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她喊我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正蹲在店门口往三轮车上搬水泥。四月的傍晚,风里还带着湿气,工地刚收工,我把最后一袋五十公斤的封好了口,抬头看她。
她站在一辆白色保时捷旁边,穿着浅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气质干净得和这条泥街格格不入。二十四年了,我见过她的照片,叶晚——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咱爸病了。”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谈一笔生意,“需要三十六万。”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点着:“哪个爸?”
她皱了皱眉,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也是,开场白我都替她想好了,什么“哥,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好吗”,结果她一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要钱。
“苏建国,你亲爸。”她说,“肝上的毛病,医生说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我抽了口烟,把烟雾吐进傍晚的风里:“我亲爸二十几年前就把我卖了,九千块钱。买我的人是个走街串巷收废品的,叫老马,你见过吗?”
叶晚的嘴唇动了动,她的脸在路灯下白得不像话,像个被水泡过的瓷器:“哥,那时候家里实在没钱——”
“没钱?”我把烟头按在铁皮车斗上,滋出一小片焦糊味,“你妈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你妈。她那会儿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怕我冲了孩子,非让咱爸把我送走。挺好的,九千块,够你妈坐月子了。”
叶晚攥着手包的带子,青色的指节掐进真皮里:“我妈她……她也走了。前年的事。哥,上一辈的事咱们先不说,爸他真的——”
我的手停在三轮车把手上。老马蹲在屋门口修收音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他跟了我二十几年,从我十岁被转手到废品站开始,到现在我开了这个五金店,他一直住在我后头那间平房里。
“小叶。”老马喊她,“你说你爸病了?”
叶晚转头看他,认出他了,眼眶一下子红了:“马叔……”
老马放下收音机,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腿脚不好,走路的时候半边身子往右歪,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他在叶晚面前站定,说:“你爸当年收我钱的时候,是签了字的。他说这孩子卖断,以后生死不问。”
叶晚咬着嘴唇:“那是他糊涂……”
“糊涂不糊涂我不知道。”老马说,“我知道你哥十二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爸给废品站打过一次电话。我跟他说,带孩子去医院。他说,马师傅,那孩子已经卖给你了,跟我没关系。”
叶晚没有再说话。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灰和碎纸,她的风衣下摆被吹起来又落下。路边有辆面包车按了两下喇叭,把我店里雇的小工给唤出来,小工看见叶晚那车,眼睛亮了亮,喊我:“苏老板,你哪来这么有钱的妹妹?”
我没接话。我把最后一袋水泥从车上搬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对叶晚说:“三十六万,我一个卖五金的,拿不出来。”
“家里房子可以抵。”她急着说,“爸的退休金、医保,我们再凑凑,还差——”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我看着她,“找我凑?你开一百多万的车,你管我叫穷?”
叶晚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车是借的。队里要有门面,不然接不到活。哥,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些事……我一直以为你去外地念书了,妈说我大点再告诉我,后来妈也走了,我翻到老家那些旧东西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线头。
我背对着她,把三轮车的锁链绕好:“你走吧。三十六万你找谁凑都行,别来找我。”
“哥——”
“我不是你哥。”我说。
叶晚没有再喊。她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想塞到店里去,小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又递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省城医院的一张住院单,患者姓名苏建国,诊断栏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我看不清。
我抬手想把那张纸撕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那天晚上老马蹲在店门口喝了半瓶白酒,也没说话。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抽那种很呛的旱烟,我坐在他边上抽我的“红梅”,爷俩就这么干坐到后半夜。
“你怨他不?”老马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我不太确定他问的是苏建国还是他自己。
“怨不怨的,钱是没有。”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主要是没那个情分。”
