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街，一座城
县前街八十年记
作者/郑杨松
这条街很短，全长只有460米；也不古老，今年恰好是它八十周年。但它却是文成的地标，随着文成县的诞生而诞生，随着文成县的发展而发展，承载着几代人满满的记忆。
它的名字叫县前街。
▲秋日的县前街
县前街，是文成县城名副其实的核心街区。呈东北至西南走向，西南端抵县府，东北端达珊门桥，横穿建设路、大峃街、伯温路、体育场路，是县城的交通大道，也是城市行政与商贸中心。早在上世纪后期，替代大峃街成为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引领着城市的繁华风向。近年来，通过精细化的管理和改造，这里更是被打造成了秩序井然的商业示范街，以整洁优美的面貌，成为展示城市文明的重要窗口。
▲上世纪六十年代年代县前街旧貌，三层楼建筑为1964年春建成的县侨委办公楼，一楼是著名的侨乡照相馆。 (书本翻拍)
八十年前，这里是一片田垟，大峃街穿田而过，将田垟分为东北与西南两块。西南边的田垟，叫蟾背垟。田垟的西南是一座矮小的丘陵，叫蟾背山，山上密布着大小不一的田园，田园间孤零零地站立着王氏宗祠。丘陵上的田园及蟾背垟的良田多为王庭开和周村周氏的产业。传说两姓曾为争灌田水而心存芥蒂。后来王庭开及子孙经营“王合吉商号”，生意越做越大，无心打理农田，遂将农田卖给陈姓人，再后来就成了多姓人的插花地。
▲建庙奉祀（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东北边泗溪方向的田垟，叫中洲垟。田垟中靠近大峃街的地方有一座庙，叫中洲庙。中洲庙很有名，据吴鸣皋老先生编的《文成乡土志》记录，庙建于清康熙二十五年，光绪五年火烧重建。传说周村人周希祥，于明崇祯时在此搭草棚卖豆腐养母猪。当时林店尾、土地坦、苔湖各有小村落，这段尚是荒地、树木繁茂，非常僻静。周希祥在建中洲庙处的地下获银暴富，建新房开起杂货店，生意兴隆，子孙旺盛。有一次赴县城购货，在清潭见中洲爷香炉，携归建庙奉祀，至康熙时，建成大庙。中洲爷是烧炭人，喜炭篓龙，故每年元宵节定为拔龙日。龙骨以木条制成，每节一丈，节与节间穿木柄，平年十二节，闰年加一节，并建行宫为祀神催龙处。以后发展至农历正月12日龙出洞起至18日龙归洞止。拔龙时每队7人，前队拉，后队扯，胜者奖以盛宴，败者暗自溜走。活动时，土地坦至中洲庙一段街上两旁挤着男女老幼，人山人海，呐喊助威，煞是热闹。中洲庙也留有革命的印迹，1930年5月28日，红十三军军长胡公冕，率领100多名战士进驻大峃，在中洲庙召开500多人的群众大会，宣传革命道理，宣布成立中共西区革命委员会，在文成播下革命种子。
▲米电厂（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中洲庙往外，是河头边（过去文成酒厂处），20世纪40年代，当地绅士吴政履、王鸿亨、王绍乾等人在这里筹办碾米厂，有12匹马力柴油机一台，二号碾米机一架。虽然因故障停多动少，但改变了人们用水碓捣米的历史。1948年，为壮建县声势，众人集股办电厂，共筹集稻谷18480斤，赴温州购得一台六千瓦发电机及一批电灯器材，在上至大峃街的桥头井，下至土地坦，外达筏头街，内通县政府的范围内拉上电线，装有70多盏电灯（也有说300多盏）。厂址就设在碾米厂，发电机白天发电碾米，晚上点灯，所以百姓叫其“米电厂”。可惜发电成本太高，入不敷出，只维持了三个月，就关门歇业。
▲上世纪六十年代珊门石板桥（书本翻拍）
再向外就是筏头滩了。筏头滩是大峃向温州方向的来往码头，筏头滩常遭水漫，为水患频发之地，古有“筏头滩，滩满水，水趁筏”之说。因此筏头滩没有人开垦栽种，形成大峃最大的天然广场。广场内石子经雨洗得圆润光滑，沙子经水冲不沾泥，是休闲人的好去处，也是商人汇集的地方。这里是泗溪中游，水位不深不浅，水流量不快不慢，水面较阔。每到中午，竹筏林立。从温州方向来的商船，经峃口时，把商货搬到预先停在那儿的竹筏上，然后由竹筏运到大峃筏头滩。从峃口码头到筏头滩码头，虽然只有十里水路，但要经过浅滩与岩湾，水浅时，船摇不进大峃，所以只得改用竹筏。峃口到大峃是逆水行舟，筏工逢潭摇篙，逢滩拉纤，人立足于水中，拼尽全力把竹筏往上游拉。当筏入泗溪境内，水满浪平，摇筏人就欢快起来，舒开长袖，展开胸襟，仿佛把泗溪轻轻揽入怀中。那时水运发达，从温州方向来的货以食盐、食糖、煤油、布料、红枣等为主，水运回货以木炭、木料为主。
