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离婚吧。”
外面在下雨。我盯着手机里一份明天要用的病历,手指停在屏幕上,隔了两秒才抬头。苏若娴站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一只玻璃杯,没有看我。
“行。”我说。
她终于转过来。我以为会在她脸上看到什么,愤怒、委屈,或者哪怕是失望。可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笔早就对好的账目。
“那尽快把手续办了。”
“好。”
我锁掉手机,站起来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发现杯子是空的。走进厨房,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影笔直。开水瓶里还有半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烫着舌尖。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比我早,我赶早班去查房时她已经不在。桌上放着一份早饭,两个煎蛋,一碗白粥,像过去六年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我坐下来吃了,粥还热的。吃完我把碗放进水槽,想了想又把煎蛋的盘子也洗了,控干水放进沥水架。
我出门前照了照门口的穿衣镜。衬衫领子有点歪,我理了一下。钥匙在口袋里,手机在手上,家里该关的灯都关了。我关上门,没回头。
我们去民政局是星期三。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新烫过,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截。她一早就等在门口,没有打电话催我。我的车刚到,她就从台阶上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我停好车走过去,在大厅门口碰上,她说了句“走吧”,然后走在前面。
办事的流程比我想象的短。填表,签字,盖章。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接过我们递过去的证件,来回翻了几下,然后问,财产和抚养权都协商好了?
苏若娴说,协商好了,女儿归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没回视我。我点头,说,对。
出了民政局办公楼的大门,她停下来,把风衣领子拢了拢,说:“念念的东西,我周末让人过来搬。”
“不用,我周末送过去。”
她没有再说别的。走下台阶之前,她侧过身来看了我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撑起伞朝马路对面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在雨里很显眼,直到她拐进地铁口,消失不见,我才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科室群的消息,问下午三点的手术方案有没有定。我回了一个“定了”,收了手机,没再看那个方向。
我们是大学里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医学院,她在外语学院,中间隔着一个食堂和一片小树林。认识的过程俗套,大三那年冬天实验室出了点状况,我借了她室友的笔记,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性格亮,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个月牙。我们在一起四年,毕业以后我进医院,她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两年后结婚,婚房是两边凑的首付,贷款我们自己还,不大,六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周末她会买花回来插在餐桌上,阳台上有两盆绿萝,长得旺盛。
日子一直不差,至少我这么觉得。
问题大概从我当了主治开始慢慢露出来的。轮转期结束以后,我的班越排越满,夜班、急诊、手术日,说不清从哪一年起,我们已经很少能坐下来一起吃一顿晚饭。她有时候做好饭等我,我九点多才回,饭菜早就凉了。她会热一热端上来,坐在对面看着我吃,问两句今天忙不忙。我说忙,然后她就不说话了。后来我回去得越来越晚,她也渐渐不再热饭了。冰箱里有饭盒,我打开微波炉自己转。
念念出生那年我正好评职称。她坐月子那几天,我每天只能从医院回来待两三个小时,晚上经常被电话叫走。有一回凌晨一点半,急诊打来电话,主动脉夹层,我披上衣服要走,苏若娴半梦半醒地问我:“非得你去吗?”
我蹲下来握了一下她的手:“非去不可。”
她把手抽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我。我在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
事后我没有道歉。她也没有提过。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越来越静,像一盆摆在角落的植物,你偶尔给它浇一次水,它也没枯萎,但就是不再往上长了。
她后来在饭桌上提过一次。那是念念三岁多的时候,那天我难得按时回家,她做了排骨汤,念念在客厅里玩积木,她坐在对面,盛汤的手停了一下,说:“傅谨言,咱们俩有多久没一起吃过晚饭了?”
我算了算,说:“上个月不是一起吃过?”
