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钱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什么钱?”

“我存折里的,三千二。”

“我没拿。”

“那你脚上那双鞋怎么来的?”

“妈买的。你问妈去。”

顾言低头刷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滑得飞快。他脚边放着一个新鞋盒,里头那双红黑配色的篮球鞋还吊着标签。我看了一眼那标签,五百八。我攒了两年,一分一块从奶茶店的零钱里抠出来的三千二,够买他这双鞋五回。

“鞋是我给他买的。”陆秀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她没看我,声音很平,像说今晚吃什么一样,“你那存折里的钱,我早上取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卡里,你别惦记了。”

我看着她,耳朵里嗡了一声。“你动我的钱?”

“你的钱?”陆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墩,“你吃我的穿我的活了十七年,你和我说你的钱?”

“那是我自己打工攒的——”

“打工攒的也是这个家的钱。你弟弟花你一双鞋怎么了?你当姐姐的,连双鞋都容不下?”

顾言在旁边笑了一声,站起来,把那副新鞋盒拎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姐,你至于吗。一双鞋而已。”

“那是我买画板的钱。”我说。

“画板画板画板。”陆秀兰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半截,“你从初二画到现在,画出一分钱没?考美院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家里供不起你那个闲情逸致。你弟弟花你几百块你就这么闹,我养你这么大,你回报我什么了?”

“钱不是你挣的,你当然不心疼。”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陆秀兰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她笑起来——那种笑比骂人还难看。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沙发上一摔,指着门外:“行。你心疼你的钱。那你出去站着,什么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

窗外正在下雨。雨势不小,天色压得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翻得发白。

“外面下着雨。”我说。

“我知道下雨。”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半点松动,“正好让你清醒清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站了大约十秒。她没收回这句话。我转身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拽出那双穿了三年、底已经磨平的旧凉鞋,一脚蹬上,拉开门,走出去。

铁门在我身后哐一声合上。雨点几乎是同时砸下来的,又密又重,瞬间就把我的头发浇透了。我站在院子正中,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我没擦。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后来走了很远的路,遇到过很多次更大的雨,但都没那晚记得清楚。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陆秀兰结婚那年种的,比我的岁数还大。雨打下来,叶子一片片贴着水泥地面漂,从屋檐下的排水沟流出去,流进巷子口的下水道。我站在树下,雨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我肩膀上的声音很响。

我盯着那扇关紧的铁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一个很旧很旧的画面——六岁那年,我穿着一条新裙子,站在同一条巷子里等着过生日。陆秀兰没买蛋糕。她牵着一个男孩的手走进来,那男孩比我矮半头,哭得鼻涕糊了一脸。她蹲下来,拿手背给他擦脸,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宜宜,这是程雪阿姨的儿子,叫顾言。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你要让着他。”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他没了妈妈,我就得把我的新裙子让给他擦鼻涕。后来我慢慢懂了。程雪是陆秀兰最好的朋友。听说那年程雪替陆秀兰去城郊送一批料子,回来路上出了车祸,面包车撞上来,司机跑了,人没救回来。那时候顾言才三岁。

陆秀兰常说:“我欠程雪的,这辈子还不了。她儿子我要是再养不好,我死了都没脸见她。”

所以顾言是特殊的。他的特殊贯穿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家里朝南带阳台的大房间给了顾言,我搬到背阴那间;饭桌上那只鸡腿永远摆在他面前;我初中毕业想报美术班,陆秀兰说“学那个以后喝西北风”;顾言说想打篮球,第二天她拎回来一个两百块的球。后来他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十分钟,看上那双五百八的篮球鞋,陆秀兰当场就掏了钱。

我那时候多想告诉她,那三千二是我打算买画板和颜料,去参加省里那场美术比赛的。老师说我画得好,有希望拿奖。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拿了奖,奖金就用来交美院的集训费。

她没给我说出口的机会。

雨下到傍晚的时候,屋里开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我能看见客厅里的电视亮着,顾言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陆秀兰端着碗从他面前走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顾言头也不抬,点了点头。

我站在暴雨里,隔着窗户看这一幕,胸口反而没有太多感觉。好像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我的,我早就习惯了。

巷口的刘婶打着一把伞从外面回来,路过院门的时候停住了,隔着铁栅栏看我。“哟,这不是秀兰家那闺女吗?你站雨里干什么?”