老马把空酒瓶搁在台阶上,玻璃声响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你记得你刚来我那会儿,天天夜里哭,哭着喊爸。我寻思过,等你有出息了,帮你打听打听他下落。可真等你有出息了点,我又不乐意了。凭什么呢?”他说着伸出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像在抓住什么,“你为他哭的那些眼泪,比他卖你的九千块值钱多了。”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屋去了。剩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烧烤摊收了最后一张桌子,炭火红彤彤地暗下去。
我掏出手机,把叶晚留下的那张住院单拍了张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苏建国,男,67岁,肝占位待查,伴腹水。日期是三天前。
我关了屏幕,没存她的号码。叶晚的号码写在单子背面的边角上,墨水被汗渍洇开一点,我认得那支笔是女人包里常用的那种细头签字笔。
第二天早上起床,店门刚拉开,小工就急吼吼跑过来:“苏老板,门口有人找你。开着车来的,说是你妹。”
我手里的钥匙顿了顿,往门外看。叶晚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靠着那辆白色保时捷站着,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她见了我,往前走两步,像演练过很多次一样开口:“哥,我给你带了粥。小米的,你小时候爱喝的那种。”
“我不爱喝粥。”我说。
她没走。她把保温桶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万,我和对象攒的,先垫着。爸那边我请了护工,先稳住情况。哥,剩下的我慢慢想——”
“我说了我不去。”我打断她。
她垂下眼睛:“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说完转身钻进车里,走了。车尾灯在早晨的阳光里一闪就没了影子。
我蹲在店门口,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小工凑过来想打开盖子,被我伸手拍开。我自己拧开来,小米粥还热着,稀稠得当,撒了几颗红枣。
我盖上盖子,把桶拎进屋,放在货架后面。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出去送货,路过县城医院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医院门口停着救护车,两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往里跑。我看了一眼,又拧了下油门走了。
晚上回去,老马正在院里给他的收音机换电池。他大概是喝了酒的,说话含含糊糊的:“她走了?”
“走了。”我在水龙头底下冲手,“留了万把块钱,说是先垫着。”
老马没接话,过了半天说了句:“你妹妹比她妈好看。”
我没搭理他。
接下来一个礼拜,日子照常过。店里进了一批角钢,卖了些水管零件,仓库里的旧货清了清。叶晚没再出现。
第八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盘账,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的号,发来的短信:哥,我是叶晚。爸转到省医院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还能做手术,就是费用等不了。已经欠费了,周五之前不交,就得停药。
我看着那条短信,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短信进来:哥,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家里那套房已经挂出去了,中介说不好卖。你要是能帮一把,哪怕几万也行,我打了借条,写我自己的名字,以后一定还你。
我把手机按灭,扔在柜台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把那条短信屏幕截图。
老马从后院过来,看我对着手机发呆,凑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我关上账本,“她爸又不是我爸。”
“那前头那九千块——”
“那是买我的人买的。”
我说完把灯拉了,回屋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条歪歪扭扭的河。我想起那年冬天,老马带我去镇上赶集,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我眼睛死死盯着看,老马掏了五毛钱给我买一串。山楂酸甜的味儿一入口,我突然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老马蹲下来问我怎么了,我也说不出来。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苏建国不会给我买糖葫芦了。卖孩子和买孩子的差别,原来就在这一串糖葫芦上。老马买我,是为了一条命;苏建国卖我,是为了自己那条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睡了。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突然——其实也不算突然,人生里那些大事,哪一件不是突然来的呢?周五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省城的区号。我摁了接听,那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陌生。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太阳底下,耳朵里嗡嗡响。
电话是省医院护工打来的。她说苏建国醒了,想见见儿子。
“哪个儿子?”我问。
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他只有一个儿子。”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放回耳边:“他叫什么呢?”