她当时没接话。后来汤喝完了,她把碗收进厨房,水声开得很大。我坐在客厅里陪念念搭积木,听见水声响了很久。
离婚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她提的时候那种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话滚过一百遍。我同意得也快。她大概以为我会问为什么,但我没问。我问了又能怎么样。
离婚之后,她从我们住的房子里搬出去,带走了念念的大部分东西。我留了那套房子,因为离医院近,也因为念念周末过来住,她已经习惯了那间小房间。墙上还贴着过期的动画片海报,床上有她一直抱着睡的那只兔子。每次来她都会先冲进房间,抱着兔子在床上打个滚,然后才跑出来找我要零食。
刚开始那半年,我下班回来把屋子收拾一下,周末去接念念,带她去公园或者商场,送回去之前吃顿晚饭。苏若娴把交换孩子的地点定在一家商场的儿童乐园门口,我们到了,她蹲下给念念擦擦嘴,然后站起来看我一眼。我们之间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和“好”。
然后她再婚了。
我是从以前同事那里听到的。那人上个月看见苏若娴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吃饭,回来问我知不知道,我说知道。其实不知道。但那话头接得不自然,他也就没再往下问。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念念。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奶声奶气的,说:“爸爸,妈妈带我去见了一个叔叔,叔叔家有个小妹妹,妹妹哭了,我给了她一颗糖。”
我拿着电话,坐在阳台上,夜风灌进来,我说:“那你挺乖的。”
念念说:“爸爸,妈妈以后要住叔叔家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问妈妈。”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阳台坐了很久。楼下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它看了好一阵子,才进屋去洗漱。
后来陆时川出现在念念的话里越来越频繁。她说陆叔叔今天带她去了动物园,陆叔叔做饭比妈妈好吃,妹妹抢她的玩具,陆叔叔说了妹妹。我没过多追问,只是把每个月给念念的生活费多打了一千。钱转过去,苏若娴没有拒收,也没有回消息。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今年念念十岁,我三十七岁。
这六年我的日子没什么变化,还是医院、家、周末接念念三个地方。因为科里缺人手,我升了副主任之后也照样排手术,照样半夜被叫起来。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房子贷款还完了,我换了辆车,然后我妈开始隔三差五给介绍对象。
她问我,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
我说我忙。
她说你再忙,家里总得有人给你做饭洗衣。
我说我自己会做饭。
她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开始说,邻居家那个姑娘,离异的,还带个女儿,人在银行工作,看了你照片,觉得挺好。我说妈,我真没时间,我回头自己会看。
其实我没有看。我不确定自己是懒得看还是怕麻烦,还是别的什么。日子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缝隙里塞着念念偶尔过来的周末,我在医院和家庭之间连轴转,转着转着也就不觉得空。
今年六月的那个星期六,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夜里下了暴雨,第二天的空气又闷又湿,太阳出来一晒,地面蒸出一层水汽。早上查完房,十点半来了个病人,是我们影像科老周的表弟,外地转过来的,急性胰腺炎,情况不太好。我们直接推上了手术台。最后一台结束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我换下手术衣,洗手的时候刘护士走进来跟我说,傅主任,你电话响了好几次。
我擦着手走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念念的。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分,下午两点她要上美术课,说好了我去接她一起吃午饭,然后送她去画室。
我回拨过去,刚响一声就接了。念念的声音在那边风风火火的:“爸爸,你什么时候到呀?我肚子饿了。”
“刚忙完。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大概二十分钟。”
“我看了看你的手表,快一点半了。”
“我开快一点。”
我挂了电话,脱掉手术服,拎起外套,出了科室门。走廊上碰上老周,他搓着手朝我点头,说傅主任辛苦了。我朝他摆摆手,进了电梯。
开车去学校要穿过半个城区。今天是周六,午后路况还行,中环路不堵,红绿灯倒是吃了几个。我在路口停下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念念发来的照片,校门口那棵大槐树,她自己的影子被拍了一半,只看到两条腿和帆布鞋。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绿了,踩油门。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一点四十五。门口停了不少车,都是来接孩子的。我在路边找到个位置停好车,从后座拿了把伞,顺手摸了一下念念的零食包里有没有吃的。找到了两块曲奇,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准备给她垫肚子。
锁好车往校门口走,老远看到她蹲在槐树底下,书包放脚边,马尾辫有点歪,正在地上拔草。我喊了声“念念”。她抬起头,眼睛一亮,拎着书包就跑过来,跑两步又想起什么,站住,很老实地把书包背好,然后再跑过来。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仰着脸说:“爸爸你今天迟到啦。”
“嗯,做手术,刚下来。走,带你去吃饭。”
她点头,伸手就来牵我的手指。我握着她的小手往外走,刚转过身,就看见迎面几个人走过来。路的对面,苏若娴站在一辆白色车旁边,穿着浅灰套装,头发盘起来,比六年前瘦了。她身边站着陆时川,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那个女孩四五岁,穿了条碎花裙子,看起来刚哭过,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系鞋带的陆时川直起身来。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念念的手上。他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原来那个弧度,眼角的纹路却微微凝住了。
然后苏若娴也转头了。
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那表情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她的视线飞快地从我的脸上移到念念身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扯着她的裙角,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她没低头,还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慌乱的亮色,像水面下藏着什么东西,被路过的人突然惊动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念念也停下来,抬头看到对面的人,轻声喊了一句:“妈妈。”
苏若娴终于回过神来,蹲下身,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像在遮掩什么。陆时川也收回了视线,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见他的嘴唇开合,然后苏若娴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这边。
我低下头,牵紧念念的手,说:“走吧,想吃什么?”