当然，最热闹的是大峃街。现在县前街处正是大峃街中段，是大峃最繁华的街市，店铺商贾云集，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店主摊主的叫卖声，担柴过街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较劲声，算盘碰撞的珠玉声，银元落柜的金属声，组成了一曲美妙的交响乐……
▲中街商铺（图片由豆包AI生成）
王庭开的“王合吉商号”、周公利的“新合成商号”就开在中街，他们都是百年老店，经营食盐、食糖、火柴、煤油、酱油、布匹等商品，兼营农副产品。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当时还有许多“担销客”，一条扁担两只箩筐，走村入户推销产品，也经常来商号进货。一个货担就是一个流动小卖部，将商号的生意延伸至各个山村。
这里还有中药店，医师在堂前一角坐诊把脉开处方，柜台内徒弟按方撮药，一般都是一秤分三剂。所有进货、精选、切片、炮制都在后堂进行。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在这一方有良好的信誉。
▲中街秤店（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中街还有秤店。秤店在堂前摆一只盛水的木脚盆，一杆杆已经加工成形的木杆，先带水磨光，再视秤杆规格车钻细孔，细孔中用铝、铜丝镶嵌准星，最后着色抛光，装上秤纽、秤钩和点缀装饰。店堂挂满大大小小秤杆，当时秤是每家必备之物，所以秤店的生意不会不好。
生意红火的，还有打铁铺。风箱一拉，炭火熊熊，师傅一手用铁钳钳住烧红的铁坯，另一手持小铁锤，敲着不同的节奏，指挥着双手持大锤的徒弟不断锤击，直至成形。生活离不开铁匠，锄头、菜刀每家必备。
▲中街裁缝店（图片由豆包AI生成）
中街的裁缝店很有名，这里有一台缝纫机，那时用缝纫机的只此一家。师傅会做经典的旗袍和优雅的学生装。据说这家裁缝店比较高档，不接当时最盛行的对襟衣和妇女的大襟衣，他会把这些生意推荐给其他手工裁缝店。
有名的还有豆腐店，不但豆腐店的老板娘长得好看，而且穷富无欺。买豆腐的可以随到随买，但买豆腐渣的须分先来后到。那时进豆腐店有两拨人：富人买豆腐，穷人买豆腐渣，买豆腐的人，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
时光就在这样热闹与平静中行进着，改变来自1946年。这一年12月，浙江省国民政府以“民俗强悍，向为盗匪渊薮之区，离城窎远，行政管理不便”等理由，核准划瑞安18个乡镇、青田9个乡镇、泰顺3个乡镇，总共30个乡镇，设立文成县，并由内政部呈奉行政院转国府备案。建立新县，就需确定县治。在大峃人看来，大峃是设立县治的当然之所，但黄坦人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黄坦才是设立县治的最好场所。于是大峃与黄坦两地展开激烈的县治之争，两地都成立了“文成建设委员会”，筹措经费，推进基础建设，为县府的落地作充分的准备。1946年至1948年，大峃镇拆除中洲庙、河头庙（位于今前垟巷），将两处地基售予商人建店，筹得稻谷18万斤，充作建设经费。将蟾背山上的栖云中学移至另处办学，腾出校舍准备做为县政府科室和宿舍，并利用两座祠庙的木材在山上建造了一座大礼堂，还在蟾背山下建一条泥石道路与大峃街连接，这就是后来的县前街的雏形。虽然后来国民政府发文，将县治定于黄坦，大峃镇仅为县府办事处，但这过程的建设为文成整体建设搭建了框架，也为修建县前街拉开了序幕。
▲1955年3月，全县烈军属暨1954年度爱国增长劳模代表合影留念。（书本翻拍）
1949年5月6日下午，大南县委书记朱大孝奉命成立“解放大峃指挥部”。全县迅速动员3万多名民兵和群众，携带土铳、土炮等武器，从四面八方将大峃镇重重包围。8日，国民党守军溃逃，各路民兵从县前街开进蟾背山，宣布文成解放。从此，蟾背山成为文成县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门前的大道成为名副其实的“县前街”。人民政府也加强县前街建设，1950年划拨450元，铺设卵石路面，1954年重建，将路面扩至10米，终点延伸至筏头栋。1956年，县府划拨1.8万元，铺设路面，1957年全面铺成。铺的是什么路面呢，县志写“混凝土”路面，但在我记忆里，当时铺的似乎并非混凝土路面。至于究竟是何路面，混凝土又是何时铺设的，我已记不真切。但不管什么路面，从此，县前街就成了一条规整宽广的道路。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前街百货公司
（书本翻拍）