“苏建国。老人家叫苏建国。”护工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苏晚哥吗?他床头放着一张照片,说是他儿子小时候拍的,我看不太像。”
我挂了电话,在店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街上下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走过,有个男孩儿拿着一根烤肠,边跑边咬。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店,跟小工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我没答他,蹲下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走出门。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省医院比县城那个大多了,门口停着成排的车,灯火通明的。我在挂号大厅站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叶晚的号码亮在屏幕上。我没接,也没挂。
后来我找到了住院部,电梯坐到十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病床上的老人瘦成一把骨头,枕头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和我店里收起来的那个很像。
叶晚坐在床边,正拿勺子喂他喝粥。老人喝了两口就摇头,叶晚给他擦嘴,动作很轻。
我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着她那张信封装的三万块钱,本来是来还她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另一头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偏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你长得——挺像他年轻的时候。”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还没摸到门把手,病房的门自己开了。叶晚站在门里,她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哥——”
我没应她。我的眼睛穿过她的肩膀,看到病床上那个叫苏建国的人。他正侧着脸,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叶晚让开半边身子:“进去吧,他一直在等你。”
我站在走廊的白炽灯底下,手里攥着那三万块钱,脚底好像长了钉子。我想起老马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为他哭的那些眼泪,比他卖你的九千块值钱多了。”
可我没哭。
我走了进去。病房里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灌进鼻腔。苏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叶晚按回去了,他的眼睛一直挂在我身上,嘴巴翕动着,声音瓮瓮的:“……小诚。”
我很久没听人喊这个名字了。老马管我叫“小马”,街坊管我叫“五金店苏老板”,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这辈子第一个名字,是叫苏诚。
我在他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二十四年前他把我送走的时候,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那天下雨,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响,和一个接一个的大脚印。
现在脚印的主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像一个被掏空了口袋的旧包。
他伸出那只扎着针的手,往我这个方向够,够不到,又放下。
“你妈要是知道……”他说了半句,就不说了。
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很久,我把手里那三万块钱拿出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和那个保温桶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我自己的钱。”我说,“不是替她给的。”
叶晚在旁边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建国的眼睛湿了,他偏过头去,用衣袖蹭了一下眼角。
我在病房里呆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里谁都没再说话。护工端着药盘进来,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建国突然叫了我一声:“小诚。”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爸对不起你。”
我攥了攥口袋里空空的钱包,大步走进走廊。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从门缝里看见叶晚追出来,头发散在肩上,嘴唇翕动,说着什么。电梯门合拢了,她的脸被切断了。
我在电梯里站了一路,到了停车场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住院单的复印件,是从我店里那个信封里掉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塞进口袋里。单子上写着苏建国的床位号,主治医师那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两个字。
顾维。
我盯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第二天回到县城,老马在店门口坐着,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拍拍裤子:“怎么样?”
“还了钱,让他见了见,该说的说了,该了了的了了了。”我说。
老马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刚才有个包裹送来,是你的。放你柜台上了。”
我进屋拆开,是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写着顾维。我拆开一看,里面掉出来一张旧照片,和一个病危通知书一样的表格。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拍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婴儿。
男人的模样我不认得。
女人我不认得。
可婴儿胳膊上那块胎记,和我左手臂上那块,一模一样的形状。
信封里还有一行字,潦草得很:“苏诚,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苏建国的血型和你不一样。”
我站在柜台后面,外面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一角泛黄的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眼里。
照片在我手里攥了一夜,边角被我攥出几道指甲印,硬纸壳的边缘硌着手心,像一条细小的伤口。天亮透了,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烟抽了三根,烟灰全落在脚边,没扫。老马从里屋出来倒洗脸水,看见了,也没问,蹲下来,跟自己那辆二手三轮车较劲。
我开口喊他:“马叔。”
他回过头来,日光灯在他脸上照出左一道右一道的皱纹,我忽然发现他老得厉害。以前他那张脸在废品站门口路灯底下显不出来,现在太阳一出来,清清楚楚的,像一块被水泡皱的牛皮纸。
我把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端详了一眼,又翻过面来看背面。照片背面有什么?我早上看过了,写着几个字:诚儿百日,1999年6月。字迹是钢笔写的,字很工整,不像苏建国那种横七竖八的烂字。
“这谁寄来的?”老马问,声音很平,没有惊讶。
“省医院,一个姓顾的医生。”我说,“他说苏建国的血型跟我不一样。”
老马把照片折起来——我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他坐在台阶上,把照片叠成一个四方小块,塞回我口袋里,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动作该怎么做了。
“小诚,”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诚。”
“错。”他拍了拍自己膝盖,“你叫马诚。户口本上我也给改过,你一直没注意。”
我愣住了。我那会儿做生意的时候办营业执照,也没细看。他一直管我叫“小马”,我还以为他只是图顺嘴。
“什么时候改的?”我问。
“你来我这第二年。”他说,“我寻思着你既然跟了我,也没打算把你送回苏家去,就托派出所的老赵帮了忙,把你户籍挪到我名下,姓了马。你原先那些底子……”他停了停,“迁户口的时候撤干净了。”
我蹲在原地,阳光斜斜地爬过墙头,落在他脚上那双旧皮鞋上。我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苏建国的儿子?”