念念抬头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我,说:“想吃面条。”
“好。”
我们往车边走。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束视线一直粘在我的背上,粘了很久,直到我打开车门,让念念先坐进去,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苏若娴还站在那辆白色轿车旁边,像是被风吹成了一枝很瘦的树。
我打着火,问念念:“去常去的那家面馆吃?”
“好。”
“今天美术课画什么?”
她说了个什么,我没听清。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开出去,心里那个问号好像慢慢滑下去了,又好像没有。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念念忽然说:“爸爸,我刚才看见妹妹头上戴了个发卡,好漂亮。”
我说:“回头给你也买一个。”
“不要,我头发短,夹不住。”她低头翻了一会儿书包,抽出一张画纸,往前座递,“你看,这是我这周美术课画的。”
我侧头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左边那个女人齐肩发,裙子很长,右边是个高个子男人,打一条蓝领带,两人中间站着个扎辫子的小孩,怀里抱着一只画得圆滚滚的兔子。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三角形的太阳挂在左上角,光线画成一根根短横线。
“画的什么?”
“我的家。”她说,“美术课老师说,画一幅‘我的家’,我就画了妈妈、陆叔叔和妹妹。”
我点点头:“画得很好。”
她把画收回去,重新放好书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要靠着窗子打盹的时候,她又开口了:“老师还让我们画第二幅,题目叫‘我心中的家’。”
“那是什么?”
“还没画完。”她说,“老师说,心里的家跟住的家不一定要一样,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那你准备画什么?”
她没答,把书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告诉你。”
午饭在老孙板面。下午一点多过了饭点,店里只剩两桌人。老板娘认得她,多给卧了一个卤蛋,没算钱。念念埋头吃了半碗面,拿纸巾抹了一下嘴,抬头问我:“爸爸,你吃过饭了吗?”
“我吃了。”
其实没有。早上那台手术下台将近一点,直接去接她,到学校门口才发现没吃午饭。但我现在不觉得饿,那碗小份的面条放了一阵子,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在对面继续吃,吸溜得很响,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半个头来朝她笑。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碗一推,拿纸巾擦嘴,忽然问:“爸爸,你和妈妈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像妈妈和陆叔叔那样吗?”
“哪样?”
“就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但是谁也不看谁。”
我搁下筷子,看着她。她低头挑汤里剩的香菜,夹出来放到碗盖上,没有抬头。
“你上次在妈妈那边吃饭了?”
“嗯。陆叔叔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桌子摆好,我们坐在那儿等他。他进来换了鞋,坐到桌子边上,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吃。”她停了一下,“我给他们讲了一个我们班同学的笑话,陆叔叔笑了一下,妈妈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根香菜夹到碗盖上,又夹起来放回汤里,反复了好几次。
“妈妈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吗?”
“不会。”我说,“我跟你妈以前话多。”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面。我把那碗凉掉的面推到一边,叫老板娘结了账。起身的时候,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自己把书包背好,站在门边等我,朝我伸出一只手。
我牵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攥紧了我的手指,说:“爸爸,那幅画我下周画完给你看。”
“好,我等你看。”
美术课在青年路那边,二楼,楼下是奶茶店。我开车停到路边,她解开安全带,背好画具袋,打开车门跑出去两步,又转回来:“爸爸,下周我生日,你知道的吧?”
“知道。”
“妈妈说要带我吃蛋糕。”她仰头看我,“你能也来吗?”
