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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建国坐在长桌那头,头发花白,眼圈发红。他咳了一声,宣布了重组方案,所有高管涨薪三倍,外加期权。

掌声响了老半天。

我坐在角落里,等着他念我的名字。母亲昨天刚从医院回来,诊断书上写着癌症,手术费要三十万。这笔钱对我来说就是命。

名单念完了,没有我。

我看见市场部老刘、产品部小周、技术二组的王胖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拍着桌子,互相碰杯,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成一片红。

陈建国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林杰,你留一下。”

其他人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冷风直吹后脖颈。我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头,等了半分钟。

他在我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林杰啊,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我妈的事?

“还……还行。”我不想说太多。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粗大,青筋突起。

“你再等等,公司有个计划。”

我等?我等了八年。八年,从技术员做到总监,工资涨了三千块钱。现在别人涨三倍,叫我等?

“陈总,我……”

“相信我。”他打断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心疼。

我没再说话。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老刘的笑声。他说晚上去聚贤楼,陈总请客。我擦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呛得想吐。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号码,但接起来的是护士。

“林先生,你母亲又晕倒了,你尽快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启动。那是陈建国的车。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张总,竞对公司的副总裁,给我打过三次电话,说要买我的专利。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

想起母亲瘦削的脸,想起医生说的“尽快手术”,想起老刘庆祝的笑声,想起那句“你再等等”。

我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了。

“张总吗?我是林杰,你上次说的专利授权,我答应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对方愣了两秒,然后连声说好,约我明天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像塞了块石头,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你们不给我活路,我自己找。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司机老王发来的消息:“林总监,陈总让我去接你,你在哪?”

我冷笑一声。

这么快就知道了?

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没过五分钟,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但声音很熟悉,是陈建国。

“林杰,你妈在哪家医院?”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陈总……”

“快说!”他声音发抖,不像平时的稳重。

“市人民医院。”

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01

我在医院走廊里熬过了一夜。

母亲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手术不能再拖。费用三十万,一分不少,先交钱后动刀。

我盯着那张催款单,字迹发花,像是糊了一层水汽。

其实母亲身体早就不行了。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腰就没好利索。我去县医院接她来城里,她死活不肯,说住大医院太贵。后来我硬把她接来,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每天早起帮我做早饭。

“你忙你的,妈没事。”

这是她常说的话。

可我知道她有事。她夜里偷偷吃止疼药,把药瓶藏在枕头底下。有天早上我在床头柜底下摸到一把白药片,问她是什么,她说是钙片。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这个人,疼从来不喊。

我爸走得早,我记事起就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给我缝衣服的时候,针脚特别密。

小时候我发了烧,她背我去卫生所。一路上风很大,她把自己外套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一件线衣。她背上的骨头硌得我疼。

那个年月,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拿不出学费。她跑遍了亲戚家,借了两千块钱,还不够。最后她去了纺织厂隔壁的建筑工地,给人家做饭,一天挣三十块。

后来我工作,进了这家科技公司。母亲高兴坏了,说总算熬出头了。她每个月打电话,总说“别存钱,照顾好自己”。可我每次回去,都看见她柜子里剩的半袋米。

三个月前,她来城里看我。

我去火车站接她,看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鸡。她说楼下新开了超市,特价,就买了一只,分了一半给我。

那天晚上她头晕,摔倒在厨房。

我送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凝重。

“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胰腺癌,中晚期。”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的话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医生说还能做手术,但风险大,费用高。

我瞒着母亲,只说是胆囊炎,吃点药就好。她信了,说“那不用住院,省点钱”。

我知道母亲手里有两万多块,是她这些年存下的。她本来准备给我结婚用,可我一直单着,那钱就压在枕头底下。

去找公司财务预支工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次。

财务总监姓马,四十多岁,秃顶。听我说要预支半年工资给母亲看病,他皱起眉头。

“林总监,公司有规定,不能预支。”

“我签协议,一年之内不离职。”

“规定就是规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笔帽戳桌上的一颗葡萄,戳得葡萄汁流到了桌面上。

我又去了总经理办公室,秘书说陈总出差了。我打陈建国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

后来我挨个给亲戚打电话。

三舅说:“你妈生病是该治,但我家也困难,你表弟买房还差二十万呢。”

大姨说:“小杰啊,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还要找我们借钱?”

