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您摔折腿了?那您赶紧打120啊。”电话那头大儿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弟弟在三亚玩呢,让他回来送您去医院吧。我这住得偏,打车都费劲,实在赶不过去。”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右腿钻心地疼,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正好横在大儿子那张冷淡的脸上——那是去年过年拍的合影,他站在最边上,嘴角挂着敷衍的笑。我想骂他两句,可疼得连呼吸都在抖,只能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他挂了。
三分钟后,我又拨过去,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还有事?”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你弟电话打不通,你先回来一趟,我动不了……”我的声音几乎在哀求。
“哦,那您再打打试试,可能三亚信号不好。”他说完又挂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就开始漏水的裂缝,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渗,滴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突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下午,也是在这个客厅,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我此刻躺在冰凉地板上无人问津的决定。
那是个周六,两个儿子都回来了。小儿子陈景川带着媳妇和孩子,一进门就喊热,说他们租的那套房子空调坏了,房东拖了半个月也不修,孩子热得起了一身痱子。大儿子陈景淮是一个人来的,进门叫了声爸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媳妇林悦在加班,说是年底审计忙得脚不沾地。
我那时候刚退休半年,手里攒了些钱,加上老伴走后留下的积蓄,总共五十三万。这笔钱我一直存着,想着留给两个孩子,让他们买房也好,做点小生意也好,总归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心意。
“爸,您这房子也该装修装修了,墙皮都掉了。”小儿媳周婷环顾四周,皱着眉头说,“要不您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给我们凑个首付?”
我没接话。这套房子是老伴单位分的,住了二十多年,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她走了三年,我连墙上的挂钟都没挪过位置,总觉得她还坐在那张藤椅上织毛衣,抬头就能看见。
“哥,你说是不是?”陈景川冲沙发上的陈景淮喊了一声。
陈景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爸自己决定就行。”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无所谓?”周婷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对我笑,“爸,您看景川这孩子工作不稳定,我们一直租房也不是个事儿。现在房价涨得厉害,再不买就更买不起了。”
我知道他们的意思。陈景川结婚五年,换了四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领导不好,要么就是觉得同事排挤他。每次辞职都要在家歇两三个月,靠周婷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周婷在商场卖化妆品,收入也不高,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相比之下,陈景淮就好多了。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虽然不是什么高管,但工作稳定,干了八年没换过地方。林悦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两人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两万多,房贷车贷都能应付。
“爸,我跟您说实话吧。”陈景川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周婷怀孕了,二胎。我们现在住那套房子太小了,孩子出生连放婴儿床的地方都没有。您要是能帮一把,我们这辈子都记您的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真诚,让我想起他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他去医院,他在我背上说“爸爸最好”的样子。小儿子从小就嘴甜,会哄人开心,不像大儿子,闷葫芦似的,一天到晚说不出几句话。
“那你们看上哪里的房子了?”我问。
“城东那个新楼盘,均价八千多,一套小三居首付差不多五十万。”陈景川眼睛一亮,“爸,您要是手头宽裕,先借我们用用,等我们缓过来一定还您。”
我知道这钱借出去基本就是给了,他们什么时候能缓过来?但我还是心软了。一来是心疼孙子,二来是想着大儿子那边条件好一些,应该不会计较这点钱。
那天晚上,陈景淮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他,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爸,您想好了?”
“想好了,你弟那边确实困难,你这边条件好点,就别跟他争了。”
陈景淮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的肉总是更嫩一些,不是吗?
