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消失的时候,我十二岁。
准确地说,是我爸先消失的。
那年夏天,暑假刚开始,我爸不知道从哪听来了什么,突然要做亲子鉴定。
我妈不同意,吵了三天三夜,最后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做不做?不做我就去法院!
我妈做了。
结果很快出来。
那个晚上,我爸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一个编织袋,走了。
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厌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
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鉴定结果……是你爸不是亲生的?很多年后,有人这么问我。
我说:不是。
那是?
是我妈不是亲生的。
问话的人一愣。
我没解释。
因为太复杂了,解释不清。
总之,鉴定结果证明了一些事。这些事让我爸觉得他这个爸当得窝囊,当得没有意义。
他走了。
去了南方。
再也没回来过。
我爸走后第四天,我妈也跑了。
她跑得比我爸还干脆。
没留一分钱,没留一句话。
连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台电视机都搬走了。
柜子里她的衣服全没了,只剩下我的和我爸的。
衣柜门大敞着,像一张嘲笑我的嘴。
我那年十二。
还在上六年级。
离小升初考试还有两个月。
头两天我没觉得怎么样。
家里有半袋米,我会煮饭。
菜是之前剩的咸菜,就着白米饭,一顿能吃两碗。
第三天米吃完了。
我去小卖部想赊账,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你妈呢?让你妈来。
我妈……出去了。
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老板娘没再问。
也没给我赊账。
第五天,我饿得头晕。
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找到了几块钱硬币和一包过期的方便面。
我把方便面干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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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道,到现在我还记得。
调料包受了潮,结成一坨一坨的,咸得要命。
第七天,二叔来了。
二叔叫林国栋,是我爸的亲弟弟。
他是个瓦工,哪里有活就去哪里。那阵子在隔壁县的工地上干活,听村里人说我家出事了,连夜骑了四个小时摩托车赶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的地上,抱着一个空碗。
碗里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二叔看见我那样,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就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造孽啊……造孽啊……
他一边哭一边翻柜子找东西给我吃,翻遍了也没找到,最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压得变形的饼干。
先吃这个,先吃这个。
那块饼干是他路上当晚饭的,揣了一天了,都碎了。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
没味道。
不是饼干没味道。
是我尝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二叔就没走了。
他把隔壁县的工辞了,留在家里带我。
一个单身汉,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要养活两张嘴。
他白天出去干零活——砌墙、搬砖、通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接。
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他不会做菜。
做来做去就是白菜炒肉片——肉片少得可怜,每次就薄薄的三四片。
他自己碗里一片都没有。
二叔你怎么不吃肉?
我不爱吃。
他每次都这么说。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一斤猪肉他得干两天的活才买得起。
那三四片肉,是他一天的伙食费。
二叔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有一件事他说到做到——
北子,你给我好好上学。别的我管不了,学费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我上了初中。
上了高中。
高二那年,二叔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工头赔了八千块。
二叔躺在床上,第一句话是:北子,你下学期的学费够了。
我没上大学。
不是成绩不够。
是我不想让二叔再摔了。
高二下学期,我退了学。
二叔知道后在家里砸了一整夜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砸的,就是那几个碗和一张破桌子
你疯了!你退什么学!我能干!我还能干活!
二叔。
我说。
我去工地,半年就能赚你一年的钱。你别干了。
放屁!你才多大!你十六!你……
我长得大。
我确实长得大。十六岁一米七八,体格宽,往那一站,说二十别人也信。
第二天,我跟着二叔去了工地。
从小工开始干。
拌砂浆、搬砖头、扛钢管。
一天六十块。
太阳底下晒得脱皮,手上全是血口子,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但我从来没想过去找我妈。
一次都没有。
不是找不到。
是不想找。
那个女人,从她走的那天起,对我来说就已经死了。
……
直到今天。
她穿着貂,踩着高跟鞋,从奔驰上下来。
看着我,面不改色,说:不行,换一个。
十五年了。
有些东西确实死了。
但有些账,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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