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楼下老赵家的媳妇又在跟人聊天,嗓门大得隔两层楼都听得清。

“你说李芳那人吧,平时闷声不响的,见谁都笑眯眯,可我怎么就觉得她跟电视剧里那个明堂似的,表面胆小,心里门儿清。”

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明堂是谁我不知道,但“表面胆小”这四个字倒是扎得准。

嫁进张家十五年,婆婆王秀兰说我懦弱,小姑张丽说我好欺负,就连张伟自己,偶尔喝了酒也会拍拍我肩膀:“芳啊,你这性子,也就我能忍。”

我没吭声,把衣服叠好抱进屋。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婆婆坐在沙发上看养生节目。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瓶子,她最近总说腰疼腿疼,跑了三趟医院也没查出大毛病。

“李芳,晚上张丽要过来吃饭,你多买点菜。”婆婆头也不回地吩咐。

“好。”

“买条鲈鱼,张丽爱吃清蒸的。再买点排骨,给她炖汤。”

“好。”

我换了鞋刚要出门,婆婆又叫住我:“对了,张丽说她那边房子要装修,想在这住几天,你把你那间书房收拾出来。”

书房其实不是书房,是我平时在家接兼职会计活用的那间小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放了个折叠床方便午休。

“那我的东西……”

“先搬到阳台去。”婆婆摆摆手,“又不是常住,装修完了她就走。”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声“好”。

菜市场里人挤人,我挑鱼的时候想起昨晚张伟说的话。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妈说张丽要来住,你让着点她。”

“她住多久?”

“装修嘛,怎么也得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我那间小书房里还放着三家公司的账本,月底要报税,赶不出来得挨罚。

可我没说。说了也没用,张伟永远那句话:“她是我妹妹,你多担待。”

回家路上碰到了老赵媳妇,她拎着菜篮子冲我笑:“李芳,刚才我还跟人夸你呢,说你脾气好,跟谁都能处。”

我笑笑:“过日子嘛,哪有那么多计较。”

“也是。不过说真的,你别太好说话,该硬的时候得硬。”她压低声音,“你看我那大儿媳,以前也老实,后来跟我儿子闹离婚,分走半套房,现在我儿子服服帖帖的。”

我应了两句就走了。分房这事我想都没想过,张家的房子是公公张建国单位分的,写的是婆婆的名字。当初结婚时婆婆就说过,房子是留给张伟的,跟我没关系。

天黑的时候张丽到了,带着六岁的儿子浩浩,还有三个行李箱。

“嫂子,我住哪间?”她进门就问,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书房给你收拾好了。”

“书房?那么小,浩浩住哪?”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俩挤挤不就行了,又住不了几天。”

张丽没接话,拎着箱子进了屋,门一关,传出她打电话的声音:“嗯,到了,就住书房,真够挤的……”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得有点重。浩浩跑进来翻冰箱,翻出一盒酸奶,我还没来得及说那是给婆婆买的药膳酸奶,他已经拆开喝上了。

“妈妈说你不敢说我。”浩浩含着吸管冲我笑。

我愣在那,刀停在半空。

晚上张伟回来,一进门张丽就迎上去:“哥,你瘦了,嫂子没给你做好吃的吧?”

张伟笑了笑,拍拍她肩膀:“你来了就好,热闹。”

饭桌上婆婆一个劲给张丽夹菜,张丽嫌鲈鱼蒸老了,婆婆转头看我:“李芳,你蒸鱼都蒸不好?”

我低头扒饭:“下次我注意。”

张伟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暗示我不要顶嘴。我没顶嘴,我什么都没说。

饭后洗碗,张丽在客厅跟张伟聊天,声音不小:“哥,你老婆工资那么低,干脆别上班了,在家伺候妈得了,反正她那个会计也挣不了几个钱。”

“她自己的事,随她吧。”张伟的声音含糊。

“你就是太惯着她。”

水龙头哗哗响,我使劲搓着碗上的油渍。手指被洗碗精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了鱼腥味。

窗外楼下,老赵媳妇她们还在聊天,笑声传上来。我忽然想起下午那句话,明堂,表面胆小怕事,实则掌控全局。

我这样的人,能掌控什么?

