友。那台机器靠一根弹簧腿蹦起来,一下能跳两米高,他们真正想验证的,是除了足式机器人和无人机之外,世界上有没有另外的移动方式。

这产品今天很难回答投资人最爱问的问题:「市场有多大?」

因为世界上压根还没有一个成熟的「跳跃机器人市场」。要先把东西造出来,市场才有机会回答自己到底需不需要它。

萝博派对走的是另一条路。创始人黄一2004年出生,大一的时候就在宿舍里手搓双足机器人,后来干脆把整套东西开源。他们想做的,也不只是卖一台机器人,更像是先铺出一块地,让高校、开发者、创客和实验室都能踩上去,拆开、复刻、改造,再做出自己的东西。

欧拉万象则直接选了最麻烦的场景,家庭。

创始人周顺波以前是华为机器人方向唯一以「天才少年」引入的人,也是具身智能1号员工。他说,别人往工厂、酒店、仓库跑,是因为这些地方干净、标准、任务明确,可是家庭场景完全相反。杯子今天在桌上,明天可能在床头,孩子乱扔东西,猫从机器人脚边经过,人说到一半还能突然改变自己的想法。

可人真正需要机器人帮忙的地方,偏偏也是家里。

他在现场还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需求。有个极客告诉他,希望机器人以后能在家里敲木鱼。开会开烦了,不想自己敲,就让机器人帮自己平心静气。

采访间里大家都笑了。我越想越觉得,这个需求很像消费电子真正进入生活之前的样子。它通常不会从「改变人类文明」开始,而是从一些看起来非常没出息的小事开始。

技术在发布会上总想做伟人,真正进了家门以后,往往先得学会做家务。

一圈看下来,我开始理解那位观察团老师为什么会说「做不大」。

因为这些东西和那些动辄宣称要重做劳动、重做制造业、重做物理世界的宏大叙事摆在一起,确实太小了。

但奇怪的是,现场这些创业者听起来并不着急。

他们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先让人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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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卖一台出去,再谈改变世界

其实这也是地瓜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早期做机器人底层计算平台时,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鸡生蛋的问题。机器人数量不够,开发工具就没有规模;开发门槛太高,又不会有足够多的人进来造机器人。

2024年推出RDK X5时,地瓜把开发板价格压到549元起,想做的事情就是先让更多开发者玩得起。后来DGP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从「让更多人能开发机器人」,变成「让更多小公司有机会把机器人卖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发现,台上这些创业者和台下的地瓜其实在做同一道题。

王方正形容自己的状态,是「拿着锤子找钉子」。

技术已经做出来了,锤子握在手上,但世界上哪颗钉子最值得砸,他也不知道。所以先卖,先让玩家拿回去折腾,先让开发者进来,看看大家能不能替这项技术找到一些连创始人自己都没想到的用途。

他还提到王兴兴的一句话:一项技术想发展,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先让人买得起、用起来。

这个行业太容易被宏大叙事诱惑。每一份融资PPT里,机器人都已经进了千家万户,顺便重新定义了人类劳动。真正难的是从PPT最后一页播放结束之后,回答一个特别不体面的问题:

第一台,到底谁愿意买?

朗极智能选择把这个问题扔到Kickstarter上。他们的KAGO没有投流,做到全站产品历史第二,一半订单来自自然流量。联合创始人苏海尧说,众筹最大的价值不是卖货,而是验证,去看看一群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到底愿不愿意真的掏钱。

这个团队私下里还想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场景。

他们曾经用闲置时间和家里的拓竹打印机做了个小机器人,后来加了语音能力,于是大家开始想象,它以后也许可以承担一些特别鸡毛蒜皮的家庭任务。比如你妈给它发句话,它噔噔噔走到你面前,说:「妈妈告诉我了,饭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一下。」然后再噔噔噔走回自己的窝。

这个场景还只是他们的设想,可我很喜欢它。

因为它没有任何「未来已来」的气势。一个机器人花这么多电机、算法和模型,最后可能只是替你妈传一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浪费技术。