接下来两个月,我跑前跑后帮陈景川办手续、看房子、签合同。五十三万全部付了首付,我自己一分没留。陈景川拿到钥匙那天,抱着我说:“爸,您放心,等我发达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笑着拍拍他的背,心想,孝顺不孝顺的无所谓,你们过得好就行。
搬进新房后,陈景川两口子来的次数反而少了。刚开始还一周回来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一个月都不见人影。每次打电话,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应酬,要么就说孩子小不方便出门。
我想去看看他们,周婷说家里乱得很,等收拾好了再请我去。这一等就是半年。直到去年腊月二十八,我才第一次走进那套我用全部积蓄换来的房子。
房子装修得很漂亮,欧式风格,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大幅的婚纱照。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去,怕弄脏了他们家光洁的地板。
“爸,您进来坐,别客气。”周婷招呼我,语气客套得像对待客人。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柔软的皮质扶手,心里五味杂陈。茶几上摆着一盘进口水果,电视柜里放着几瓶我看不懂牌子的红酒。这一切都很体面,很精致,可我却觉得陌生。
“景川呢?”我问。
“他带孩子去游乐场了,一会儿就回来。”周婷给我倒了杯水,“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有点疼,老毛病了。”
“那您可得注意身体,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
我等了两个小时,陈景川也没回来。天快黑的时候,我说要走,周婷也没留,只是客气地说下次再来。我走出小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楼,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陈景淮打了个电话,问他过年回不回来。他说要值班,初三才能休息。我又问林悦和孩子好不好,他说都好。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他问我:“爸,您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其实还没吃。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里空落落的。老伴在的时候,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过年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走后,这个家就像散了架,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一盘,剩下的一股脑儿塞进冰箱。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接一阵,我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觉得这一年过得真快。
初一下午,陈景川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是要去岳父家拜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打开一看,两百块。我笑了笑,把钱夹进老伴的相框里。
陈景淮初三才回来,带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帮我检查了一下家里的水电,又把厨房的下水道通了通,说有些堵了。我站在旁边看他干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爸,您这房子该修修了,墙皮都掉了。”他擦着手上的油污说。
“没事,还能住。”
他没再说什么,洗完手就要走。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您留着花,别省着。”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爸,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知道了。”我说。
他松开手,转身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信封,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年,我总是觉得小儿子更需要我,可到头来,真正惦记着我的,好像一直都是这个不爱说话的大儿子。
但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这是做儿子的本分。我甚至还在心里比较,觉得陈景淮给两万块钱不如陈景川那两百块钱来得暖心,毕竟小儿子虽然给得少,但他日子过得紧巴,能想到我已经很不错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糊涂透顶。
雨水滴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还趴在地上,右腿已经麻木了,疼痛变成了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搅动。我试着撑起身子,手掌在地砖上打滑,根本使不上力。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陈景川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按掉了。再拨,提示已关机。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我只能拨通120。接线员问我的地址,我报了门牌号,对方说马上派车。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感觉眼角有湿热的液体滑下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抬我上车的时候,邻居张大姐跟了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摔了一跤,没事。她看了看我空荡荡的家,叹了口气,说:“老陈啊,你也该找个伴儿了,一个人住太危险。”
我笑了笑,没说话。
在医院折腾到半夜,检查结果出来,右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医生让我通知家属签字,我又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先打给了陈景川。
这次通了。
“喂,爸,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电话那头传来音乐声和嘈杂的人声。
“我在医院,腿骨折了,要做手术,你来签个字。”
“啊?这么严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爸,我现在不在市里,跟朋友在三亚玩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要不您找我哥吧,他在本地。”
“你哥说他住得偏,打车都费劲,不肯来。”
“那我没办法了,”陈景川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您自己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找护工也行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把五十三万给你买了房子,现在我住院了你跟我说不是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周婷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接着陈景川的声音又响起:“爸,那钱是您自愿给的,又不是我逼您的。再说了,您现在提这个有意思吗?行了行了,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病床上。护士进来催我签字,我说家属不在。护士问有没有其他亲戚,我想了半天,打通了林悦的电话。
“爸?您怎么了?”林悦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把情况说了,她二话不说就往医院赶。半个小时后,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病房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
“爸,您别急,我来签字。”她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一边签一边问,“景淮知道吗?”
“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住得远,来不了。”
林悦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签完字,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景淮他……他不是不想来,他是心里有疙瘩。”林悦斟酌着措辞,“您把那五十三万全给了景川买房,他一分没要,您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要了,您也会想办法再给景川补上。与其让你为难,不如干脆不要。”林悦叹了口气,“这些年,您偏心景川,他心里都清楚,只是从来不说。”
“我没有偏心……”
“爸,您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您是不是什么都紧着景川?他学习不好,您花钱给他补课;他考不上大学,您托人给他找工作;他结婚买房,您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景淮呢?他上大学是自己贷款的,买房的首付是他跟我一起攒的,您出过一分钱吗?”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怪您,”林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景淮不是不孝顺,他只是……寒心了。”
那一夜,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发生的事,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被我视而不见的偏心,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我终于明白,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公平,从一开始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三个月就能下地走路。
住院那几天,林悦每天下班都来看我,带饭带汤,帮我擦身子倒便盆。我心里过意不去,让她别来了,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旧出现在病房门口。
“爸,您别多想,这都是应该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景淮本来要来的,临时被公司派去出差了,让我替他跟您说一声。”
“他出差了?去哪儿了?”
“去广州,那边的仓库出了点问题,要他去处理。”林悦把汤盛到碗里递给我,“他说等他回来就来看您。”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林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小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犹豫了片刻才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景淮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可能要裁员。他那个部门首当其冲,这几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景淮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工作的事,现在突然说要裁员,看来情况确实不太乐观。
“那他有没有找找别的出路?”