我没说话。

刘婶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兰!你闺女在外面淋雨呢,你赶紧让她进屋!”

屋里传来陆秀兰的声音,隔着雨,闷闷的:“她犟,让她站着想想清楚。”

“这叫什么事儿,这么大雨淋出病来——”刘婶嘟囔了一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最终摇了摇头,撑着伞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快被雨声吞掉。

我蹲下来,把膝盖抱在怀里。雨点打在背上,像有人拿小石子一下一下地砸。凉鞋里的脚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发皱,脚趾头冻得没有知觉。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雨小了一些,风却更大了。屋檐下的雨水倒灌过来,连那一片干地方都没了。我靠着石榴树的树干,缩着肩膀,心里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二楼顾言房间的灯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他露了半张脸,往下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他就把窗帘拉上了,严严实实。

大概在雨里站到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实在站不住了,顺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院子里积了半脚深的水,坐下去裤子就湿到腰。我索性也不管了,把脸埋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牙齿磕碰的响声,不像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我摸了一下校服口袋,想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手机是去年暑期工攒钱买的二手智能机,屏幕已经碎了一半。按了一下,屏幕不亮。进水了。

我忽然想笑。连它也背叛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上想了很多。想那三千二,想画板,想顾言那副新鞋盒,想陆秀兰看我时那副“你犟什么犟”的眼神。后来我又想起初二那年,我把一幅画拿回家给她看——画的是她在缝纫机前做衣服的背影。她用眼睛描了一眼,说:“画这有什么用?你给我好好念书,别净整这些没出息的。”

我把那幅画收在了床底的纸箱里。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她看我的画。

雨在凌晨四点左右彻底停了。我浑身湿透,手脚都已经冻到发麻。我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重新坐回水里。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锁头轻轻拨动了一下,又停住。过了几秒,那个脚步声又回去了,由近到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我低头看了看门缝——地上有一双拖鞋的印子,潮的,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干了。我看了很久。她来过。她又走了。她没有开门。

天亮的时候,我的脑子反而清醒了。我推开屋门,鞋底踩在门槛上,留下一滩水渍。陆秀兰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背对着我,声音没什么起伏:“想通了?进来吃粥。”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两件校服,一条裤子,旧书包里塞进去,又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七百多块散钱摸出来——那是我留着急用的,连陆秀兰都不知道。我把钱叠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我出来的时候,顾言正叼着牙刷站在楼梯口,嘴边挂着白色的泡沫。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书包,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姐,你真要走啊?”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男孩,白净,舒展,眉眼间没有一丝受过委屈的痕迹。我点点头,说:“你好好照顾自己。”

陆秀兰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背着书包,脸一下子沉了:“大清早你发什么疯?”

我在玄关蹲下来,系紧球鞋的鞋带。她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书包带子:“苏宜,你要上哪儿去?”

我站起身,转过头。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角皱纹很深,头顶有白发冒出来,她也不过四十多岁,但整个人像熬干了似的。她还拽着我的书包带子,手指头攥得发白。

“妈。”我说,“你在雨里让我站了一夜,我站完了。这条命我还你一半。剩下那一半,我得自己拿走,不然活不下去。”

她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攥紧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抽出书包带子,拉开门。

“苏宜!”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点抖,“你走!你走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跨出门槛。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湿漉漉地立在那里,叶子被这一夜的风雨打掉了一大半。我穿过院子,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巷口卖油条的老陈正在支摊,看见我,愣了一下:“闺女,下这么大雨去哪儿啊?”

我没停。我一路走到汽车站,花十二块钱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临上车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看。县城的街道窄窄的,路两边是旧旧的店面,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早点摊前面排队,有人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买包子。这座城市像过去十七年一样在运转,没有因为我的离开缺了哪一块。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发动机响起来,车子把县城慢慢甩在身后。

我没哭。那晚的雨已经把我身上的水分都流干了。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七百多块钱,分量很轻。

车窗外,灰色的天底下,那条我出生、长大、站了一整夜的巷子,终于变得像一幅褪色的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妹子,你找谁?”修鞋摊的老头抬头问我。

我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正对着一扇贴着“吉房出租”的木门。纸条是车站便利店老板娘塞给我的,她说有个认识的人在城中村有单间租,便宜,不查证件。我原本没打算去谁介绍的房子,但口袋里只剩两百多块,连住三天旅馆都不够。

“我找房东。”我说。

老头朝楼上一努嘴:“二楼,你上去敲门,就说老周介绍的。”

我爬上楼梯。楼梯很窄,扶手上一层黑灰,墙壁上贴满了开锁换气的牛皮癣广告。二楼右手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剧的声音。我敲了两下,门拉开,探出一张圆脸女人的脑袋,四十多岁,头发用夹子别着,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租房?老周让你来的?”