可真正改变生活的产品,很多时候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技术昂贵的时候,人会拼命寻找「值得使用技术」的大问题;技术便宜以后,它才有资格被浪费在小事上。

周顺波的方法更慢。欧拉万象在国内外机器人社区里攒了2000个潜在用户,再从里面挑出200个体验官。今年12月,他们准备把几十台样机直接放进真实家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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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喜欢拿拓竹早期的创客做例子。这批人最大的价值不只是愿意买新东西,而是脾气好,他们的动手能力强,好奇心重,产品坏了愿意拆开修一下,软件有bug也会替你找出来。

一件新产品刚出生的时候,其实很脆弱。它需要的未必是一百万个消费者,可能先需要两百个愿意原谅它的人。

黄一干得更彻底,他选择了直接开源。一家公司只有一百多人,开发者却可以有一千、一万。别人替你复刻、替你踩坑,技术就不再只被锁在一家公司里。

我听到后来,慢慢发现这一屋子人在做同一件事。

把一件暂时做不大的东西,先做得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玩。

机器人到今天还没有等来真正的iPhone时刻。没有一种形态已经强到足以教育所有用户,也没有一个需求被证明大到可以容纳所有创业公司。这个阶段如果一上来就做大而全,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把大量的钱烧给一个尚未存在的市场。

所以所谓「小而美」,里面其实藏着一种克制。

机器人可能是我见过最会等的行业之一。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用户等得起,技术等得起,创业者账上的现金未必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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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聪明的人,和跑得最快的钱

等待靠两样东西撑着:人,还有钱。

这个阶段机器人行业的人才密度很夸张。

周顺波读博做机器人,一作论文拿过IEEE RAL最佳论文荣誉提名,后来成为华为机器人方向的「天才少年」。可他回忆自己早年做机器人,并没有多少意气风发,反倒是越学越觉得绝望。

要懂物理,还得学数学,还得会控制、算法,还得要了解硬件怎么做。最后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全学下来,可能只是让机械臂在限定场景里,把一个杯子稳定地挪几十厘米。

直到整个行业从复杂建模逐渐转向数据驱动,他才觉得机器人终于出现了走出实验室的可能。今年3月,他出来创业,几个月里连续完成多轮融资。

巡领科技三个创始人是宾大GRASP Lab的00后,眺月科技从香港城市大学实验室出来,朗极智能的时沐朗同样是04年出生,高中就开始创业。黄一说,萝博派对北京实验室20个人里,有5个清华姚班、3个北大智班。

一个行业最需要天才的时候,通常也是它最看不清答案的时候。

等工具成熟、标准建立、供应链搭好,大量工作会慢慢变成工程问题,普通工程师借助成熟工具就能往前推进。

黄一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判断。他们团队60%是实习生,而他很喜欢实习生,理由是「没有历史包袱」。今天在A公司实习,明天去B公司,哪个实验室最近换了什么办法,哪家公司哪个技术最好用,他们都知道。

年轻工程师在不同公司和实验室之间流动,技术也跟着人一起流动。这个阶段的行业,还没有形成那么多门派和教条,大家互相抄作业,互相拆机器,互相偷师,反而跑得快。

可机器人又偏偏不能只靠年轻人。

黄一说,真正负责结构、量产、模组的,还是干了十年二十年的工程师。他们专门从蓝思科技请来有大规模量产经验的厂长。

这大概是机器人行业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二十岁的人想象未来,五十岁的人负责让未来别在流水线上散架。一个年轻人可以一夜之间换掉整个算法架构,可一万个螺丝会逼他尊重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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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钱。

钱的速度比机器快得多。萝博派对八个月六轮融资,估值涨了二十倍;欧拉万象成立几个月,连续拿了几轮;SeeAct.AI甚至公司还没正式成立,估值已经过亿。

这个行业的钱还很多,故事也还很多。

问题是,VC的钱最爱的是能够成为「平台」「底座」「新品类」的公司,可那天台上的大多数项目,偏偏都在应用层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这就把最开始那句「做不大」,重新推回了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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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大,可能恰恰是现在最合理的活法