可我还是锁上书房的门,打开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鼓鼓的档案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我没打开,只是摸了摸封口,确认它还在。

然后锁上柜子,把钥匙放回内衣口袋。

01

张丽住下来的第三天,我已经习惯了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浩浩上幼儿园,回来买菜做饭,下午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等张伟回来一块吃饭。

公司那边的兼职会计其实不用坐班,但月底要跑税务局,季度要报企业所得税。我趁张丽还没起床的早上,把电脑搬到阳台的小桌上赶活儿。

六月的太阳毒,阳台没安遮阳帘,不一会儿就晒得后背发烫。

“嫂子,你在这干嘛呢?”张丽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端着我的杯子喝茶。

“做点工作。”

“你那兼职能挣多少?两千?三千?还不如去超市当收银员呢。”

“够花就行。”

“够花?我哥一个月挣一万多,你这点钱还不够买化妆品的。”

我没接话,继续敲键盘。张丽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回屋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和她的笑声,跟谁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对,住我哥这,可舒服了……那当然,我哥家就是我家。”

晚上张伟回来,我跟他说了说公司那边的事。他坐在沙发上抠手机,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想把书房的桌子搬回来,有些账目要在电脑上做,阳台太热了。”

“你跟张丽商量。”

“那是我的书房。”

张伟抬头看了我一眼:“李芳,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住不了多久,你忍忍怎么了?”

我忍了。我一直都在忍。

十年前结婚我就忍。婆婆说城里姑娘娇气,让我少回娘家,我就一年回去两趟。婆婆说年轻人要多攒钱,让我工资卡交给她保管,我说不行,婆婆甩了三天脸子。

张丽嫁出去那年,回门酒那天当着亲戚的面说我穿得土,不会打扮,丢张家人。我笑了笑说“是,我不会”。

可那天晚上我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小时。

谁也不知道,我从小会计做起到现在,已经攒了不小的一笔钱。谁也不知道,我十年前就开始注意一些事,存一些东西。

我脑子不笨,只是不想吵。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

早上我收拾客厅茶几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婆婆的手机亮了屏。一条银行短信,发件人是95588。

“尾号2789的账户于06月15日09:12分转账支出3000元,余额……”

婆婆的手机密码我从来不知道,但那天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手机还亮着,放在茶几上。

我正要错开眼,余光扫到“转账”两个字。婆婆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怎么刚月初就转出去三千?

来不及多想,张丽从房间出来了。

“嫂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收拾茶几。”我把手机搁回原处。

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三千块,转给谁?为什么转?

我开始留意婆婆的行踪。

以前她从不在意我去哪,可这几天我发现,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婆婆都会出门。她说是去公园跟老头老太太打牌,可我记在心里了。

周四下午,我借口出去买菜,在楼下拐角等着。

三点十分,婆婆下楼了。她没去公园的方向,而是一个人大步往东走。她腿脚其实不好,走路有点瘸,但今天步子很快。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远。

她拐进了一条巷子,我贴着墙根跟过去。巷子尽头是个小茶馆,下午没什么人。婆婆推门进去了。

我从窗户边往里看,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对面坐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得有些邋遢,正端着茶壶给自己倒水。

婆婆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男的接过来数了数,揣进兜里。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婆婆就起身走了。男的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一壶茶才慢悠悠离开。

我记住了那张脸,三十出头,浓眉,左边眉骨有道疤。

回家的路上我心跳得厉害。婆婆每个月都这样吗?她把钱给谁?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晚上做饭的时候,婆婆问我把海参放哪了,我说还没泡发。婆婆不高兴:“张丽说想吃海参,你给她做。”

“那得提前泡,明天吧。”

“你这个人做事就是拖拖拉拉的。”婆婆坐下来叹气,“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家里的活也干不好,我儿子娶你有什么用?”

张丽在旁边笑:“妈,你别说嫂子了,她也不容易。”

嘴上帮我说话,眼睛却是笑的。

我在灶台前没回头,手里的锅铲翻炒着菜。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所有声音。

晚上我照例洗好碗,回到已经变成张丽房间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我的账本放柜子里,我拿一下。”

张丽开门,不耐烦地让开:“你的东西赶紧搬走,占地方。”

我拿出文件柜底层那个档案袋,又抱出一摞旧账本,全部搬进卧室。

张伟已经躺下了,看我抱东西进来也没问,翻了个身说:“早点睡。”

我把东西放到衣柜最里层,锁好卧室的门,打开台灯。

档案袋里装的是一个活页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地点。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婆婆什么时候取过钱,取了多少。张丽每次回来要了什么东西。张伟哪个月给家里多了钱,哪个月少了。

还有另一件事。

我翻到活页本的后面几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今天那个茶馆里的男人,左边眉骨有道疤。