表姐更直接:“你们家的事,别往我身上扯。”

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母亲的病一天天加重。她瘦了一大圈,原来圆润的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她还在笑,说“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她在灯下缝扣子。

那是一件旧棉袄,她穿了十几年。被角磨得发白,棉花都露出来了。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像当年给我缝衣服一样。

“妈,我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还能穿。”她抬起头,“你小时候,你陈叔……”

她话没说完,停住了。

“陈叔是谁?”

“没谁。”她低下头,继续缝。

我以为是哪个街坊邻居,没放在心上。

那阵子我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我想过去看看她,又怕她看出我睡不着。

憋得慌。

有天早上我去上班,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男人在卖菜,和他旁边的小子在煎饼摊前笑。那男人给儿子买了两个煎饼,儿子啃得满嘴酱。

我在那儿站了十秒钟,突然特别想哭。

但眼泪没下来。

我这个人天生命硬,哭不出来。

02

公司重组消息传出来那天,我正在改代码。

文员小刘敲我办公室的门,说下午三点开会,所有人到齐。她脸上带着兴奋,说了句“听说是好事”。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头正做着核心专利的算法优化。这套算法我做了三年,是公司最值钱的东西。

三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放着一沓文件。他头发梳得齐整,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上去精神不错。

“各位,公司准备重组。”

他讲了半小时,大意是公司要扩大规模,引入新资本。为了留住人才,所有高管涨薪三倍,外加期权。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说“跟我来”。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上,空调冷气很足。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

“坐吧。”

我坐下,手心出汗。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问得直接,我没想到。上次在走廊里提过之后,他再没问过这事。

“还行。”我还是不想说。

“林杰,我记得你进来的时候,是你妈带你来面试的。”他靠在椅背上,“那天她穿一件红毛衣,在门口等你,挺瘦的。”

我愣了一下。面试那天是六年前,陈建国居然还记得。

“陈总,我……”

“你这么多年,一直做得不错。”他打断我,“技术这块,公司没你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着,节奏很慢。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手指敲桌子的声音。

我趁机说出了憋了三个月的话。

“陈总,我想申请涨薪。”

他停下手。

“我妈需要手术费,我想……”

“多少?”

“三十万。”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放下。

“公司重组之后,你的待遇……”

“陈总,我等不了。”我咬着牙,“手术不能再拖。”

他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有点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再等等,公司有个计划。”

又是这句话。

“什么计划?”

“现在不能说。”他摇头,“但你要相信我,这事对你,对你妈,都是好事。”

我心里涌上一股火。

“那其他人为什么今天就能涨?”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忍,还有别的什么。但我当时看不懂。

“林杰,你听我一句,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站起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等?”

他动了动嘴,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叫住我。

“林杰,你妈的事……”

“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说完这句话,看到了他桌上的日历。日历上画着几个红圈,其中一个是后天,旁边写着三个字,人民医院。

那是母亲住院的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只以为是巧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老刘他们已经下班了,去庆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广场。

停车场里,陈建国的黑色奥迪还停在那儿。他还没走。

手机响了,张总的电话。

“林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明天。”我说,“明天我找你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看见陈建国从楼里走出来,上了车。车子没发动,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盯着自己写的代码。

这套专利是我的心血,从思路到实现,几乎没有别人参与。现在我要把它卖掉,卖给对手。

也许这就是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总的公司。

他在办公室里等我,泡了上好的茶叶,态度客气。

“林总,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他把合同推过来,三十万的现金转账已经到账。我查了一下银行短信,确认了数字。

我拿起笔,在授权书上签了字。

手有点抖。

但想到母亲在病房里,想到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我一横心,签了下去。

张总收好合同,笑呵呵地伸出手。

“林总,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很冷,像握着一块冰。

走下楼,阳光很刺眼。

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告诉她手术费凑齐了。但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又挂断了。

不知道怎么开口。

也许应该先交钱,等做完手术再说。

我去了医院。

母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我,她笑了笑。

“杰儿,又来看妈了?”