“嗯。”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推开门,让我进去。屋里堆着些蛇皮袋和旧家具,她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一楼走廊尽头那间,三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网另算,一个月大概七八十。不能带人回来,晚上十一点锁大门。”

我接过钥匙,点了六百块钱递过去。她把它攥在手心,数了一遍,揣进兜里,又说了一句:“看你年纪不大,别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这房子不包惹麻烦的。”

“不会。”

房间在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正对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光线昏暗但还算干燥。铁架床、一张旧书桌、一把配不上套的塑料椅子,墙面刷着灰白色的漆,有几块已经剥落。我把书包搁在床上,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动静——有人在炒菜,有人在讲电话,也有小孩的哭声从楼上传来。这些声音密密实实地裹着我,反而让我有了一种落地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沿街找活儿干。城中村的早点摊、理发店、五金店都贴着招工启事,我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煲仔饭店门口停了脚。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招服务员,要求能吃苦耐劳,包吃住。”我推门进去,一个胖女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抬头扫了我一眼。

“多大了?”

“十八。”

“以前干过没?”

“没有。”

她想了一下:“试用期一个月,一千八,学得来就留,学不来走人。包中午晚上两顿。”

“住呢?”

“店后面有个小隔间,两张床,另一个服务员也在那儿睡。你愿意就在那儿。”

“行。”

当天下午我就换了围裙。煲仔饭的活儿不算复杂,但琐碎得厉害:点单、端砂锅、擦桌、扫地、洗碗、备菜,高峰期的时候一个人同时顾四桌,砂锅烫手,端久了整个小臂都是红的。老板娘姓廖,管人管得细,连我摆筷子方了圆了都要说一句。我不吭声,闷头干。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留下三百块生活费,又预支了半个月工资,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自行车,和一副画板的木头框子——框子的边角磨得发白,漆皮翘起来,只花了二十五块。我把画板和一本素描纸藏在床底下,拿旧衣服盖着,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收工之后,我洗完澡,在房间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铺开纸,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画白天看见的东西:后厨那把开了口的菜刀,墙角堆着的蒜头,倒扣在店门口的铁皮垃圾桶,还有廖老板蹲在台阶上抽烟的背影。铅笔芯在纸上沙沙地响,是这个世上唯一让我觉得安静的声音。

没过多久,我在店门口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一条征稿启事:市文化馆要办一个青年美术作品展,不设门槛,画种不限。我看了好几遍,把那张报纸折好,塞进裤兜里。那天下班后,我没骑车。我把画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了将近五十分钟,找到文化馆的门口——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第十四届青年美术作品展征集作品。”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进去的时候,窗口坐着一个短发女人,正低头看手机。我说:“投稿是在这里吗?”

她头也不抬:“作品呢?”

我把画板从包里抽出来——画的是我们店门口那条巷子,傍晚光线斜过来,炒菜锅里的热气往上腾,一个小孩蹲在路牙子上玩弹珠。我画了三个晚上,画完那天晚上手都在抖。

她抬眼看了看我的画,又看了看我:“哪年出生的?”

“零零年。”

“没上过专业培训班?”

“没有。”

她沉吟了一下,用指尖敲了敲画板边缘:“行。留个电话和身份证号,初选过了我们通知你。”

我把号码写在她递过来的登记本上。笔画写得很慢,“苏宜”两个字在纸上显得有点孤单。写完之后我站在那里,她又画了一眼我的画,说了一句:“画得还有点意思,就是不够老练。回去多练练吧。”

我点点头,拿起自行车,骑回店里。那一路的风灌进我有些粗糙的领口,我扒着车把,心里却隐隐觉得热——那种热意毫无道理,像一根细细的火柴,在胸腔里摇摇晃晃地燃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看手机,等通知。煲仔饭店的店门每天从早到晚开着,我擦了无数张桌子,端了无数锅滚烫的砂锅,收工之后就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看有没有陌生号码来电。廖老板有一次瞥见我站在后门看手机,皱了一下眉头:“苏宜,你谈恋爱了?天天看手机。”

“没有。”

“没谈就好好干活,干活的时候别发呆。这店又不是开给我一个人看的。”

我没争辩。那段时间我几乎没再画新东西,因为所有的心思都悬在那幅画上。

等到征稿截止之后第十天,我实在坐不住了,跟廖老板请了两个小时假,骑自行车去文化馆。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我从大厅进去,在楼梯口的展板前站定,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展板前很久。旁边经过一个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问:“你是来参加征稿的?”