这张照片是我去年秋天偶然拍到的。那天婆婆说去老姐妹家串门,我正好去那附近办事,看见婆婆跟那个男人在路边的快餐店吃饭。

我顺手拍了张照片,存了心。

不是多疑,是直觉。一个退休老太太,每个月往外拿钱,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事不对劲。

我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张伟的鼾声响起,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明堂。

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个称呼。

可我还不是明堂。我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普通女人。

但也许,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02

又过了五天,我已经摸清了规律。

婆婆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出门,每次大概一个半小时。去的都是巷子尽头那家小茶馆,见的都是那个眉骨有疤的男人。

我没办法每次都跟,怕被发现。但连着跟了两周,已经确认了两件事:第一,婆婆每个月固定转出三千左右;第二,那个男的不像是她家亲戚,从没听婆婆提起过。

周五晚上,张伟跟同事出去喝酒,很晚才回来。我等他睡了,悄悄打开抽屉,拿出婆婆的手机。

她今天洗澡的时候把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我记下那串数字,等晚上张伟回来的时候,趁他不注意用他手机拨了一下。

通了。没人接。

我赶紧挂掉,把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通讯录,备注名写成“快递”。

那串号码我不认识,不是张丽,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亲戚。

第二天早上,我试着用自己手机搜了搜那个号码的微信。头像是风景照,昵称是一个“强”字。没有朋友圈,或者对我不可见。

王强。我心里这么称呼他。

周末张丽带浩浩出去玩了,家里就我跟婆婆两个人。她在阳台浇花,我在厨房切菜。

憋了几天的话,我还是问出了口:“妈,最近手头紧不紧?要不要我多交点生活费?”

婆婆头也没回:“你才交多少,够干什么的。”

我每个月交两千,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都是我花钱。张伟的工资卡他自己拿着,每月给婆婆一千,剩下的他自己开销。

婆婆退休金四千,公公的退休金也是四千多,但公公的卡在婆婆手里。老两口每个月小一万的收入,按理说花不完。

“就是问问,怕您不够用。”我切着姜丝,语气尽量温和。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婆婆浇完花进屋,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要真想帮我,就多干点活,少操闲心。”

我闭嘴了。

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三千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三万六。婆婆退休四年了,那也得十几万了。

这些钱流向了哪里?

直到第三个周二,我终于找到机会。

那天婆婆出门后,我在家等了十五分钟,然后骑电动车去了那个小茶馆。我没进去,就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点了杯柠檬水等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那个男人出来了。他没往婆婆来的方向走,而是往北边的老城区去了。

我骑着电动车悄悄跟在后面。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了。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进去了。

我记住了地址,北街八巷25号,三单元。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看电视,脸色不太好看。

“你去哪了?”

“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个东西去这么久?”

她语气很冲,我闻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她喝了?还是那个人喝的?

“妈,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她忽然站起来,声音大了两倍,“你是不是跟踪我?”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没有啊,我去超市了。”

“你少装!我都看见了,你在奶茶店门口坐着!你当我瞎?”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快发现,手心沁出了汗。

“妈,我就是路过歇歇脚……”

“歇脚?你当我这么好糊弄?”婆婆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李芳,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张丽这时候刚好带浩浩回来,一开门听见这动静,愣了一下,然后抱起浩浩进了屋,把门关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婆婆的骂声还在继续。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嫁进我们家,好吃好喝养着你,你还不知足?”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去年打折买的鞋,三十九块钱,鞋底磨得快透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我让你好看!”

她骂累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晚上张伟回来,我跟他提起这事。他说:“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行了,过去就过去了。”

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像没事人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十五年的男人,变得很陌生。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婆婆那张愤怒的脸,和茶馆里那个男人接过信封的手。

十二点半的时候我爬起来,摸出那个档案袋,拿出活页本,又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然后把备忘录加密。

做完这些事,我走到窗边。楼下很安静,路灯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有野猫窜过去。

我想起下午婆婆骂我的样子,她眼里的慌张和愤怒。

怕什么才会生气。

怕我知道什么?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王强”两个字。微信里没有结果,通讯录里也没有。

但我找到了他住的那栋楼的信息。那是旧城区的老房子,房龄起码三十年。据我所知,婆婆家以前就住那片。

我记下地址,等着天亮。

03

婆婆是晚饭时倒下的。

菜刚端上桌,她伸手去夹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张伟一把扶住,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张丽的儿子吓得哭起来。

救护车来得快。县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脑动脉瘤,得尽快手术,费用七十万左右。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白炽灯管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秀兰被推回病房时已经醒了,半边身子不太能动。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把我那套房子卖了。”

我说:“妈,那是你们老两口的养老房。”

“卖了你住的那套。”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你家三口住我名下的房子,现在要用钱,不应该?”