我心里想了一下,说:“我跟你妈妈商量一下。”
“那你一定要跟她说。”
“好。”
她跑上楼梯,到二楼拐角处停下来,朝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一扇漆成浅蓝色的门后面。我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奶茶店的店员隔着玻璃朝我看过来,才坐回车里。
周六的下午,我没安排手术。手机屏幕上躺着科里同事发来的一台会诊记录,我回了一个字,然后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画室楼下的玻璃门。阳光在那块玻璃上晃来晃去,折出一道白亮的光弧,恍惚之间,我想起很多年前,苏若娴也是这样站在二楼的一扇窗口,朝楼下挥手。那时候她还不是我前妻,是我们外语学院隔壁宿舍楼那个爱穿浅色裙子的女孩。
我收回视线,发动车。
周一早上手术排满。第一台是肝叶切除,从进手术室到出来站在那站了将近四个小时。第二台小一些,一个胆结石,做完已经过了中午。我在更衣室换掉洗手衣,老周坐在长椅上,看了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睡够。”
“你星期六去相亲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听人说那姑娘条件不错,长得也好,聊得怎么样?”
“没聊到一块。”
他没追问,那点人情世故他比我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下回再介绍别人。”
我说:“暂时不用了。”
傍晚下班回家,我路过菜市场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到家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面角上夹着一张纸。我抽出来,纸边泛黄,字迹已经有点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今天去做产检,医生说宝宝头偏大,让少吃点。都怪你。”没有落款,右下角画了个圆圆的肚子,里面画了个小圈。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那个旧铁盒里。盒子里还有几张旧照片和一把钥匙——我们以前家的钥匙,换门锁以后就没用了。我把盒盖扣上,推到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去厨房洗菜。
晚上我妈妈的电话准时打来。
“周六下午三点,文化路那家咖啡馆。人叫顾晚,在银行做对公客户经理,比你小一岁。她姨跟我跳舞认识的,看了你照片,觉得可以见一面。”她在那头停了停,“这回别放人家鸽子。”
“我没放过鸽子。”
“上回那个你连面都没去见。”
“那回是科室临时拉去开会,真去不了。”
她没再跟我掰扯,说了句“那说定了啊”,就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了半截的足球赛,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关掉电视,去浴室洗漱。
星期六下午我提前到了一会儿,在咖啡馆外面接了一个医院的电话,处理完才推门进去。顾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到肩,五官干净,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傅医生?”
“顾小姐。”
“你喝什么?”
“美式。”
她自己也喝拿铁,桌面上已经放着一杯半满的。我坐下来,咖啡还没上,她先开口:“你女儿今年多大?”
“十岁。”
“聪明吧?”
“还行,成绩中不溜秋,画画学了好几年。”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挪开:“我也有个女儿,五岁,跟她爸爸。”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要是不介意,我们随便聊聊,也不用有负担,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
我说行。
我们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是那种让人舒服的说话方式,不抢话,也不太冷场,讲她们银行里的客户趣事,说自己去健身房学游泳,开头怕水怕得要命,后来能游两百米了。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有一阵子她停下来,看着我笑了一下:“傅医生,你是不是平时也这样?人坐在跟前,心思不在这里。”
“没有。”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那时候窗外正好有一辆白色轿车经过,车尾玻璃映着午后反光,我盯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低下头,用搅拌棒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说:“你要是不方便,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下午还约了个朋友逛街。”
“不好意思。”我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拿起椅背上的包,“傅医生,你人挺好的。你要真想往前走,心里得先腾个地方。”
我站起来,把钱压在杯子下面。她走出咖啡馆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算不上责怪,倒像是替我记得一件事。我在窗边又站了一阵,直到她的身影转过街角,才重新坐下来。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看见咖啡原封没动,问我需不要打包。我说不用。
下午四点从咖啡馆出来,我开车漫无目的地绕了两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家水果店门口。进去买了盒草莓,掂了掂重量,又放下了。店主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开车回家,把外套挂到门边,坐进沙发,打了大概十分钟的呆。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响过。
晚上我打开念念的房间,把她床上那只兔子摆正。窗帘没拉上,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楼一家厨房的灯亮着,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大人说话,小孩站起来够菜碟。我把窗帘拉上,带上了门。
星期六早上我去接念念。
她下楼的时候手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作业本。坐到车上的时候,她边扣安全带边说:“爸爸,我周五晚上在妈妈家睡的。”
“嗯。”
“半夜我听到客厅外面有声音,就起来看了一下。妈妈坐在客厅地上,拿着手机,在哭。”她说完这句话,像怕我打断一样,又很快补了一句,“她看见我了,就把眼泪擦了,说没事,叫我回去睡觉。”
我在红灯前停了车,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她的手机屏幕碎了,裂了好长一条缝,她拿去换了个新的。”念念低头拨了拨安全带的扣子,“旧的手机不要了,扔了。”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我握了一会儿方向盘,才开口问:“你问妈妈她为什么哭了吗?”