“嗯。”

她翻了翻手里的一叠纸,像是想帮忙找,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说:“初选名单已经贴出来了。要是没在上面,可能就没通过。你留的联系方式……”

“没收到过电话。”

她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那可能是没选上。”

我道了一声谢,转身走出来。门口的风吹过来,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很长时间,手脚有些麻,像一股水从心口灌进来,从里往外凉透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市,廖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剔牙,看了我一眼:“怎么出去这么久?下午两桌预订的,你得上菜。”

“好。”

第二天晚上,我蹲在房间的地板上,把那幅画从画板上取下来。画纸边上还有我贴的胶带印子,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画得确实不够老练。连我自己都能看出来,那些笔触太用力了,人物的表情太紧,光线是硬凑上去的。仿佛十八岁的我画这幅画时,把所有的焦虑和不甘都挤到了笔尖上。

我把画折好,夹进一本旧杂志里,塞进床底铁皮柜的最深处。

来年开春,煲仔饭店门口贴出转让告示。廖老板说要去南方帮女儿带孩子,店不开了,让我们该走的走。她结算了最后一个月工资,另给了我二百块路费,说:“你干活踏实,换个地方也能找到饭吃。”

我揣着那笔钱,在城中村转了两天,最后在工业区一家小型印刷厂落了脚。活儿比店里的重得多:切纸、装订、搬货,一天下来手全是黑的,洗都洗不干净。但工资比煲仔饭店高一半,还包顿晚饭。印刷厂车间墙上贴着几个红字——“质量为本,客户至上”,边角卷起来,蒙着一层灰。

我白天干完车间的活,晚上吃完饭,就坐在宿舍的铁架子床边,把白天捡来的废纸展平,拿铅笔在上面勾东西。宿舍里住了六个女孩,有人看电视剧,有人给家里打电话,也有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没有人管我在画什么。她们只知道我每天在纸上涂涂画画,大概以为我在练字。

后来车间里有个负责排版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有一天他看见我在废纸上画东西,站定了脚,隔着镜片看了半天,问我:“学过?”

“没正经学过。”

他把画纸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线条还行,就是形体不准。你要是有空,晚上跟我学一下排版也行——现在做印刷也要懂电脑。你们年轻人学这些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教我这个。也许只是车间里太无聊,想找个说说话的人。那之后我每天晚上跟周师傅学基础的排版软件,白天干活时脑中默记着,夜里再在自己的纸上画。周师傅偶尔看我的画,话不多,偶尔点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一年。到那年秋天,我已经能在印刷厂独立排一些简单的活,工资又涨了一点。有一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切纸,门卫大爷探进头来:“苏宜,外面有人找。”

我放下手里的纸刀,擦了擦手,走到厂门口。铁门外面站着一个人。个子长高了,头发理成寸头,穿着一件浅色运动外套,站在那儿,嘴巴微微抿着,像在等什么。

是顾言。

我愣了有两三秒。

他看见我,先是歪了一下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喊了一声:“姐。”

厂房门口的风把他衣服吹得鼓起来。我手上还沾着纸灰,站在铁门里面,没有伸手去开那扇门。

“你怎么找到的?”

“刘婶存的号码。”他说,“你以前打回去过一次,她记下来了。妈不知道我今天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就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车间里的机器声嗡鸣着从身后传来,混着风,把我和他之间的安静填满了。他站在门外,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动作还是他小时候那个习惯。然后他又开口了:“姐,妈上个月膝盖疼,去医院看了一下,说是有积液。大夫让少站多休息。她就没怎么出门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放出来。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顾言低了一下头,脚尖在地上来回碾了一下,抬起头来:“她想你。但她那个人你也知道,拉不下脸来说。她只是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外,什么话也不说。我爸——我是说,我那边没有爸,你也知道,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她从来没提。”

他没有说“妈”,而是说“她”。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像是从胸口翻上来的一股酸,又呛又涩。

“所以她要你来劝我回去?”