老马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旱烟,卷了一根,点着。烟臭气窜进我鼻子里,我一直觉得这个味道难闻,那天却突然觉得亲切不起来。
“我买你那天,”他说,“苏建国带你去镇上办手续。他说他养不起了,老婆要生了,家里揭不开锅。我当时看他一个当爹的,把孩子往废品站一放,连头都不回,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又抽了口烟,“后来你发高烧,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卖断了,不管了。我也没再打过。再后来有个穿中山装的人来废品站找过我,问了些你的情况,要我好好养你。我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他没说。他放下一个信封,里头有两千块钱,一张你百日的照片。”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
老马摇头:“四十来岁,下巴颏有颗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就见过那一回。后来我再没看见过他。”
“那照片上的女人呢?”
老马又盯着我看了看,那眼神让我心口发紧。他慢慢说:“你长得很像你妈。我一见你就知道。”
我明白了他为什么留我。我十岁那年,他把我从苏建国手里接过来,其实可以转手再卖,但他没有。他把我养大,供我念完初中,我自己不肯念下去,跟着他收废品,后来开了铺子。他养我,不图我什么。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养的人可能根本不姓苏。
“那苏建国,”我声音有点哑,“他的血型——”
“我不知道。”老马说,“我只知道他不是你亲爹。你亲爹是谁,问我没用,得问苏建国的良心,或者问那个穿中山装的。”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脚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抓了一把门框。老马这回没有叹气,也没有再多说。他伸手把我口袋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照片掏出来,摊平,递回给我。
“你要是想查,就查去。不过有一条,”他说,“不管查出来是谁,你是我拿九千块买来的儿子。这话你记住。”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很乱。
当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趟县医院。苏建国不在县城医院了,叶晚说三天前转院到省城。县医院这边的住院记录拿不到,窗口的人说要本人或家属带身份证来调。我给叶晚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
“哥?”她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怎么——”
“我想到省医院看个检查报告。”我说,“苏建国的血型报告,你手头有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你要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
她没再追问,说晚上拍照发给我。挂电话之前她说:“爸下午做了一次介入,人很虚弱。你要是来看他,就这两天来。”
我没应,挂了。
晚上她发来两张照片。一张是苏建国出院小结上的化验单,血型写的是AB型。另外一张是转院前的一份输血记录单,患者名字苏建国,血型那栏也写着AB。我又翻出自己体检时那份旧报告,去年办健康证查过,我没细看,但那张纸一直夹在抽屉里。我翻出来一看,上面写着:B型。
AB型的人,生不出B型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课学的东西。苏建国要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那叶晚呢?她管苏建国叫爸——她可能是AB型的,也可能不是。但至少这一条,把我和苏建国之间的那层东西,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把两张照片都存下来,又给顾维发了一条信息:顾医生,明天下午我去省医院找你,方便吗?
他没多久回了:下午三点。
第二天我坐大巴去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是春天光秃秃的田野,麦子刚冒头。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老马那句“你长得很像你妈”。我从来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苏建国从来不提,老马也没见过。我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一个女人长什么样子,她把我生下来,留下一个名字,然后消失了。
省医院比上次感觉来得更喧闹。住院部大楼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大门外有卖水果的、卖鲜花的,排成一条长队。我穿过人群,坐电梯上了十二楼,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顾维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片子,看见我,把眼镜摘下来。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没有就坐,把那张折叠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顾医生,你认得这照片上的人吗?”