张丽在旁边接得快:“嫂子,我妈说得对。你们住的那套本来就是张家的,现在救命要紧。”

张伟看我一眼,没说话。

晚饭时我回家拿东西。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静悄悄的。张伟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

“你倒是说句话。”我没有开灯,站在玄关。

“她是我妈。”张伟把烟按灭,“总不能看着不管。”

“那房子写了你妈的名字,卖了我们住哪?”

“租房子住。”

我看着他。客厅的灯坏了几天,他拖到现在没换。窗户外路灯的光打进来,照见他半边脸。

“租房子?”我说,“你儿子明年考高中,你让他回家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李芳。”他声音软下来,“先救人,别的再说。”

我没吭声,进了卧室。门关上,坐到床边,手摸到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档案袋,厚厚一沓,我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又推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兼职的那家小公司打电话请假。

老板娘姓赵,四十出头,平时话不多:“家里有事?”

“婆婆病了,得照顾几天。”

“行,不扣你工资。有什么需要说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往下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在花坛边聊天,阳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楼下有人遛狗,狗在冬青丛边抬腿撒尿。

张伟上班前在我面前站了会儿:“晚上我去医院陪夜,你给孩子做饭。”

“嗯。”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张丽发的消息:“嫂子,下午过来医院,咱妈要开家庭会。”

家庭会。我盯着这三个字,想起婆婆以前开家庭会的架势。她坐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谁都别想插嘴。

上次开家庭会是在十年前。她让我签放弃继承的声明,说张家的东西不能给外姓人。张伟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

我签了。笔很沉,但我的字写得很好看。

下午两点到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道重。病房里坐了四口人。王秀兰靠床头,张建国坐旁边的椅子上,张丽和张伟一边一个。

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人都齐了。”王秀兰抬下巴示意,“坐。”

我在张伟旁边坐下,膝盖并拢。

“今天叫你来,是决定房子的事。”王秀兰声音虚弱,但语气没变,“我查了,你那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八十万出头,卖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都够。”

我看着被子上的花纹。

“妈,那房子是您名下的,要卖也得您签字。”

“我让你签委托书,你代办就行。”

张丽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黑体字。

“嫂子,你签了,后面的事我去跑。”

我没接,抬头看张伟。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张伟,你说句话。”

“签了吧。”他说,“总不能看着咱妈……”

话没说完,我站起来。

“妈,房子的事我不同意。”

屋里一下安静了。张丽的儿子在走廊里跑,脚步声哒哒哒的。

“你说什么?”王秀兰撑起身子,“李芳,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房子不能卖。”

张丽腾地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我妈都快死了,你还在乎一套房子?”

“那是我的家。”我说,“我和张伟结婚二十年,住那个房子十八年。房贷我还了八年,装修是我出的钱,家具是我挑的。你说卖就卖?”

“房子写我妈名字!”张丽声音尖起来。

“是你妈的名字。”我转脸看着王秀兰,“但法律上讲,只要我能证明是我夫妻的婚内财产,你卖不了。”

王秀兰脸色变了。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像第一次见我。

“李芳,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我靠在墙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U盘的棱角。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的号码,我存成“王会计”。

“李姐,你让我查的房产信息,三套都查完了。一套在城南,两套在城北,产权清晰,全是你的名字。”

“谢谢王会计。”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晚上张伟回家时,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他洗了手坐下,筷子在盘子里拨了几下。

“李芳。”

“嗯。”

“你真不签?”

“不签。”

他把碗放下:“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什么打算?”

“没。”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随便问问。”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油在盘子里凝成了白色的膜。

手机又亮,是那个律师发来的消息:“李姐,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你存的那些录音我让人做了司法鉴定,可以当证据用。”

我回了“好”,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关了灯,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鸣。我坐了很久,起身去阳台。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盏,有人家在放电视剧,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认识那个声音,《伪装者》。

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有个黑影走过去。那人步子慢,走到路灯下,脸被光照亮了一瞬,眉骨上有条疤。

王强。

他怎么会在这儿?