「做不大」是一个非常伤创业者的话。因为它听起来像在说,这家公司从出生开始,天花板就已经被看见了。

但我后来觉得,这句话可能需要换一个时间尺度来看。

今天做不大,和永远做不大,是两回事。

一个市场还在土壤期的时候,提前追求规模往往很危险。用户没有被教育,供应链没有稳定,产品形态没有定型,模型每几个月还在变一次。如果这时候过早把公司搭成一个庞然大物,组织、产能、库存和渠道都可能反过来把它拖死。

所以这些公司真正做的事情,是用尽可能小的成本,维持等待的资格。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地心引力计划」刻意筛出来的一种公司状态。地瓜在DGP的招募说明里甚至明确写着,特别欢迎尚未推出产品、仍处于早期阶段的团队。它给自己定过一个很大的目标,未来五年赋能一千家机器人企业,最终影响一千万机器人消费者。

机器人未来到底属于家庭、人形、户外、陪伴、运动,还是今天还没有名字的某个品类,没人真知道。与其赌一棵树,不如先把林子养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那位观察团老师说的「做不大」,反倒和地瓜为什么把它们叫到这里形成了一种有趣的错位。

正因为今天还做不大,所以才值得让更多种东西活下来。

一轮又一轮融资,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钱当然是在支持增长,但在一个技术变化极快的行业里,它更像是给创业者多创造些准备时间。

创业最残酷的地方,是一个人完全可能提前五年看对未来,然后死在未来抵达之前,所以等待本身是一种成本。

另一边,产业资本也在等。

宁德时代、小米、商汤去投萝博派对,看中的不会只是眼前这台机器人,他们看中的是未来机器人形态变化以后,自己不能缺席。欧拉万象背后有招商局这样的产业资源,家庭数据难采,招商公寓这种介于酒店和真实家庭之间的空间,就有机会成为一个过渡场景。

地瓜这样的底座公司做的,则是把门槛继续往下压。会员企业、开发者、开源项目,底层能力越来越便宜,才会有更多创业公司有资格试那些过去听起来很荒唐的小品类。

于是这个行业形成了一条很长的等待链。

芯片公司等机器人放量,底座公司等开发者,创业公司等用户,用户等价格下来,资本等下一个宇树。

所有人好像都知道那个未来会来。唯一不知道的是,它来的时候,今天这一屋子里还有谁会坐在牌桌上。

这也是为什么「小而美」这个词听起来漂亮,背面却往往遍体鳞伤。

创业史上经常出现的故事是,你看对了方向,也教育了用户,甚至替整个行业踩完了最贵的坑,但最后赚钱的那家公司不是你。

Rio很早教育了MP3播放器市场,后来真正定义这个时代的是iPod。Palm让很多人第一次理解掌上设备和智能手机,最后席卷大众市场的是iPhone。MySpace把年轻人搬上社交网络,后来最大的果子被Facebook摘走。

历史最后留下的通常是赢家的名字。可一个新行业真正起来以前,路上往往躺满了那些没等到终局的公司的尸体,这些公司会降解变成饱含肥料的土壤。

所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放进创业的语境里,从来不是一句温情脉脉或高尚的话。它甚至有点像诅咒。

你可能花五年证明某种需求真实存在,供应链被你磨成熟了,用户也被你教育好了,然后一家融资更多、组织更强的公司冲进来,把你之前所有工作变成它的起跑线。

我一度觉得这些创业者有点像《等待戈多》里的人,只是区别也很明显。

他们的「等待」并不消极。他们在用每一个小订单、每一个体验官、每一条用户反馈,把未来一点一点往今天拽。

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之一,是黄一讲的那笔生意。

有上市公司找到过他们,给钱,也给上百台海外订单。对于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机器人公司,这很诱人,但他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技术、产能、品牌都没成熟,这时候快速放量,看起来是赢了,可能反而把公司拖进一个自己承接不住的局面。