顾维低头看了看,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又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在走动。最后他说:“这个婴儿是你。”
“照片上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他说,“这张照片是从一个旧信封里找到的,信封夹在你的出生记录里。当年县医院妇产科的档案移交到省里,我帮忙整理时看到的。”
“我出生的时候我妈死了?”
顾维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犹豫:“你出生时,你母亲大出血。当时条件不好,没救回来。”
“她叫什么名字?”
顾维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递给我。那是一张发黄的出生登记卡,有手写的栏目:父母姓名、民族、籍贯、职业。母亲那一栏写着沈玉清,职业是县剧团唱戏的,籍贯写的是安徽寿县。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沈玉清。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那苏建国呢?”我问,“他为什么能把我带到县医院去办登记?”
顾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出生那天夜里,县医院妇产科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接生。你母亲大出血,抢救了一夜,没能活过来。第二天早上苏建国拿着一份手写的证明,说他是你父亲的同事,你母亲临终前委托他把你带回去。当时医院也没仔细查,就让他签了字把孩子领走了。”他顿了顿,“我后来查过,证明是伪造的。”
我坐在那把硬塑料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把桌面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老旧的船。
“顾医生,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我问,“你跟沈玉清是什么关系?”
顾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方向。我一个激灵,跟他一起看过去,叶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在低头发消息。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你也是来找顾医生的?”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他来看我的。”顾维说。
叶晚的视线在我的脸和顾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说:“哥,爸的情况不太好,主治医生说如果撑不过这个星期,就准备放弃了。”
我站起来,把那张照片和复印件塞回口袋里:“那不正好?他死了我就更不用还他钱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我说了什么,是后悔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个人的面说了出来。叶晚的脸白了一下,她的嘴唇抖了抖:“苏诚,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叫马诚。”我说,“你爸把我卖的那天起,我就不姓苏了。”
叶晚站住没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说:“就算他不是你亲爹,他养了你十年。十年里他当你是儿子,给你起了名字,带你赶集,给你买糖葫芦——”
“你闭嘴。”我打断她。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我攥着口袋里的照片,纸角硌着指尖,手在不自觉地发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了糖葫芦,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了那十年。那十年的记忆我已经没有多少了,模糊的,小片的,像一块被撕碎的照片。我记得苏建国那年带我去镇上买秋衣,他蹲在摊子前挑了半天,挑了一件蓝的。后来那件秋衣穿在身上两个冬天,袖口磨破了他给我补了一块。补丁是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蛇爬过。
可后来他把我卖掉了。卖给老马的时候,他连头都没回。
我把那点记忆从眼前拨开,看着叶晚:“他养我十年,他把我卖了。你妈养你二十几年,她把你教成什么样子?”我顿了一下,“开着车来跟我要三十六万,你也不差。”
叶晚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没哭,咬住了牙。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往病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苏诚,我没有要你拿钱。我只是想……爸的命,你就算一点感情没有,也来看他一眼,行不行?”
“我不是来看他的。”我说,“我是来查我妈的。”
叶晚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走了。
顾维在旁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等叶晚走远才说话:“你们兄妹俩……”
“她不是我亲妹妹。”我说。
顾维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我知道。沈玉清当年怀孕的时候,没有登记丈夫。苏建国后来领你走,是因为他欠沈玉清一个人情,还是有别的缘故,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深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在县剧团,有个姓江的编剧和她走得很近。风言风语多了半年,后来那个姓江的调走了。你母亲没跟任何人结婚,第二年秋天你就出生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姓江的叫什么?”
“档案上只有个姓,全名不知道。”顾维说,“我也是老同事闲聊时听来的,未必准。”
我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在头顶嗡嗡响,空调风口吹出一股冷风,我后背的汗被吹得发凉。姓江的,编剧,安徽寿县的沈玉清,县剧团。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像一块碎掉的拼图,缺少中间最关键的那块。
我离开办公室时,经过苏建国的病房门口,脚步不自觉地停了。门上有一块小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情景。苏建国靠坐在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鼻子里插着管,脸侧向窗户。叶晚坐在他床边,正拿毛巾给他擦手。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叶晚欠身过去听,听了两句,眼泪落了下来。
我站在走廊里,隔着那块玻璃,握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我想进去问他,问他为什么要领走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问他沈玉清到底是谁,问她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可我又不想进去。我欠他什么?他把我卖了,我又从老马那里得到一条命,这笔账算不清。如果我进去问,问出一个我不知道的答案,那我的人生算什么?我叫了三十来年的名字,到底是谁的名字?