“找了,投了好几份简历,都没回音。”林悦叹了口气,“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不好找。再说他都三十七了,人家用人单位更愿意招年轻人。”
我放下碗,心里堵得慌。这些年我一直觉得陈景淮过得不错,工作稳定,收入可观,不用我操心。可现在才知道,他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只是从来不跟我说罢了。
“爸,您别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林悦见我脸色不对,赶紧安慰我,“实在不行就把车卖了,反正平时也用不上,还能省一笔油钱。”
“那怎么行,你们上班都得用车……”
“没事的,我坐地铁也挺方便。”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把那五十三万分给他们兄弟俩,一人一半,也许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陈景川有了首付,陈景淮也能缓解一下经济压力,不至于被裁员搞得焦头烂额。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钱已经给出去了,总不能要回来吧?
住院第七天,陈景川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进门的时候还拎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香蕉,一看就是医院楼下超市买的。
“爸,您怎么样了?我听说您摔了,赶紧从三亚飞回来。”他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还好,做了手术,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你在三亚玩得开心?”
“嗨,也就那样,陪客户去的,天天喝酒,累得要死。”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爸,您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人住就是容易出事,要不您请个保姆吧,花不了多少钱。”
“请保姆不要钱?我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退休金就那么点,哪请得起保姆?”
“那就去养老院呗,我听人说现在有的养老院条件挺好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包吃包住还有人照顾。”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养老院?”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给您提个建议。”他耸耸肩,“您看您一个人住,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多危险啊。去养老院好歹有人看着,我们也放心。”
“放心?”我冷笑了一声,“你们放心什么?放心没人给你们添麻烦?”
“爸,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您好吗?”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您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景川,你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当然是写我和周婷的名字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爸,您不会是想要回去吧?那钱可是您自愿给的,我可没逼您。”
“我没说要回去,就是问问。”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爸,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您好好养伤,改天我再来看您。”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果篮都没拆开。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儿子陌生得可怕。
出院那天,是林悦来接的我。她请了半天假,开车把我送回家里。一进门我就愣住了——客厅的墙角重新刮了腻子,天花板的裂缝也修补好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窗户透亮,连窗帘都换成了新的。
“这是……谁弄的?”我转头看向林悦。
“景淮出差前找人修的,他说您这房子再不修就要漏水了。”林悦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还把厨房的下水道重新铺了一遍,之前老是堵,是因为管道老化,该换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眼眶有些发热。陈景淮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默默做了。而我呢?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夸过他一句好,甚至还觉得他不如弟弟贴心。
“景淮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晚上的飞机。”林悦给我倒了杯水,“他说回来就来看您。”
“好,好。”我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漫长的康复期。医生说要多活动,但不能剧烈运动,最好每天拄着拐杖在家里走一走。林悦给我买了一副拐杖,还专门在网上查了康复训练的视频,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我按照上面的步骤练习,每天走半个小时,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日子过得单调而漫长,好在林悦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帮我买菜做饭,陪我聊聊天。
陈景川倒是来过两次,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不是接电话就是看手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也不留他,他来不来,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大概是出院后的第三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小王,关于您名下的一张信用卡,目前逾期已经超过三个月,欠款本金加利息共计两万三千六百元,请您尽快还款,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懵了:“信用卡?我没办过信用卡啊。”
“陈先生,这张卡是在您名下办理的,开户时间是去年十月份,预留的手机号码是138xxxxxxxx,请问是您本人的号码吗?”
那个号码我记得,是我以前用的一个手机号,后来因为套餐太贵就注销了。可是,谁会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信用卡呢?
“我能问一下,这张卡的消费记录吗?”
“当然可以。主要消费记录包括:去年十一月份在XX电器城购买了一台液晶电视,金额一万两千元;十二月份在XX珠宝店购买了黄金饰品,金额八千元;今年一月份在三亚某酒店消费四千元……”
听到“三亚”两个字,我的手开始发抖。
“王经理,我能不能看一下这张信用卡的申请资料?”
“可以的,您可以携带本人身份证到我们网点来查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去年十月份,正是我帮陈景川买房的那段时间。我的身份证曾经交给过他,让他帮忙复印办手续。他复印完之后还给我的时候,我记得上面好像多了一个什么印记,但当时没在意。
难道是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了信用卡?