“我没想劝你。”顾言的声调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很淡的、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过的口气,“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活成什么样了。证明给妈看你在外面也能过得好,还是证明给你自己看你能离开那个家。”

我站在铁门里面,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没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你跟妈一个脾气。犟,还不肯低头。”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抿了抿嘴:“还有一件事。你那张画……文化馆那件事,你还记得吧?去年年底妈翻你抽屉,翻到你的草稿本,里面记着投稿的事。她翻完就……她坐了很久。我看不清她什么表情,但那天晚饭她没怎么吃。第二天她去了市里一趟,去文化馆问了。人家说初选已经结束了,她就回来了。回来的路上还下着雨,她没打伞。”

我手指头在围裙口袋里微微攥紧。

“她是不会说软话的,”顾言说,“但她做的那些事,你也别全当她没做过。”

风吹过来,把厂门口那棵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说的那件事,像一截很钝的木头,抵着我胸口某处。说不清是疼还是闷。

“你别说了。”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她去看那一眼,改变不了什么。她让我在雨里站了一夜。她把我的钱拿去给你买鞋,她不问那一笔钱是我攒了多久的。一个人的错,不是翻一页草稿本就能抹掉的。”

顾言没接话。他的眼睛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然后他说:“你还在画画吗?”

我没答他。

他低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铁门的栏杆递过来。是一支铅笔,黑色笔杆,笔头削得很好,是一支绘图铅笔。他用手指把它别在铁门缝隙里,收回手,说:“我走啦。你要是哪天想回去了,随时回。妈那个脾气……你也别跟她较真一辈子。”

他转身走了。从那棵杨树下面走到巷口,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支铅笔卡在铁门栏杆的缝隙里,笔杆在风里微微晃动。我伸手把它抽出来,握在手心里,等了一会儿,又放回围裙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把那支笔拿出来。笔杆挺新的,写着“B”字。我削了一截试试,线条在黑灰的纸上显得格外柔软。

我把笔放下,又坐了一会儿,才从床底的铁皮柜里翻出那本旧杂志,夹在中间的那幅画已经压出了几道折痕。我把它展开来,拼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纸边的胶带印还在,线条比我记忆中更幼稚一点,但笔画是干净的。那幅画里的巷子、小孩、炒菜锅翻起的热气,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一笔一笔亲手画出来的。没有人替它评过奖,它也过不了初选。但它是我画的。

我把它叠好,又夹回杂志里。

第二天一早,我辞了印刷厂的工作。周师傅听了,抬眼看了看我:“找好下家了?”

“还没。”

“那你辞了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不上来。那天下午我从宿舍收拾东西,骑上那辆修了三回的旧自行车,沿着工业区的大路往市区的方向骑。身上的钱不多,够我撑一阵子。我心里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后来我在老城区一家做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里头满地是泡沫板和铝塑板边角料,一个瘦高男人正蹲在地上刻字,墙上挂着几块做好的门头样板。玻璃门上方贴着一张纸条:招设计学徒,会电脑优先。

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推门走了进去。

瘦高男人抬起头,看见我,问:“找工作?”

“嗯。”

“会什么软件?”

“会一点排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门口那辆旧自行车,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了一句:“叫什么?”

“苏宜。”

“行。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管一顿中饭。你要是学得下来,后面再说。”

我点点头。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铝塑板递给我,说:“先把这堆边角料收拾了。收拾完我教你刻字。”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泡沫板一块块捡起来,码到墙角的废料堆里。阳光从店面半敞的卷帘门里斜进来,照在满地反光的铝塑板碎屑上。远处传来老城区的车流声和扩音喇叭里断断续续的广告声。这些声音挤进这间狭小的店里,让我觉得踏实。

从那以后,我在那块老招牌店里待了很多年。

后来我学会了怎么用电脑排版,怎么做雕刻路径,怎么把一幅画转成广告刀路。白天干活,晚上在店后面的小阁楼里铺开纸,画白天见过的人影、街角、窗台上的猫、雨后的马路。不再想着拿什么奖、给谁看,只是画,画完了就收起来。隔壁的老灯笼铺的人换过三代,我还在那里。