“问了。她说摔了一跤,没站稳。”
“你信?”
她没有答。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很轻:“爸爸,我觉得妈妈不开心。”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眼睛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行道树,后脑勺辫子弯弯地垂在肩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我把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一下,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我说:“念念,妈妈的事,你替她保守秘密,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好。”
“下次你见到她,也别问。她想说自然会说。”
她点了一下头。又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爸爸,你知道妈妈最喜欢吃什么吗?”
“不知道。”
“草莓。”她说,“我上次月考考好了,她高兴,买了一大盒草莓回来。她自己一个也没吃,全给我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红绿灯在头顶换了几
次颜色,念念才开口。
“爸爸,你说,妈妈为什么会不开心?”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车窗外是六月的傍晚,行道树的影子拖得老长,穿过一个路口,光斑在挡风玻璃上一晃而过。我抬起手把空调又调小了一格,说:“大人也有大人的事,不一定跟小孩有关。”
她“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可那天我给她拿纸巾,她跟我说谢谢,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没接话。到了家里,她书包一放,就跑去阳台看那两盆绿萝,拿喷壶浇了水,又蹲在地上跟植物说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心里浮着一种很轻的钝痛,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星期一下午我排了一台手术。下台后回办公室,老周坐在我位置上翻我的笔记本:“今天急诊有空床吗?我表弟要做个复查,门诊约不到。”
我说:“你有事直接找急诊,不用走我这儿。”
他嘿嘿笑了,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周末去相亲了?叫顾晚那姑娘?怎么样?”
“聊了十分钟就散了。”
“嫌人家条件不好?”
“不是。”我拉起白大褂口袋里被压瘪的口罩,换了一只新的,“是我状态不对,别耽误人家。”
老周摇头,拿起保温杯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把记事本翻到下周排班。翻到周二那一页时,我看到自己名字后面写着“急诊夜班”,底下有一行备注:“替陈大夫,他岳父做手术。”我拿笔画个圈,别的也没多想。
星期二晚上十一点多,急诊的人流已经下来,护士站的值班护士靠在里间打盹。我坐在处置室里补白天的病程记录,写到一半,门口灯忽然亮起来,护士推开门:“傅主任,有个小孩高烧惊厥,刚送来,家长说孩子在家抽了一回,现在稳住了,但人还不怎么清醒。”
我放下笔走出去。走廊的日光灯下,一个男人抱着孩子站在分诊台前,旁边跟着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哭着扯那个男人的裤腿。我走过去两步,对方正好抬头,四目一对,我脚步顿住了。
陆时川。他怀里抱着的,正是上周六画室门口看到的那个碎花裙子的小姑娘。
他显然也没想到是我,眉毛拧了一下,随即把怀里孩子的脸往自己肩上靠了靠:“傅医生?你在急诊当班?”
“替一个同事。”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拨了一下孩子额前的碎发,露出来的小脸红得像一团火,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目光发直。我伸手搭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厉害。“先进处置室。”
陆时川没有动,反而把我往前探的那只手隔开了:“我孩子惊厥已经缓过来了,就不必麻烦你了。有没有其他医生?”
护士插话:“今晚急诊外科和儿科都是傅主任……”话没说完,被我一个眼神压下去了。我看着陆时川,语气尽量平:“孩子现在状态还不稳定,你不想换医生,也能理解。但我们这里处置是连续的,换人反而误事。”
他嘴抿成一条线。他怀里的女孩忽然咳嗽了两声,哼唧着叫了一声“妈妈”。陆时川低头看了看她,终于转身往里走。
处置室里的过程很常规。我给小女孩吸上氧,用退热栓,然后让护士去准备静脉通道。孩子皮肤白,手背细瘦,血管不好找,护士扎了两针没进去,孩子疼得哭起来,嗓子已经哑了。陆时川站在一边,脸色阴沉。我说:“我来吧。”
我蹲下来,握住那只小手。孩子哭得满脸是泪,从指缝里看见我白大褂上的工作牌,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叔叔”。我一边找血管,一边拿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安慰她,就在这个时候,我的目光从她手腕内侧滑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左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颗米粒大的红痣。边缘微微发毛,颜色比朱砂浅一点,好像蘸了水洇开的印泥。我自己的左手腕内侧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小时候我妈说,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记号,你闺女以后生下来也跑不掉。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颗痣还静静长在皮肤底下的青筋旁边。
“傅主任?”护士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把留置针推进去,回血良好。固定好针头后,我帮她贴上透明敷料,又用胶布绕了一圈。她的哭声渐渐弱了,抽噎着窝在病床上。我直起身,把用过的东西丢进锐器盒,却怎么也压不下胸口那阵古怪的起伏。
护士端着治疗盘出去。处置室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陆时川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脸,似乎没注意到我刚才的失态。我翻开病历夹,看到监护人一栏写着“陆时川,与患儿关系:父女”,名字后面是他的联系方式。另一栏是母亲,苏若娴,还没签字。
我拿起笔,在“接诊医生”那一栏写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我听见自己问:“她之前查出过什么过敏吗?”