几十年来，县前街建设没有中断过。六十年代，建设进入了快车道，许多木屋变成砖木房屋，许多单位、商业公司都在这里落户，渐渐有了中心街的样子。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百货公司，处于县府门前十几米的右边，楼上办公，楼下营业。营业厅柜台摆成两圈，柜子里，柜面、墙上摆满货物，营业员站在柜台里，顾客购物站在柜台外，看准货物，再让营业员帮忙拿过来。那时购物，商品大多是需要票证的，买面要粮票，买布要布票，没有票证，有钱也是干瞪眼。那时候售货员可是吃香的职业，可以帮忙不用票证买到少量肥皂或火柴之类日常用品。当然，百货公司经理、主任就更吃香了，如果碰到结婚要买自行车，缝纫机这样的大件，得经过他们批准。有时百货公司也调进一些不要凭票的商品，有一次，调进一批白糖，消息传出，还未天亮，就有人在门市部门口排起长队，每人限买一斤，可是僧多粥少，还是有很多人扫兴而归。
▲文成县邮电局（书本翻拍）
▲邮电局电话房一角（书本翻拍）
我印象深刻的还有邮电局与酒厂。邮电局与百货商店相邻，那时百姓与远方亲人朋友联系主要靠书信，很多地方都设有邮筒，将信投到邮筒里，工作人员将信拿回邮局分拣。当然有急事打电话、发电报就要去邮电局了。我也去打过一次电话。那时我在外地工作，有一年回家过年，家里有事想延长请假时间，就去邮电局打电话，一进门，就看见长长等待的队伍。好半天等着了，先交押金，然后又是等待，柜窗内营业员叫，某某到3号电话亭接电话，于是急忙跑进指定话亭，不一会电话就接通了，我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当时打电话说话尽量简明扼要，以时计费，打完电话再算话费交了钱离开。打个电话花费了半天时间，但我还算比较幸运的，电话打通了，而且领导批准了我的假期，有些人等了半天电话打不通或没人接，白等了半天。
▲20世纪80年代在原少体校大操场举行的宣判大会（书本翻拍）
▲1973年全县中小学生运动会组照运动会
（书本翻拍）
酿酒厂在县前街的下半段，当年是文成最有名的国有企业，酿的白酒很有名，远销全国。我没去过酒厂，但经常从酒厂门前经过，远远地就闻到酒香，工厂里机器轰轰，大门口人进人出，很繁荣的样子。再往外靠近泗溪河的地方是体育场，那时体育场好像并不对外开放，经常大门紧锁，但路过时经常可听到打篮球的叫喊声。我进去一次，不知是哪一年了，法院在这里举行公审大会，四周站满持枪的警察，台上一排罪犯，胸前挂着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姓名，台下站着黑压压的人群，肃然站立，只有审判员冷峻的声音在回响，那氛围压抑得吓人。当然街到两旁还有许多餐炊店、副食品公司、烟糖酒公司、商业局、工商银行、医药公司，五金交电公司及一批鞋革、服装业和服务性行业，整个大街车水马龙，拥挤中透着热闹。
▲县前街（图片来自文成发布公众号）
但随着时间推移，县前街也慢慢老了， 原街道两旁房屋，公房为砖混结构，私房多为木质结构，房屋破旧，道路狭窄，严重影响市容面貌，且存在消防隐患，改建势在必行。于是规划设计、检查会审、宣传发动、安排迁移，拆除整理，招标出让，动工兴建，1997年改造工程正式启动，拆除旧公、私临街店面及房房建筑面积共计45920.56平方米。拆迁涉及29个单位751人；拆迁244户，909人。总用地面积3.43万平方米，1999年2月，启动兴建县前街改造首个项目。2000年6月开工建设东段改造工程，2003年11月完工；2002年5月西段建设开工，2004年12月交付使用。并开工建设街道景观工程，至2005年8月竣工。改造工程共投资17679.4万元。改造后，建筑面积122425平方米，比改造前增加76505平方米，增加1.67倍。移动大楼高25层，中银大厦22层，中欧大厦28层，成为县城地标性建筑物，其景观工程成为山城一道亮丽风景线。
▲2025年文成第二届新春年货市集在县前街开市（图片来自文成新闻公众号）
现在，县前街两旁楼房林立，商店满目，街道整洁，秩序井然，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季节限定的浪漫。每逢新春佳节，这里便会化身为热闹的“年货一条街”，特色农产品、文创好物琳琅满目，配合舞龙舞狮等民俗表演，将年味烘托到极致。而到了初冬时节，街道两旁的银杏树满树金黄叶子，洋洋洒洒，将整条街染成一片金色的童话世界，成为市民和游客争相打卡的绝美风景。漫步县前街，既能看到一座县城发展的规整脉络，也能感受到属于文成独有的、从容而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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