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像流水,不知不觉就把一个人冲刷到另一个岁数上。那次顾言来过之后,我没有再给刘婶打过电话。刘婶有一次托人转话给我,说陆秀兰身体不如前两年了,让我抽空回去看看。我听了没应声。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那个家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厚玻璃,看得见影子,却再也走不到了。

那支B字铅笔一直留在我这儿。笔用完了,我没舍得扔,插在笔筒里,和其他普通笔放在一起。有时我夜里画完画,抬眼看见那支黑色的笔杆,就想起来铁门口的风,和顾言转身走掉时,那件浅色的运动外套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有一次,我加完班从店里出来,夜风凉飕飕的。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条一条树影。我站在路灯下面点了一支烟——后来学坏了,熬夜干活的时候学会了抽烟——抬头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我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看二楼窗帘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那是十七岁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我按灭烟头,转身往回走。走回店里,卷帘门拉下来,在零乱的边角料堆里坐了一会儿。那些做招牌剩下的铝塑板,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层又一层的旧时光。

我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

我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等了很久。

电话是凌晨三点四十打来的。我一开始没接。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来,嗡嗡地震动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我想挂了它,但铃声一直响,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摸过来看了一眼。号码是外地的,区号是我老家那个县城。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姐。”

顾言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又哑又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没等我应声,又说了一句:“妈病了。脑梗,前天晚上摔了一跤。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里做好心理准备。”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没有说话。窗外是黑沉沉的天色,连路灯都灭了。我能听见顾言在那头吸气,很沉的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才鼓起的勇气。

“她让我别告诉你。”他说,“我说不行。我说你姐有权利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睛,说:“哪家医院。”

“县人民。住院部七楼神经外科。”

“我天亮过来。”

“嗯。”他顿了一下,“姐……你路上慢点开。”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变得漆黑。我摸到床头那盒烟,抽出一根叼着,没有点。烟丝的气味在嘴里慢慢散开。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有一线灰白的光渗进来,才站起来,拉开衣柜。

老城区的招牌店我早就转出去了。那年我二十七岁,攒了几年学费,去省城读了一个成人教育的设计专业,白天上课,晚上继续接招牌排版的活。毕业那年,我把店交给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徒弟看着,自己在老城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屋子,白天接设计单,晚上画画。阳台朝北,光算不上好,但能看得很远,天气晴好的时候,能望见城郊那座山。

我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候车厅里人不多,零散地坐着几个民工和赶早班的旅客。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车窗外田野和房屋交替掠过。铁轨一路向南,穿过两个隧道,一小时后,窗外开始出现熟悉的褐色土坡和灰墙瓦顶。

县城比记忆里大了不少。火车站是新修的,广场上铺着大理石,拉客的出租车排成长队。我上了一辆出租车,说去县人民医院。师傅从后视窗里有心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看病人啊?”

“嗯。”

“哪床的?”

“七楼神经外科。”

他没再说话。车穿过新旧交杂的街道,经过我小时候念过书的中学门口,大门换了新漆,旁边的“天旺食品”变成了连锁奶茶店。我别过头去,看另一边。

住院部门口悬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一切为了百姓健康”。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饭混在一起的气味。电梯在七楼停下,门一开,我看见顾言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他长高了,肩膀宽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穿着一件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人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好像不太敢相信我会真的来。

“姐。”

我走过去,在隔他两个座位的塑料椅上坐下。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护士站里有人在低声讲电话,墙上的电视播着本地新闻,声音压得很小。我坐了一会儿,问他:“现在人怎么样?”

“昨天下午做了一次手术。”他揉了一下鼻梁,“医生说血块取出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早上醒过一次,又睡着了。”他顿了一下,“她醒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我盯着对面的白色墙壁,没有说话。

“护士出来问,谁是家属,说病人喊‘宜宜’。”顾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那是我姐,护士就问要不要打电话。我说我不打,怕你不想来。后来我还是打了。”他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说,“姐,我怕她醒不过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陆秀兰躺在最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两颊陷下去,颧骨突出,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发根,露出大片花白的发茬。我印象里她一直是那个扎着低马尾、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骂我的中年女人,隔了十六年,我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回来坐下。

“她什么时候剪的头发?”我问顾言。

“去年年底。”他说,“她说头发长了费心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输液泵在病房里滴滴响着,隔着门板,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中午的时候,顾言出去买了两个盒饭回来。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扒完了那盒米饭,菜没怎么动。他坐在我旁边,扒了几口,把筷子撂下了。

