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十字路口猛地刹了一下。

车里的人齐刷刷往前倒,我手里的手机差点飞出去。

站稳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抓着扶手,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我没多想,拍拍他肩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

大爷愣了愣,朝我点点头,坐了下去。

他问我赶不赶时间。我说赶着去面试。他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面试什么,明天直接来我公司上班,月薪8万。”

我脑子一片空白。他塞了张名片给我,车一到站就下了车,留下我攥着名片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晚上吃饭,我跟母亲顺口提了一句。

她手里的碗一下掉进水槽里,瓷片碎了一地。

她没去捡,问我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我把名片递过去,她盯着看了很久,手在微微发抖,说:“你爸以前就在那家公司干过。”

我问我爸不是在机械厂退休的吗。

母亲没答话,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碎片。

我蹲下去帮忙,她挡开我的手,说:“你先吃饭,饭凉了。”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像一团打散的线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名片压在枕头下面,硌得慌,但我没把它拿出来。

我没来由地觉得,这张名片背后好像压着一个很长的故事,那故事里大约有我父亲的名字。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框嗡嗡响。我听着那声音,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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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在镜子前站了半天才出门。

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地方,抬头一看,“和康医疗”四个字嵌在玻璃幕墙上,气派得很。

我有些愣住,因为上周我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收到的邮件是“您与岗位不匹配”。

我进了大堂,前台核对完我的名字,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说她要去确认一下。

我等了一会儿,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自我介绍姓贾,是人事部经理。

他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翻着手里那沓纸,问我是什么学校毕业的,做了几年开发,上一家为什么离职。

我如实回答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我学历和专业匹配度都一般,薪酬要求却挺高,问我凭什么觉得能拿这个数。

我正要开口,门被人推开了。

何兴国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走进来,冲那个姓贾的人摆了摆手,说:“行了,不用走这套流程了,我亲自招的人。”

贾经理站起来,表情有些微妙,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何兴国在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我一番,点了点头:“跟我来。”他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牌子上写着“总裁办”。

他推门进去,里头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何兴国指了指我,说:“董婉如,这是新来的助理,沈涵亮。你带一带。”说完他转向我:“先熟悉熟悉环境,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缓过神。

董婉如递了杯水给我,说:“别站着了,坐吧。”我接过杯子坐下来,环顾四周,整面墙的书柜里码着各种证书和技术资料,角落里放着一台老款心电图仪,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董婉如告诉我,这里以前是研发部,后来搬了地方,这个房间空出来改成总助办公室。

我问她那台老仪器为什么不搬走,她顿了顿,说那是何总留着的一个念想。

我没再问。但上班第一天,我就觉得这公司里到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下午何兴国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但家具不多,一桌一椅,一组旧沙发,和外面大堂的气派完全不搭调。

他示意我坐下,问我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

我照实说了,说我妈退休了,我爸走得早,走的时候我还不记事。

他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回过来说:“你爸做什么的?”我说好像是厂里的技术员,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何兴国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技术员……技术员好。”那语气里像是含着什么话,但他没有明说,我也不知该怎么接。

从办公室出来,我遇见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穿着蓝衬衫,见了我主动伸出手,笑着说:“你就是何总新招的小伙子啊?我是何永根,他侄子,你叫我永根叔就行。”我也没多想,握了握手,叫了声永根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回到座位上,董婉如过来放了一摞资料在我桌上,说是和康的基本情况,让我下午看完。

我翻到第三页,看到“和康医疗”几个字,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创始于一九九六年。

我有些奇怪,因为我爸去世那年是一九九六年。

他去世之前,到底在这家公司做了什么?

母亲为什么从不提起?