“嗯。”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粗糙的手。她手上的茧子磨得我手心生疼。

“妈,马上就能做手术了。”

“别花太多钱。”

“不多,正好。”

她不说话了,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王的消息。

“林总监,陈总让我明天一早去接你。”

又是陈建国。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妈的,这年头,好人难做。

03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直接进了厕所。

反锁上门,拳头砸在瓷砖上。疼,但比不上心里那根刺。

走廊里传来笑声,市场部老刘,技术部老赵,几个人勾肩搭背往电梯走。他们刚签完涨薪协议,三倍底薪,加期权。

“晚上我请客,希尔顿自助餐。”

“得了吧,你那点期权够请几顿?”

笑声刺耳。

我靠在洗手台边,手机亮了。医院号码。

心一紧。

“林先生,您母亲的预交款已经用完,下周一前需要再补缴五万,否则会影响后续治疗。”

五万。加上之前欠的,凑一起九万。手术费三十万还一分没着落。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盯着镜子。三十八岁,眼角已经开始往下垮,白头发冒出来好几根。妈上个月还帮我拔过。

“别拔,老了就老了。”

“胡说,我儿子哪老了。”

她那时候还笑得出来。现在她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直抽气。

我洗了把脸,走出厕所。

经过茶水间,里面热闹。几个高管围在一起聊天,看见我进来,声音突然小了。

“林总监,董事长跟你说啥了?”老赵端着杯子,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

“不能吧,咱们都签了,就你没签。”

“董事长可能另有安排。”老刘打圆场。

另有安排。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我端着杯子接水,手有点抖。

“林总监,要不你再去问问?”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波机会难得,错过就没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

他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关心你嘛。”

关心。

我灌了口水,转身走了。

下午开项目会,我主讲。讲到一半,手机震了几次。我瞥了眼,又是医院。

“抱歉。”我站起来,“有点急事。”

“林总监,这项目方案明天就要提交,你现在走?”技术部新来的主管皱眉。

“我回来加班。”

“别耽误进度就行。”他语气不重,但眼神里带着些东西。

以前这些人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我是技术总监,整个系统架构我一手搭起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涨了薪,就我没有。

我拎着外套往外走,经过前台,小王喊住我。

“林哥,你妈咋样了?”

“还行。”

“有啥需要的你说。”她压低声音,“我认识医院的护士,能帮着照看。”

“谢了。”

我拍拍她肩膀。楼道里冷,电梯门快关了,我伸手挡住。

里面站着陈董事长。

他也愣住了。

“林杰。”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外套,“要出去?”

“嗯。”

“你妈身体咋样?”

“老样子。”我顿了顿,“董事长,我……”

“公司确实有计划。”他打断我,“我说了,你再等等。”

又是这句。

我看着他。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很像中午他让我等等时的眼神。

愧疚?慈爱?我不知道。

“董事长,我妈等不起了。”我声音有点哑。

他嘴唇动了下,没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他走出去。

“林杰。”他回头,“你妈……她是个好人。”

什么?

他转身走了,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算账。妈的存款不到三万,我手里五万,加起来八万。跟三十万差得远。

客厅桌上摆着妈的病历。胰腺癌中晚期,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有六成,再拖就来不及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亲戚群。上次发消息没人回,再发一条?

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最后还是发了:“各位,我妈手术还差些钱,能不能周转一下?我保证两年内还清。”

等了好久。群里没动静。

我放下手机,脑袋嗡嗡响。

手机突然震了。我接起来。

“林杰啊,你妈身体咋样?”是大姑。

“不太好。”

“唉,她这命苦。当年带着你多不容易。”她叹气,“我这边也紧张,实在帮不上。”

“没事。”

“要不,你去找找你陈叔?你妈说过,你陈叔以前挺照顾你们的。”

我愣了,“哪个陈叔?”

“就你妈年轻时候的那个……”她说着顿住,“算了,都过去了,你当我没说。”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凌晨三点,手机又响了。是医院。

“林先生,您母亲突然发热,需要立即处理,您得过来签字。”

我套上外套冲出家门。

外面下着毛毛雨,路灯昏黄。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兄弟,大半夜的,咋了?”