“姐,妈这些年老了很多。”他突然说,“她腰不好,膝盖也积水,走路一瘸一拐的。去年冬天在门口摔了一跤,去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回去照顾她,她还不让。”他低头扯了一下盒饭的边角,“她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坐在客厅里看那个旧相册。就是你离家之前买的那本。”

我停下筷子。

“你那个房间一直没动过。”他说,“床单被套换了,但东西没挪。你那幅画还是在床底的那个纸箱里,但她说那纸箱太薄了,容易受潮,去年自己上街买了一个铁皮柜,把你的画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平了放进去。”

我放下筷子。盒饭里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的浮在菜上面。

“她还留着那双凉鞋。”顾言说,“就是你走的时候穿的那双。鞋底都磨平了,她舍不得扔,放在鞋柜最底下。”

“你别说了。”

顾言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开口。他拎起盒饭袋子,站起来扔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然后靠在窗台边,看着外面。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陆秀兰又醒了一次。护士出来说病人在找家属,让进去一个。顾言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起身走了进去,门从里面关上了。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隔着那扇小玻璃窗,看见顾言弯下腰凑到床边,说了句什么。陆秀兰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隔着门听不见。她抬起手,动了动,顾言把她的手接住,放到自己掌心里。

我坐在外面,看着这个画面,胸口没有太多起伏。好像那个位置很久以前就空了出来,我已经习惯了站在门外看。

傍晚的时候,主治医生把顾言叫去办公室谈话。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病房的门没有关严,护士进去换药的时候,从门缝里传出一声咳嗽,又低又哑。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轻推开一条缝。陆秀兰闭着眼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的被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我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我也跟着她在这个医院打过一次针。我发烧四十度,烧得迷迷糊糊,她背着我从家里一路跑到这里,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我疼得哇哇哭,她就一直说“宜宜不哭,妈在这儿呢”。那声音我记得很清楚,像被烙在哪儿似的。后来我长大了,她再没有那样叫过我。那个称呼变成了“苏宜”,再后来变成了“宜宜”——那是顾言叫她的时候,她笑过的。

我退回来,重新坐到椅子上。

晚上八点多,顾言从医生办公室回来,脸色不太好。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医生说,如果明天能醒,就还有希望。要是醒不了,可能以后就一直醒不了。”

我看着他,说:“那她今天醒的两次呢?”

“那也是醒来一会儿就又瘦了。”他说,“医生说这种病醒过来也不一定记得住事,可能会糊涂。姐,你明天进去跟她说话吧。我怕她明天醒来,看见你,她没来得及说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说:“好。”

那晚顾言留在医院,我去县城老街。他给了我家里的钥匙,说是在原先那把锁下换过的,但能开。我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黄光。我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巷子变窄了,两边的墙新刷过漆,但巷底的那扇铁门还是老样子,门闩上挂着一把新锁,铁皮上的锈迹渗过漆面,能看出年月。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的地面浇了一层水泥,比以前干净了,但那棵石榴树还在。树冠比记忆中大了不少,枝叶伸到墙头上,初夏的季节,正开着满树细细碎碎的红花。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雨早就停了,但那夜站在这里的冷,好像还留在骨头缝里。

我走进屋里,拉开灯。陈设和十六年前差不多,那张旧沙发换了新的沙发套,茶几上多了几个药瓶和一摞报纸。陆秀兰的拖鞋摆在地上,鞋头朝外,像是随时还要穿起来走两步。

我上了楼,走到自己那间屋门口。门紧锁着,锁眼和楼下大门是一把钥匙。我插进去,拧了一下,开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旧物的气息扑出来,干燥的,带着一点樟木和棉布的味道。房间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张窄床靠着墙,床单换了新的,蓝条纹的,叠得很整齐;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练习本,一边角卷了起来;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比我印象里的旧纸箱大了一号,漆面是深绿色的,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挂在柜子侧面的钩子上。

我打开柜子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我的画。从初中到离开前的,很多我以为早就丢了的,连我自己都没有的,全在这里。有的纸边已经泛黄,有的被压得很平,角上还有铅笔写下的日期。最上面放着一幅画,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初二那年画的,画的是陆秀兰坐在缝纫机前,低头做衣服的背影。纸边折了一道,但被仔细地抚平了,压在一张透明塑料膜下面。