我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去年十一月买的电视,十二月买的黄金,今年一月在三亚的消费……每一笔都对得上。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景川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景川,你是不是用我的名义办了信用卡?”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爸,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银行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办的信用卡逾期了,欠了两万多块钱。”
这次他没有回复。
我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动静。我忍不住又拨了过去,这次他接了,声音听起来很烦躁:“爸,您到底想干什么?不就是一张信用卡吗?我手头紧,先用用,等我有钱了就还上。”
“你用我的名义办信用卡,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您说您能同意吗?”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也是没办法,孩子上学要交赞助费,周婷又要换车,到处都要钱。您那五十三万全砸在首付上了,装修家具家电哪样不要钱?我也是被逼无奈。”
“那你也不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还的,您别催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就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这就是我倾尽所有帮衬的小儿子。他用我的名义办信用卡,透支消费,现在逾期了还理直气壮地说“我会还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留意陈景川的动态。我让林悦帮我查了一下,发现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上果然只有陈景川和周婷的名字,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我花了五十三万,什么都没落下,连个名字都没写上。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无意中从邻居口中得知,陈景川上个月又换了一辆车,是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SUV。邻居说在小区停车场见过,还夸他有出息。我当时只是笑笑,心里却在滴血——他有钱换车,却没钱还信用卡?
我试图跟他沟通这件事,但他的态度越来越恶劣,到后来干脆不接我电话。有一次我堵在他家门口,他隔着防盗门对我说:“爸,您要是再来闹,我就报警了。”
“我来找我儿子,怎么就成闹了?”
“您这不是闹是什么?那钱是您自愿给的,信用卡也是您自己办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您要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认您这个爸。”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为他付出了所有,到头来却换来一句“不认您这个爸”。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律师事务所,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律师,姓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陈先生,按照法律规定,如果您能证明那张信用卡是您儿子冒用您的身份办理的,那么这笔债务就不需要由您承担。但是,您需要有足够的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能证明信用卡申请表上的签名不是您本人所写的笔迹鉴定报告;或者能证明您儿子承认是他办理的录音录像;又或者能证明当时您的身份证被他拿走的证人证言。”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
“另外,关于那五十三万的购房款,如果您能证明这笔钱是借款而非赠与,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追讨。但如果是赠与,就很难要回来了。”
“我当时没说过是借还是给……”
刘律师叹了口气:“那这就比较难办了。口头约定的赠与,在法律上很难推翻。”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告他?他是我儿子。不告?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陈景淮打来的。
“爸,我回来了。明天周末,我过去看您。”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之后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好,好,你回来就好。”我哽咽着说。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秋风乍起,路边的梧桐叶纷纷扬扬地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无声地拷问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从律师事务所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刘律师说的话——“如果能证明是冒用身份”“如果能证明是借款而非赠与”——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自己的儿子对簿公堂。可他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刀子一样割着我这个当爹的心。信用卡的事还没解决,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我退休的时候,单位发了一笔退休补偿金,总共八万六。这笔钱我一直存在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可前段时间我去取钱,发现卡里只剩下三万出头,少了五万多。
我当时以为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去柜台查了流水,发现那五万多是在去年十一月份分三次取走的,每次取现一万多,都是在不同的ATM机上操作的。银行的工作人员调出了监控录像给我看,画面里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陈景川。
可我当时没有报警,也没有找他质问。我心软了,想着他可能是手头紧,暂时借用一下,迟早会还的。现在想来,我真是太天真了。他拿了我的钱,不仅没还,还用我的名义办信用卡继续透支,一分钱都没想过要还。
第二天一早,我拄着拐杖去了银行,把那五万多的取款流水打印了出来,又让银行出具了一份监控录像的截图证明。虽然看不清脸,但至少能证明取款时间和地点。我又去了办理信用卡的那个网点,调出了信用卡申请表的影响件。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我平时的笔迹。我让工作人员帮我复印了一份,准备拿去给刘律师看。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我是XX小额贷款公司的,您在我们这里有一笔贷款逾期了,本金加利息一共是三万二千元,请您尽快处理。”
我愣住了:“我没在你们公司贷过款。”
“陈先生,这笔贷款是去年十二月份办理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带上证件来我们公司核实。”
又是陈景川。除了他,没有人能拿到我的身份证信息和银行卡信息。我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喘不上气来。他不仅用我的名义办了信用卡,还用小额贷款公司借了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占便宜了,这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然后我打了陈景淮的电话,把这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爸,您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想报警。”
“报警有用吗?他是您儿子,警察顶多调解一下,最后还是要您自己解决。”陈景淮顿了顿,“而且,您有证据吗?”
“我有信用卡申请表的复印件,还有取款的监控截图。”
“那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用了您的信息,不能直接证明是他干的。”他叹了口气,“爸,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您要是真想追究,就得做好跟他撕破脸的准备。”
“他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怕撕破脸?”