“去医院。”

他突然不问了。车开得很快。

到了医院,妈躺着病床上,脸色很白。医生在旁边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我只听懂了“病情恶化”四个字。

“接下来怎么办?”我嗓子发紧。

“尽快手术,不能再拖。”医生看着我,“手术费凑齐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凑齐了。”

“那明天就安排。”

我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消毒水的味道很重,走廊尽头有人哭。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总的号码。

就是今天下午找我谈的那个竞对张总。他说,给我三百万,换核心专利的授权。

我当时拒绝了。虽然缺钱,但那东西是公司的。

现在,我想通了。

04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总,想通了?”

张总的声音很平稳,像早就料到我会打过去。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倒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应该是他那个紫砂杯。

“三百。”

“我加过价了,三百五。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见他嘬了口茶水,“现在情况变了。”

“什么意思?”

“下班前你还没回话,我就跟别的团队签了。你手上的东西现在只值两百。”

我攥紧手机。医院走廊的灯忽闪了一下,嗡嗡响。远处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嘎吱嘎吱。

“你耍我?”

“市场行情呗。”他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得意,“不过林总,我可以再加点,二百五。你要愿意,现在过来签。”

我攥紧手机。

二百五。够妈手术了,还差五万。加上手里的钱,刚好凑够。我抬头看了眼病房的门,门缝里漏出点光。

“你在哪?”

“公司,等你。”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眼病房。妈的烧退了,睡着了,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水,还有我没吃完的盒饭。

“妈,我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她没吭声。被子动了动,可能是翻身。

我打车回公司。路上老赵打电话,响了五声,我没接。老刘发微信,说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饭,问我咋没来。我按了按太阳穴,把手机扔到一边。

都删了。

到了公司大楼,灯都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七楼张总的办公室还亮着,像只睁着的眼睛。

电梯停了,我走楼梯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明一暗,我的影子拖得很长。

推门进去,他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面前摆着合同。空调开得很低,屋里凉飕飕的。

“来了。”他指了指桌上的合同,“都准备好了,你看看。”

我拿起来。

厚厚一沓。纸张很滑,油墨味重。法律条款我懂一些,核心专利授权,三年使用期,不可撤销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都是陷阱。

“张总,这上面写的是独占授权?”

“嗯,你放心,卖的是使用权,所有权还是你的。”他跷起二郎腿,皮鞋锃亮。

“独占授权意味着我公司也不能用。”

他耸耸肩,脸上的笑意不变,“你现在这情况,还管公司?”

手机震了。医院:“林先生,您母亲明天手术安排好了,需要今天交齐费用。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挂了电话,看了眼张总。

“签了就转钱。”

我拿起笔。

笔尖抵在纸上,手指有点抖。我使劲握了握,稳住。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签完名字,张总当场转账。手机震了下,短信提示:尾号到账250万元。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掌纹很浅。

我没握,转身就走。

回医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盯着手机银行余额。二百五十万,加上之前的,能付清手术费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光线闪在我脸上。

电话响了。是妈。

“杰儿,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虚,气都喘不匀。

“借的。”

“你别犯傻。”她呼吸很重,“别为了我干糊涂事。”

“妈,你别瞎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眼银行余额。心里发虚,但一想到妈能活,就顾不上别的了。

到了医院,我交了钱,签了手术同意书。护士翻了翻病历,指了指下面一行字:“家属签字。”

我签了。手还有点抖。

护士说:“明天早上八点手术,您今晚可以陪床。”

我坐在妈妈床边。她睡了,呼吸浅浅的,眉头还皱着,睡着了也不安稳。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握她的手。凉。

“妈,会好的。”

她眼皮动了下,没睁。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盹。梦里全是董事长那张脸,他看着我,眼里还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问,林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被护士推醒。

“林先生,准备手术了。”

妈睁开眼,看着我,眼睛有些浑浊。

“杰儿。”

“嗯。”

“别怕。”她笑了笑,嘴角有些抽搐,“妈不怕死。”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她被推进手术室,灯亮了。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瘫坐在长椅上,手撑着膝盖。头顶的灯嗡嗡响,很刺眼。

手机狂震。

是老王。董事长司机。

我接起来。

“林总监,董事长派车去接你了,你在哪?”