我转身走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下午的风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土腥味。我没有直接去汽车站,拐进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慢慢地吃。面条太烫,我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热气一丝一丝地寡掉。
手机又响了,是叶晚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爸说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你愿意来就来,我不逼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上那行字也跟着热气一起模糊了。我删掉了那条消息,退了饭钱,走出饭馆。大巴站对面有一家冲印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旧样的照片,我看着那几张照片,忽然想起顾维说的话:“姓江的编剧……”
“江”这个姓,在我认识的人里很少。老马说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没有南方口音,苏建国的口音是本地人,那这个“姓江的”呢?我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县剧团 江编剧”几个字,等了半天,只出来几行无关的信息。我没抱多大希望。
我又从口袋里翻出那张出生登记卡的复印件,在父亲那一栏的空白处,好像有什么痕迹,不太明显,像是当年有人写过,又擦掉了。我把纸对着太阳光仔细辨认,笔痕很淡,但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是一个字。那个字斜在纸上,笔画稀疏,像江又像沈,我认不清。
我把纸重新折好,装回口袋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县城方向。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风把路边一个塑料袋吹起来,在半空打转,然后挂在电线杆上,晃来晃去。
我坐最后一班大巴回去。老马在店门口等我,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见我回来了,也没问。他拿空碗倒了一碗,放在对面凳子上,我便坐下来,把碗里那半碗酒一口闷了。辣得呛喉,我咳了两声,老马就笑。
“查到什么了?”他问。
“查到我妈叫沈玉清,”我说,“县剧团唱戏的,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救过来。苏建国不是我亲爹,他只是领走我的人。”
老马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早猜到这一节。他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那你还想查吗?”
“想查。”我说,“我想知道那个姓江的到底是谁。可是——”我顿住,又倒了半碗酒,“又怕查出来是个比苏建国还不堪的人。”
老马把酒碗搁在桌上,朝我偏过头来:“不管查出来什么样,你都是我儿子。我这话说在前面了,你心里有点底就行。”
我没答他。夜里风凉,他起身回屋时拍了拍我的肩,什么话都没再说。
我坐在店门口,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来的短信,来自顾维:“我找到了一封旧信,是沈玉清生前写的一封家书,放在她的病案资料里。你要是想看,来省城取。”
我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复。远处的公路上有火车的轰鸣声从县城另一头穿过来,灯光一盏一盏灭了。我把手机关了,搁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风把那张旧照片的边角吹起来了一点。我按住它,指尖在婴儿那张模糊的脸上停了一下。照片上那个襁褓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母亲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把他生下来,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上去。
我用力捏了捏口袋里的纸边,站起来,回屋,把灯拉灭。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白晃晃的,照着五金店门口那辆旧三轮车和车斗里没卸完的水泥,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眼前还是那张出生卡上那个模糊的字,一笔一画地散开,又拼拢。拼拢,又散开。像是有一个名字,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
我到省医院的时候,天阴着,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闷。顾维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对着窗户喝保温杯里的茶,见我进来,没多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封信,夹在你母亲的病历档案里。我整理的时候看见的,一直没拆。”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纸袋边角泛黄,封口处贴着一张窄窄的胶带,胶带已经发脆,一碰就碎。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两页信纸。纸是那种老式的带横格的信纸,字是大红色的钢笔字,用劲很重,有的地方把纸面都划出了痕。
信的开头是“默”。
我抬起头看顾维:“默是谁?”