04

第二天一早,张伟还没醒,我就出了门。

早市人不多。我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眼睛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那辆车还停在那儿。银灰色面包车,挡风玻璃上贴了张过期年检标。我记得这个车牌号,上个月在北街八巷见过。

王强住在城北,开到这儿得四十分钟。他为什么来?

包子吃完,擦擦手,我往小区里走。经过那辆面包车时,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没人。

保安老李正扫地:“李会计,今儿这么早?”

“买菜。”我笑笑,“老李,那辆面包车谁的?停一晚上了。”

“不知道,没进小区,搁外头路上呢。昨晚上十点多停那儿的。”

“哦。”

回了家,张伟已经醒了,在卫生间刮胡子。我煮了粥,打了两鸡蛋。

他出来时穿戴整齐,头发梳得光亮。

“今天妈要做个检查,你去不去?”

“几点?”

“下午三点。”

“好。”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昨天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张丽就是性子急。”

我没应声,低头喝粥。

“李芳,我知道你委屈。”他把碗放下,“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嗯。”

他看了看表,起身拿包:“晚上公司有应酬,不回来吃。”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那碗剩下的小半碗粥。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发来的:“录音鉴定结果没问题,我都整理好了。你那份银行流水,我从银行查的吗,用了点关系,但来源正规。”

“谢谢。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手在桌面上放了很久。

下午两点四十到医院,走廊里王秀兰的病床已经推到检查室门口。张丽正在跟护士说话,看见我来了,脸色不好看。

“嫂子,你来了。”

“嗯。”

张丽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昨晚跟我哥聊了,他说你不同意卖房子。”

“是。”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我没说不救。”

“那你说怎么办?钱从哪来?”

护士推着王秀兰进去了。走廊安静下来,张丽盯着我,眼眶发红。

“张丽,你妈的钱去哪了,你不知道吗?”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妈的退休金,加上我爸的退休金,每个月八千多。存了这些年,少说几十万。钱呢?”

张丽眼神闪了一下:“我妈身体不好,吃药看病花销大。”

“是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一个月药钱多少?”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不卖房子,是因为你们还有别的钱。手术费七十万,你妈的存款加上你们的,凑一凑不一定要卖房。”

张丽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回家,张伟果然没回来。我给儿子做了饭,洗碗的时候听见手机响,是他发来的消息:“今晚回不去了,同事喝酒喝多了,送他回家。”

我没回。

快十一点,我关了电视,准备睡觉。刚站起来,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是钥匙插进去的声音。但没转。

我站在客厅,心跳突然快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过了半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往楼梯间去了。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空的,声控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物业老李,说楼下管道渗水,想看看监控。老李好说话,带我去看了。

昨晚十点五十分,一个男人从单元门口走出来,往马路对面走了。监控拍到他的侧脸,四十岁左右,眉骨有块疤。

王强。

他来我家门口试过钥匙。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太阳很大,晒得头顶发烫。

中午张伟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衬衫领口敞着。

“昨天喝多了?”

“嗯。”他往沙发上倒,“头疼。”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李芳,我哥儿们跟我说了个路子,找人借钱,先把手术费垫上。”

“谁肯借?”

“就我单位的几个同事,凑一凑。”

“你还不上怎么办?”

“慢慢还。”

我看着他。他在沙发上眯着眼,像真在发愁。

“张伟。”

“嗯。”

“你妈每个月给那个男人打三千块钱,你知道吗?”

他眼睛睁开了。

“什么男人?”

“北街八巷那个,眉骨有疤。”

他坐起来,脸色发白:“你胡说什么?”

“我看见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我跟了她两个月,拍了照片,录了音,银行流水也有。”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她让我签放弃继承那年。”

他站起来,声音发颤:“李芳,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妈每个月从你爸的退休金里扣钱,转到那个男人账上。整整十年,少了一百万。”

“够了!”他吼了一声。

我看着他。他的脸涨红,眼珠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知道。”我说。

他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张伟,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他愣住了。手垂下去,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五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是我妈。”

“是你妈,所以她做什么都行?”

他不说话了。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打算怎么着?”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站在我对面,问我要怎么着他。

“我要那个男人的地址。”我说。

“李芳,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说,“你把地址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手机里翻出一串数字:“北街八巷25号,三单元,二楼。”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你认识他?”