野心谁都有。真正难的是,当野心突然以现金的样子摆在桌上,你还能把它推回去。

黄一把那部分野心寄存在了将来。

王方正则讲了另一个老故事。他说,技术创新有时候就像人们最早看到水烧开,把壶盖顶起来。那个瞬间没人知道最后会诞生蒸汽机,会有铁路,会带来工业革命。技术总会慢慢找到自己的去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那台会跳两米高的机器还没有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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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小东西

如果把时间往回拨十几年,会发现今天那些已经被写进商业史的硬件公司,最早做的东西也并不宏大。

石头科技做扫地机器人,九号做平衡车,大疆最早面对的是航模玩家。那个年代,一群人在论坛里讨论飞控、电调、螺旋桨,放到今天看很像机器人行业里那些最早的开发者社区。拓竹更晚,几个从大疆出来的工程师去做3D打印机,当时这个行业甚至已经被很多人看作一个不再性感的旧赛道。

今天再回头看,这些公司都显得顺理成章。

大疆当然应该成为大疆,扫地机器人当然应该走进家庭,桌面3D打印当然值得做。

但创业者下注的时候是不知道答案的。

高尔夫AI教练究竟是不是一个足够大的市场?会跳的无人机是不是一个新品类?家庭机器人最后应该长什么样?开源人形机器人能不能真的长出一片生态?

没有人知道。投资人不知道,创业者自己也未必知道。

所以回头看那句「做不大」,我觉得它特别被记录下来,因为它足够刺耳。今天台上的所有创业者,未来十年其实都在回答这三个字。

有人会证明那位老师说对了。一个很好的小产品,一家不错的小公司,最终停在某个小规模。有人可能连这个规模都没等到。

当然,也会有人亲手把这三个字划掉。

所谓大公司,很多时候只是一家小公司活得足够久以后,别人重新给它起的名字。

写到最后,我又想起举办DemoDay的这栋楼。

雷士德工学院其实没有活很久。

1934年建成,后来因为战争等原因,办学时间前后只有十年左右。学生总数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可就是这样一所短命的学校,后来走出去一批建筑师、工程师、技术人才。九十多年以后,它自己早已经不再招生,墙上雕刻的齿轮、圆规、烧杯还在,一群新的工程师又把机器人搬了进来。

我忽然觉得,文章开头那个问题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屋子公司,十年以后谁还会在,这当然重要。但一家公司的寿命,和它最后留下多少东西,未必完全是一回事。

有人可能成为下一个大疆、拓竹、宇树,有人也许几年以后就消失了。可今天被做出来的关节、数据、开源代码、用户习惯、供应链经验,甚至一个荒唐的「敲木鱼」需求,都可能顺着人流进入下一家公司,下一代产品。

我后来重新想了一遍「竹林效应」。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比喻讲的是规模。很多公司一起长,最后形成一个大产业。现在我觉得,它可能更像是在讲地下的那部分。

据说毛竹的根,要在地下扎好几年,它们彼此交错,有些最终长成很高的竹子,有些没能长出来,还有一些死掉之后,留下的根又被别的竹子用上。

离开东长治路505号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门楼上那些齿轮和圆规已经在那里看了上海九十多年。九十年前进出这里的年轻人,也曾经面对一些当时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机器会把这个国家带去哪里,他们学的手艺有没有用,新的时代到底什么时候来。

今天的问题换成了机器人。人还是年轻人,机器还是一堆暂时不知道能拿来干什么的零件。

我知道现在这一屋子公司,十年后肯定有人不在,也有可能还会有几家变成今天谁都想不到的庞然大物。

我只希望,今天这句经常被用来形容他们的「做不大」,最后能被他们自己亲手推翻。

被谁推翻都行。

最好是今天站在台上的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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