“你往下看。”他说。
我把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字迹娟秀,带着一点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默: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给你写这封信。你走时说让我等你,等秋天来,等戏散场。现在戏都散了,快两年了,你没有再来。我不怪你。你家里那关过不去,我知道。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知道——我有孩子了。你的。”
我看到这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没法告诉别人。苏建国是个厚道人,他答应照顾我到生完。你不用担心我,有他在,我不会饿着。只是孩子生下来,我想给他取名叫诚。诚实的诚。你别怪我。你要是愿意回来,孩子还有爹。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勉强你。我唯一求你一件事:将来孩子长大了,如果他问你,你哪怕不见他,也写几个字告诉他,你不是不要他,你只是身不由己。”
落款是沈玉清。日期是九八年十一月。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挤:“存够了钱我就来找你。你别娶别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张边缘被我的指甲掐出一道白印,我赶紧松开手,怕把那行字弄坏了。
“这封信……没寄出去?”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哑。
顾维摇了摇头:“我查过邮戳。信应该是在你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写的,但没有寄出记录。也许是当时来不及,也许是后来有人收下了没让她寄。”
“苏建国?”
“我不知道。”顾维说,“这封信和你的出生登记卡放在一起,藏在病历袋的夹层里,如果不是那年病历归档的时候拆开来清理,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我拿着信纸,又读了一遍,那些字像一根一根细小的针扎进眼睛里,我眨了眨眼,把纸折好,放回纸袋里。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谁?”
“那个默。他叫什么全名?”
顾维想了想:“档案里有查过。江默。原来县剧团的编剧,后来调去了省文化馆,再往后就不知道了。我帮你打听过,有人说他在文化馆退休了,住在东城区。”
我站了起来,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你打算去找他?”顾维望着我。
“我去看看。”我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去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维没有拦我,只让我把那封信带上。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下,调整了呼吸。走廊尽头就是苏建国的病房,我远远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传出声音。
我转身往电梯走。
省文化馆在东城区,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两侧是高大的梧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字都模糊了。门房大爷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江默。”我说。
大爷打量了我一眼:“江老师退休好几年了,不常来。”
“他住哪儿?”
“你谁啊?”大爷警惕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我是……他老家的一个晚辈,托我来看他。”
大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地址递给我。我接过来,道了谢,走出巷子。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碎光。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纸上是一个小区的名字和楼栋号。
我打了辆车过去。小区不大,绿化很好,沿着围墙种了一排桂花树。我在楼下站了一阵,才摸出手机拨了顾维给我的那个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喂?”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请问是江默江老师家吗?”我一口气说,“我是省医院的顾医生介绍过来的,想找你了解一点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旧事?”
“沈玉清。”
那头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说:“你上来吧,六楼,东户。”
单元门的门禁滴了一声,我推开进去,电梯门上贴着物业的广告纸。我按了六楼,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出了电梯,走廊尽头东户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光线有点暗,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分不清是剧照还是合影。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正在喝茶,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慢慢抬起眼睛。
我看见那双眼的时候,胸口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一双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望着我,目光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荡,洒出来几滴。
“你长得……很像你妈。”他说文绉绉的,声音不大,“坐吧。”
我没有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喊着“江默”这个名字。我想过很多遍,如果见到这个人,我第一句要说什么。可此刻真正站到他面前,我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有催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窗边另一张椅子:“你母亲那封信,你看了?”