“那行,我帮您找个靠谱的律师,咱们一步一步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还有大儿子站在我这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跟着陈景淮找的律师跑了几个地方,把能收集到的证据都整理了一遍。律师姓郑,四十多岁,办事很利索。他看了我提供的材料后说,这些证据虽然不够直接,但如果能找到更多的佐证,比如能证明陈景川当时确实掌握了我身份证信息的证人,或者能证明他承认冒用我身份的通话录音,胜算就会大很多。
我想来想去,唯一有可能作证的人,就是小儿媳周婷。她是陈景川的妻子,肯定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但她会帮我作证吗?她可是跟陈景川一条心的。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康复训练,门铃突然响了。我拄着拐杖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住了——是周婷。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爸,我能进去说话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沉默了好几分钟,她才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爸,我对不起您。”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不知所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景川他……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不止是信用卡和小额贷款,还有赌债。”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在发抖,“他骗我说那些钱是用来投资做生意的,其实全都拿去赌了。前几天债主找上门来,说要是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我才知道他已经欠了三十多万。”
我听得目瞪口呆。三十多万?加上信用卡和小额贷款,还有那五万多的存款,他前前后后从我这里弄走了将近十五万,再加上他自己的债务,这窟窿得有多大?
“他现在人呢?”
“跑了。前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连孩子都不管了。”周婷哭得更厉害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电话也打不通。爸,我真的没办法了,债主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来砸我们家玻璃,我害怕……”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曾经是我最疼爱的小儿媳,每次回来都甜甜地叫我爸,逢年过节还会给我买礼物。可现在,她老公把我的钱挥霍一空,还背了一屁股债,她却跑来向我哭诉。
“你跟他说,让他回来把事情说清楚。”我沉着脸说,“欠的钱总要有个说法。”
“他不接我电话,我给他发了无数条信息,他一条都没回。”周婷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条,递给我,“这些都是债主留下的,上面写着欠款的数额和还款期限。爸,您看看,最多的一个写了十五万,最少的一个也有两万。我算了算,加起来至少有三十五万。”
我接过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翻看。上面写的名字我都认识,都是陈景川平时一起喝酒打牌的“朋友”。这些人我以前见过几次,一个个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我当时还劝过陈景川少跟他们来往,他不听,还说我不懂,说那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能带他发财。
现在看来,所谓的“发财”,就是把他往赌博的火坑里推。
“周婷,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概……大概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他说有个朋友在做工程,拉他入股,投五万块钱,三个月就能赚一倍。我当时也觉得不靠谱,劝他别投,他不听,偷偷把钱转了。后来那个朋友跑路了,钱全打了水漂。他不甘心,又想翻本,就……就越陷越深了。”
去年夏天,那正是他来找我要钱买房的时候。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赌了,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孩子要上学、房子太小住不下,全都是借口。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要从我这里弄钱去填赌债的窟窿。
“那套房子呢?房子的贷款他还了吗?”
“房子……房子已经被他抵押了。”周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上个月他瞒着我,把房产证拿去抵押给了一家典当行,借了二十万。我也是前两天才发现,去找典当行的人理论,他们说手续齐全,抵押有效,要是到期还不上钱,房子就要被收走。”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拐杖都没来得及拄,差点摔倒。周婷赶紧扶住我,我推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他把房子抵押了?那可是我用五十三万买的房子!他凭什么抵押?”
“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周婷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这个女人,嫁给我儿子七八年了,辛辛苦苦操持家务,带孩子,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老公跑了,房子要被收走,债主天天上门威胁。她有什么错?她唯一的错,就是嫁错了人。
“你起来,别跪着。”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这事不怪你,是他造的孽。”
“爸,那现在怎么办?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沉默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陈景川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信用卡的债、小额贷款的债、赌债、抵押房子的债,加起来至少六七十万。这笔钱,谁来还?周婷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根本不可能还清。如果我不出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收走,带着孩子流落街头。
可是,我凭什么要帮她?那五十三万是我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已经打了水漂。我还要往里搭钱吗?我还有多少钱可以搭?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我说。
周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爸,我是景川。我知道周婷去找你了。那些债你别管,我自己会处理。你把周婷稳住,别让她报警,等我回来再说。”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就在这时,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对了,上次信用卡的事,我已经托人帮你销户了,不会再产生利息。至于那笔小额贷款,我也会想办法还上。你给我点时间,最多三个月,我一定把钱还清。”
我看着这两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三个月?他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吗?他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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