“什么事?”

“董事长说很重要,让我马上去接你。你在公司还是家里?”

我愣了。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找我?

“我在医院。”

“哪家医院?”老王语气很急,不像装的。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是董事长:“林杰?你妈怎么样了?”

我脑子嗡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手机在掌心发烫,手术灯还亮着。

05

我举着手机,手在抖。

“林杰,你说话!”董事长的声音很急,不像平时那种稳重的调子。

“我妈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外科楼。”

“老王马上到。我也过去。”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脑子转不过弯。他为什么要来?他怎么会知道我妈手术?

走廊里静得吓人,只有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灯亮着。

我妈已经在里面四十分钟了。

我坐不住,站起来来回走。

想到签的那份合同,二百五十万,现在躺在我银行卡里。妈的手术费够了。

但那是公司的核心专利,我卖了。

董事长要是知道了……

“林总监。”

老王气喘吁吁跑过来,满头汗。

“你怎么进来的?”

“楼下保安认识我。”他抹了把汗,“董事长让我先上来看看情况,他马上到。”

“他为什么来?”

老王眼神躲闪,“这个,我不清楚。”

“老王,你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叹口气。

“林总监,董事长对你妈,一直挺上心的。”

“什么意思?”

“就是……老夫人住院的事,董事长早就知道。他说等安排好再跟你说,不让我多嘴。”

我脑子更乱了。

他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梯门开了。

陈建国走出来。

六十二岁的人了,平时西装革履,今天穿着件夹克,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匆忙出门。

“手术怎么样?”

“还在进行。”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盯着他,“董事长,你怎么知道我妈做手术?”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你们医院有我的熟人。”

“那你为什么来?”

“我……”他嘴巴动了动,眼神很复杂。

“林杰,你妈的事,我一直记着。”

“记着什么?”

他没回答,从兜里掏出手机。

“先不说这个。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心一沉。

“什么事?”

“你授权那事。”

他知道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愤怒,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林杰,我知道你缺钱,但你知道吗,公司明天要发布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老员工家属,算了。”他摇摇头,“现在说了也晚了。”

他举起手机,“张总那边已经开始测试你们的专利系统了。”

我靠墙站着,腿发软。

“董事长,我,”

“别说了。”他抬手,“先等你妈手术完。”

手术室门开了。

护士出来,“手术很顺利,病人还在麻醉,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我长出一口气。

妈没事。

护士推着我妈出来,她闭着眼,脸色很白。

“妈。”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动了一下。

董事长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林杰。”他轻声说,“我先回去,明天公司见。”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挺直的背,现在有些驼。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总的微信:“林总,专利测试结果出来了,效果很好,下周一正式发布,合作愉快。”

我盯着屏幕。

脑子突然清楚了一点。

董事长知道我妈手术,他一直在关注。他不让我涨薪,说让我等等。

等什么?

他说公司有个计划。

我低头看着我妈的手指。

那些东西在我心里乱撞。我想起他妈最后对老板说的话:您别怪他。

她当时已经迷迷糊糊了,但还记挂着这些事。

我抬头,走廊尽头,陈建国正往电梯走。

“董事长!”

他停住,没回头。

我冲过去,站在他面前。

“董事长,您说的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林杰,有些事,我本来想等基金公布了再告诉你。你妈……”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你妈是我的恩人。”

说完他转身进了电梯。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老王走过来,“林总监,董事长让我送你回家休息,明天还要去公司。”

“老王,你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叹口气,“林总监,这么多年,董事长一直……算了,你明天自己去问他吧。”

我掏出手机,想搜点什么。

手机又震了。

是妈的老邻居孙姨。

“林杰,你妈进手术室了吧?”

“刚出来,很顺利。”

“那就好。”她顿了顿,“林杰,有件事姨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妈年轻时候,有个对象,姓陈。后来因为家里反对没成,但那个人一直默默帮衬你妈。你考上大学那会儿,学费就是他交的。”

我举着手机,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你工作也是他安排的。你妈怕你知道心里有疙瘩,一直瞒着。”

“那个人叫什么?”

孙姨沉默了几秒。

“陈建国。”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