我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慢慢叹了口气:“我等了这封信半年。后来我听人说,她嫁给了苏建国,孩子也姓了苏。我以为她等不了我,作了别的打算。”他一顿,声音沉下去,“我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我要是知道……”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像是不确定该怎么接下去。
“那你后来找过她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只鸟扑棱着翅膀落在阳台栏杆上,又飞走了。
“找过。”他说,“第二年春天,我托人回过县里。人回来说,沈玉清不在了,苏建国带着个孩子。我以为是他们的孩子。”他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墙上一张泛黄的剧照上,“再后来,苏建国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你妈生那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我当时……”他喉咙动了一下,“我寄了一笔钱回去,让苏建国给孩子办个好一点的丧事,把剩下的钱存着给孩子念书用。”
“寄了多少?”我问。
“九千。”他说。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九千。
苏建国把我卖给老马,收了九千。
那笔钱,是他从江默那里拿到的,还是他另外开的口?我没有再问,但那个数字像一根绳子,把我从二十几年后的今天拽回了那个下雨的泥巴路上。
江默看着我的脸色,大概也察觉了什么,他放下茶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着,声音有点干,“苏建国把我卖了,卖给了收废品的老马。收的钱,正好是九千。”
江默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他站起身来,藤椅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片刻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怎么说的?他卖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吃白饭,他养不起。”我说。
江默用手背掩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他的眼角泛着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也对不起你。”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和我眼睛一样的人,心里滋味复杂得很。我想恨他,恨他当年扔下我妈一个人走了,恨他不知道真相,恨他寄了九千块钱却成了我这条命被标价卖掉的一个数字——可我知道,他也不知道。他和苏建国之间,隔着二十几年,隔着无数个没有被拆开的信封、没有被投递的信,以及被掐断的真相。
“苏建国现在病了,在省医院。”我说,“要三十六万才能治。”
江默一愣,随即问:“你要我出这个钱?”
“我没这么说。”我动了动嘴唇,“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江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桂花树,说:“我出这个钱。”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妹妹的爸。”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转过来,“也因为……你妈临终前托付的人是他,不是气话。”
我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话,像有一点什么在心里慢慢地裂开了。
我离开江默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叶晚的。我回拨过去,她接起来,声音带哭腔:“哥,爸刚才昏迷了一次,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你来一趟吧,他想见你,有话要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打车回医院。
苏建国的病房门口亮着红灯,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就喊:“是家属吗?病人醒了,正在输液,别让他多说话。”
我推门进去。病床上,苏建国比上次见我时更瘦了,眼窝深陷,两颊的骨头把皮肤撑成一块布。叶晚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起身让了位子。
我走到床边,苏建国微微侧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头顶的白灯。他费力地张了张嘴,声音像锯木屑一样沙哑:“小诚……你见到他了?”
我一怔:“谁?”
“那个姓江的。”他闭了闭眼,“你去找他了,还是他来找你了?”
“我找到他了。”我说。
苏建国的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又开口:“他是不是给你钱了?”
“他说,他给你寄过九千块。”我看着他的眼睛,“苏建国,你把我卖了九千块,是从他那里拿的钱吧?”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有规律的滴答声。叶晚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苏建国没有否认。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说:“那笔钱,我没有全用。”他说着,手向枕头底下摸去,叶晚赶紧上前帮他。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那是一个银行存单的复印件,日期是九九年三月。户名是苏诚,金额是九千元整。存单的下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给孩子的,念书用。
字迹是江默的。
苏建国说:“我存了十五年。后来你开店缺周转,老马来找我拿的,我没给,我让他从你仓库里搬了些货抵。”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再后来,这笔钱就被我花完了,治病,抽药,给晚晚上学。你怨我,你该怨。”
叶晚在旁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攥着那张存单复印件,指节泛白。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建国又张了张嘴,仿佛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几声敲门的声响。我回过头去,走廊的灯光下,江默站在那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
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病床上的苏建国身上。
叶晚不认识他,茫然而警惕地站起来:“你是谁?”
江默没有看她。他望着苏建国,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苏哥,我来看你。当年你告诉我孩子没了,我信了你。那笔钱,你说你是替孩子保管的,我也信了你。你病了,我不跟你算旧账,这三十六万,我来填。”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门口的矮柜上。
病房里静得可怕。苏建国半睁着眼,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笑了笑,说:“江默,你终究是比她等我等得久。”
就在这时候,叶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接起电话只说了两句,手机便从她耳边滑落,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了?”我问。
叶晚抬头看我,嘴唇惨白:“老马叔……县医院打来的,说他今天下午在店里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人已经送到急救室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张存单复印件从手里掉下去,飘落在地砖上。我转身就往外跑,江默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老马的急救室灯还亮着。小工蹲在走廊椅子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腾”地站起来:“苏老板,马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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