“没有。”
“接诊记录上写她叫陆念安,今年四岁?”
陆时川抬头看我:“五岁,下个月生日。”
我“嗯”了一声,把五岁填进病历。然后我压下病历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操作间开了化验单。护士抽完血,我盯了一会儿血常规的结果,没有异常,又看了一眼血型单,A型,Rh阴性。我把单子折起来,夹进病历。
苏若娴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她穿着套装没来得及换,头发盘得有些散,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股夜风里的凉气。她先看到床上的女儿,快步过来摸了一下额头,然后才抬头,对上我的视线,脚步猛地一滞。
她身后是走廊白花花的灯光,把她面孔照得没什么血色。我站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支笔,说:“孩子是感冒引起的急性喉炎和肺炎,烧退下来了,建议住两天院观察一下。”她没回答,目光在病房里找了一圈,看到陆时川站在窗边,才像确定了什么,垂下眼睛,低声说了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弯腰去摸摸女儿的脸,动作很轻。我站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停住。等她把孩子安顿好,我朝门口走出去,过了几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出来。
走廊尽头,我停下。苏若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上前。
“你女儿右手上臂有一块淤青,五个手指印,指腹形状很清晰。”我压着声音,别人听不见,“还有左边肋骨下侧,两道旧伤,应该有十天了。”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层阴影,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很久,她说:“滑梯上蹭的。”
“滑梯蹭不出手印。”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了。“傅医生,你要是怀疑我……你可以按规矩上报。”她声音开始发颤,“但安安是个好孩子,她没有被我虐待,你信我。”
她转身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护士喊我去处理一个新病人,我应了一声,把这句话暂且搁进肚子里。
凌晨四点,我忙完,回值班室靠着床板闭了一会儿眼。意识蒙眬之间,那颗红痣老在眼前晃。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又放下。也许是巧合。世界上长红痣的人那么多,一个位置,一样大小的也不算罕事。我这么想了两遍,天就亮了。
第二天中午查房,陆时川替孩子办了留观手续,护士说孩子退烧了,精神好了许多。我下午过去看了看,安安正靠在一个白色枕头上,苏若娴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喂她。见我进来,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安安却先看见我,睁圆了眼睛,含着一口粥喊:“妈妈,是昨天那个叔叔。”
我冲她笑了一下,走进几步,查看了一下输液情况。孩子手腕上的留置针已经拔了,贴着一个小棉球。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又探出来,忽然扯了一下我的白大褂袖口。我低头,她正盯着我的左手腕看。
“叔叔,你这里也有一颗痣。”她边说边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左手腕内侧那颗红痣,“你看,我也有。妈妈说这是我从娘胎里带来的,是我一个人的。叔叔你怎么也有一颗?”