“认识过。”他说,“他是……我妈的儿子。”

我的胃翻了一下。即使猜到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王强是你们的亲弟弟。”

“同母异父。”

屋里安静得像没人。

“李芳,”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你别毁了这个家。”

我没说话,拿起包出了门。

楼下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听见楼上窗户开了,张伟探出头喊我。

我没回头。

05

第二天的家庭会是在医院小会议室开的。

王秀兰坐着轮椅被推进来,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医生说肿瘤长得快,再不手术只怕等不了两周。张丽跟在后头,眼睛红肿,像哭过。

张建国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张伟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亮着又暗下去,一个字没打。

“今天就把事定了吧。”王秀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房子我都联系好了中介,明天看房。”

张丽把委托书和笔推到我面前:“嫂子,你签了,我妈就能安排手术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几行黑字印得端正。

“房子卖了钱归谁?”

“当然是归我妈看病。”

“你们去哪住?”

“你先签了再说。”

我抬头看她:“张丽,你知道你妈有多少存款吗?”

张丽愣了下:“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妈的退休金呢?”

王秀兰打断我:“李芳,你一个媳妇,查我账干什么?”

“我是媳妇没错。”我看着她,“但这套房子,我还了八年房贷。我儿子在那屋出生,在那屋学会走路。你说卖就卖,总得让我明白钱去哪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吃药看病花了。”王秀兰说。

“是么?”我慢慢地拉开包,“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妈,这是您当年逼我签放弃继承时,我背着你买的。”

三本红彤彤的房产证被我放在会议桌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本,两本,三本。

张丽的脸色刷地变了。

我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纸,银行流水单,打印得整整齐齐。

“这是您每月转给王强的钱,从我爸的退休金里扣的。”

王秀兰的脸白了。

“您说卖房凑手术费,那您先把我爸的钱还回来。”

我把那沓纸拍在桌上,几页纸飘到地上,张丽弯腰去捡,手在发抖。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王秀兰嘴唇发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跟了你两个月。”我说,“每个周二和周四,下午三点,北街小茶馆。你坐靠窗的位置,等你儿子。”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什么儿子?”

他看着王秀兰,声音发颤:“秀兰,你在外面有儿子?”

张伟站起来,椅子刮地发出刺耳声响:“爸,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有瞎说。”我转向张建国,“爸,你退休金卡在妈手上对不对?每月十号到账,她当天就转走三千,十年零三个月,一共三十六万九千块。”

张建国看着王秀兰,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你……你真养了一个儿子?”

王秀兰闭着眼,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伟绕过桌子走过来,脸色铁青:“李芳,你够了。”

“够了?”我看着他,“你五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你妈拿你爸的退休金养别的男人的儿子,这叫够了?”

张伟的脸红了又白,张丽站在旁边,完全呆了。

“你们家谁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把所有材料收进档案袋,“我忍了十年,等着这一天。”

王秀兰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复杂。

“李芳,你想要什么?”

“我不卖房子。”

“那手术费……”

“你自己想办法。”

张丽噗通一声跪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嫂子,你救救我妈,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要磕。我让开身子,看着她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张伟去拉她,她甩开:“哥,你劝劝嫂子!”

张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拎起包:“你们慢慢商量。我下午去接孩子放学。”

走到门口,王秀兰叫住我。

“李芳。”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让我小看你了。”

“谢谢妈。”我说,“您教我的,女人得靠自己。”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我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给律师发消息:“准备的材料都用上了。”

“房产证的事他们怎么说?”

“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快了。”

“需要我陪你吗?”

“暂时不用。”

我放下手机,想起王秀兰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愤怒,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什么?

我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它又来了。

王强坐在车里,看着我。我停住脚步,隔着一条马路,和他对视了大概十秒。

他发动了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在包里攥紧了手机。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很深的累。

晚上张伟回来,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书房。我给孩子检查完作业,洗漱完,躺到床上。

过了很久,他推门进来。

“李芳,你睡了吗?”

我没说话。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三套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不记得了?你妈让我签放弃继承那天,我下午就去交的定金。”

“这么久?”

“十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离?”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想好要让我净身出户的?”

他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张伟。你五年前就知道你妈有私生子,你默许她转移财产。你让你儿子住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你妈卖掉去养她的儿子。你呢?你除了让我忍,做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你妈的家。”我说,“不是我的家。”

他低下头,灯光照见他的头顶,白发多了一根。

“现在怎么办?”

“你妈的手术,你们自己解决。”

“那咱们俩呢?”

“你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

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模糊的圆。

十二年前,我也是这个角度看天花板。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躺在床上发高烧。张伟不在,王秀兰说去照顾小姑,没人管我。

我自己爬下床给孩子冲奶粉,热水烫到了手,红了一片。

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