我拿起那幅画,翻过来。画纸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坐在床边写的:

“宜宜要拿奖的。”

我拿着那幅画,站在铁皮柜前,没动。窗外的风从院里吹上来,把窗帘吹起又落下,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月光下晃动着,映出一片模糊的红色光影。

我翻遍了铁皮柜上下两层,把每一幅画都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其他东西。就在我重新把画放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柜子底部一张凸起的纸角。我掀开底层垫着的旧报纸,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纸质已经很脆了,发黄发硬,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叠了三折的纸。

照片是一张旧照,边角已经磨白。上面是两个女人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左边那个是陆秀兰,年轻很多,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右边那个我从来没见过——圆脸,细眉,笑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两个人靠在彼此的肩上,像很亲近的人。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有些褪色:“秀兰和小雪,一九九八年春。”

我盯着“小雪”两个字看了很久。程雪。顾言的母亲。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横在陆秀兰和我之间很多年。

我把照片放下,打开那张叠了三折的纸。是一封信,字迹是陆秀兰的,但比画纸背面那行字写得工整得多,一笔一划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信不长,我展开来,慢慢看完。信里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他来过,我没让他进门。他想要宜宜。他说宜宜是他的娃。我说不是,宜宜是我的娃。他说你养得起她吗?我说养得养不起也是我的娃。后来他就走了。那年下大雨,宜宜在外头站着,我让她站在雨里,是因为他还没走远。他蹲在巷口,盯着我们门。我不能让她进来,也不能让她看见。她要是看见了,他就更不会走了。”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铁皮柜前,院里的风穿过窗缝吹进来,纸角在我指尖微微颤动着。我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模糊却又清晰得可怕。

我拿着照片和信,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没有拔下来,就那么握在手里,推开大门走出去。巷口的路灯还亮着,黄光照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一只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跳上了墙头。

我沿着那条巷子走到了县医院门口,才想起来,我从老街到医院,走了将近四十分钟。那封信一路被我攥在手心里,指尖把纸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推开病房的门。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地灯,床头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陆秀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张着。我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瞳孔转了转,半天才落到我脸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我弯下腰凑近她,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宜宜……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灰,不再有当年那副锐利得能剜人一下的光。

“妈。”我说,“我看见那封信了。”

她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嘴唇抖着,想说话,但只发出破碎的气声。她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攥住我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来的人,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动。她用尽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你爸。”

我整个人顿住了。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从高空中落下来,砸在安静的病房里,又重又沉。

“他……他姓凌……”她又说,气声断断续续,“他是我……我那时候……”她没有说完,攥着我袖口的手突然松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眼睛往上翻。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护士从门口冲进来:“家属让一让!”

我被挤到墙边,看着护士手忙脚乱地检查仪器,走廊里的值班医生也跑了进来。顾言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怎么了?姐,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袖口上还带着她攥出的褶皱。我低头看了看那截皱巴巴的布料,又抬起头,看着床上被护士围住的陆秀兰和越来越急促的蜂鸣声。

“她告诉我,”我说,“那天晚上来的那个人,是我爸,姓凌。”顾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兜头被人泼了一盆水。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僵的木头。

我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顾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走廊尽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值班医生一边扣着白大褂一边跑进来:“病人怎么了?家属全出去,抢救室来个人——”

护士把我们往外推。我退到走廊里,站在灯下,看着护士把一扇门从里面关上。顾言站在我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没有看我。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说。

顾言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传来抢救室里仪器密闭的滴滴声。

“凌……”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被风吹开一条缝,灌进来的凉风贴着我裸露的手腕。顾言的声音从唇间挤出来,轻得像一根就要断的线:

“他两天前来过县城。他住了三天的旅馆。今天早上退的房。”

急救室的门里突然传出有人喊“来了来了”的声音,随即又像被什么吞掉了。顾言没再说下去。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眼睛被走廊顶灯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水雾正从下面升起来。

我攥着那封已经被我手汗浸软的旧信,站在门口,看着他。窗外的天像一口翻过来的锅,沉得没有一颗星。急救室里传来一句模糊的喊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我没有回头。我问顾言:“他长什么样?”

顾言没有回答。他抬起手,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的边缘卷了,上面是一张男人的脸——瘦,黑,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和我像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原地,救护车的红蓝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这张照片上一下一下地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