病房里静了一瞬。苏若娴手里那勺粥顿在空中,没有送进嘴里。我站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两颗一模一样的红痣,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的喉咙有点紧,嘴上却说:“是挺巧的。”
苏若娴放下碗,一把把安安的袖子拉下来,动作有点急:“好好吃饭,别闹叔叔。”安安被这一下弄得莫名其妙,撅起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出房门之前,我听见身后传来安安细小的声音:“妈妈,你拉疼我了。”
那天下午,陆时川来了医院。他进病房时,我正好在走廊尽头给一个急诊病人开药,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他。他走进去,先看了一眼孩子,然后走到苏若娴身边。苏若娴低头削苹果,没有理他。他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身体前倾,嘴唇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若娴手里的水果刀顿住了。
我收回视线。药单子开完,我交给护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了办公室。
傍晚我下班前,苏若娴来找我签字办出院。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说:“明天带她去儿童医院复查。”我签了字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有点凉,碰到我的手指,很快抽回去了。
“傅谨言。”她叫了我一声,却没有下文。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比六年前深了许多,眼睑下一圈青色的倦意。
“安安不是陆时川的病。”我说,“如果是别的问题,你随时可以来问我。”
她攥着病历,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了。
星期三下午我接念念放学。她钻进车里,放下书包,第一句话就是:“爸爸,我昨天在妈妈家看见安安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她生病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在睡觉,妈妈不让我吵。”念念低头去翻书包里的画本,“后来我偷偷进去看了一下,她睡着了,手露在被子外面,我就发现了一件事。”
她抬起手,亮出自己左手腕的位置:“爸爸,你手上那颗痣,妈妈手上没有,我手上也没有。可是安安有一只。”她看向我,“妈妈看见我盯着她的手看,立刻把安安的手塞回被子里去了。动作可快。”她学着做了一个哆嗦的动作,“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我盯着前方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念念还在继续说:“爸爸,你说为什么安安会长一颗和你一模一样的痣,你和安安又没有血缘关系。”
我心里一抽,声音尽量稳:“人和人长一样的东西很常见,不能光凭一颗痣说事。”
“可是……”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陆叔叔手上也没有。爸爸,妈妈以前和你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会生一个像你的人?”
她随口一问,我没有答。
路口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踩下油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开了一个口子,风往里灌。
当晚我回到医院,值完夜班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坐在办公室,灯没开,天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我打开电脑,调出前天晚上安安的急诊留观记录。就诊信息页,血型一栏:“A型,Rh阴性”。我又翻到家属信息页:父亲陆时川,血型B型,Rh阳性;母亲苏若娴,血型O型,Rh阳性。我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在我念医学院那个年代,第一堂课就教过ABO血型的遗传规律。O型母亲和B型父亲,生不出A型的孩子。如果苏若娴是O型,陆时川是B型,那么陆念安的血型只能是B型或者O型,顶多绝不出A。除非……陆时川不是生物学父亲。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灯管坏了一半,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我闭上眼睛,眼前又是六年前民政局门口那场小雨,苏若娴撑起的那把伞往后一收,雨珠从伞面上甩下来的样子。
那天她的背影,单薄、笔直、没有犹疑,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她临走之前,在台阶下面停了那么一两秒。我当时只当作她是想起来什么话要说,后来又觉得算了。那两秒钟,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椅子上坐直,给念念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谁接你?”她秒回:“妈妈接,她说明晚送我回你那里。”我发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一直坐到八点。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医院的休息室躺了一会儿。半夜十一点,值班的护士敲我的门,说门口有人找。我披上外套走出去,走廊尽头,苏若娴站在那盏旧日光灯下,还是那件米白色风衣,六年前离婚那天她穿也是这一件。头发没有盘,披着,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像纸一样白。
她看见我,没有往前走,隔了几步的距离,声音很轻:“你看过安安的化验单了,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一下,笑不到眼底:“我就知道,你是医生,你总会看见的。”
“若娴。”我走近两步,离她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潮意,“安安几岁?”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着绿光,把她的脸劈成明暗两半。她垂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整夜,才终于吐出来:“五岁。下个月二十九号,满五岁。”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根被扯开的口子像灌进了一阵风。六年前的七月,我们离婚。次年二月,她生了一个女儿。九个月零几天。
“当年你提离婚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没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把所有答案都摊在了我面前。她咬着嘴唇,唇角微微向下,像小时候考试没考好,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的样子。六年前,我们走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咬着嘴唇?
“傅谨言,”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到我几乎听不清,“你当年没问。你签字签得那么痛快,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你多问一句……”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冷水泼过,脸色一下变了。她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没有接。
“是陆时川?”我问。
她没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瞳孔微微收紧。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电梯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陆时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表情平静。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到苏若娴脸上。
“安安醒了,找不到妈妈。”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任何波澜,“你出来这么久,车钥匙没拿。”
苏若娴站着没动。
陆时川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亲昵,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侧过头,朝我笑了一下:“傅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若娴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半夜出门,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他看着苏若娴:“回家吧。”
苏若娴低下头,从他身边绕过,朝电梯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傅谨言,”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语:“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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