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个问题。

下班后我路过前台,前台姑娘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说是门卫大叔下午收到的,上面写着“沈涵亮收”,但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条,只有一行字:“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别信姓何的。”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背后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走出大门,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和康大楼亮起的灯,忽然觉得我可能接了一个烫手的摊子。

那份月薪8万的工作,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02

晚上到家,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没问我上班怎么样,倒是煮了一碗面条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吃了几口,夹着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掏出来。

我问母亲:“妈,我爸以前做过什么工作?”她盯着电视屏幕,没接话。

隔了一阵子才说:“就是厂里上班,搞技术的,你别瞎琢磨了。”语气平平的,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遥控器的指节发白。

我没再追问。

但那晚我翻来覆去,总觉得母亲有事瞒着我。

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纸条,那个被我忽略了多年的父亲,和那个笑眯眯的何兴国,所有事情仿佛在织一个网,而我已经站在网中央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陈俊良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见到我,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哟,新来的沈助理,适应得挺快啊。”我点了点头,正要过去,他叫住我,说有一沓项目旧账要整理,周三前要交,让我加个班。

我一看那堆东西,厚厚一叠,全是几年前的开支单据。

里面有几笔账目明显不对劲,报销单上的金额和附件发票的数字对不上。

我拿过去找陈俊良,他正在打电话,摆摆手说:“你先放着,回头我处理。”那语气里没有半点要处理的意思,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下午我去茶水间,碰见董婉如,把那几笔账的事跟她提了一句。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有些事不该你管就别管。这公司里水比你想象的深。”我刚想多问,她端着杯子走了。

下班后我没有急着走,在公司里转了一圈,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父亲的东西。

路过档案室的时候,门没有锁严,露出一条缝。

我往里看了一眼,靠墙的架子上码着许多牛皮纸文件袋。

我犹豫了一下,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小沈,还不下班?”我回头,何永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随口说准备走了。

他点点头,说年轻人努力工作是对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说话的时候,他朝我这边的方向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眼档案室的门,又停住了。

他说:“这档案室里都是老资料了,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完又笑了笑,那种笑容让我后脊背发凉。

我冲他点了点头,赶紧离开。

回到家,母亲已经吃完饭,收碗进水槽。

我走过去帮着擦桌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我爸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姓何的人?”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不记得了,你爸认识的人多得很。”她低下头继续洗碗,声音闷闷的:“你别听人瞎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沉默着回到房间。

母亲的回避让我越来越肯定,父亲的事绝不像她说的那样简单。

我坐在床边,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想知道你父亲的事,别信姓何的。”我翻过纸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和康老厂房,第三车间,旧更衣柜,钥匙。”

我愣住了,脑子里乱成一片。

我翻出那天在母亲衣柜里摸到的那把旧钥匙,白铜色,已经发暗了,和抽屉里那叠照片放在一起,我一直没有仔细看它。

我握紧那把钥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父亲留下的东西,好像一直在等我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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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没吃饭,打了个车去和康老厂房。

那地方在城郊,已经停产好几年了,大门上了锁。

我翻过侧面的矮墙,沿着生锈的铁梯爬上去,落到厂房里。

光线从高的窗户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满是灰尘的味道。

车间里安安静静的。

我找到第三车间,靠着墙有一排更衣柜,锈迹斑斑。

我一排一排地看过去,走到靠窗那排,发现中间一个柜子的锁孔尺寸和我手里的钥匙对得上。

钥匙塞进去,拧了两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我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放着一个防潮袋,拎出来沉甸甸的。

我拆开袋子,里头是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两个字:永年。

那两个字像一只手,隔着三十年在我心口攥了一把。

是我父亲的笔记。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技术参数和图纸草稿,字迹工整而用力,看得出做记录的人很谨慎。

翻到接近末尾的几页,我停下来。

那些记录和前面的技术笔记风格完全不同,像在写日记,字迹也有些潦草:“今天和何大哥谈了很久,他说他信我,我相信他。阿云怀孕了,我得把事情处理好,不能让家里人牵扯进来。”

“何永根又来试探,话里话外想让我替他瞒过去。我不能答应,但他手里有东西,我不能让大哥为难。”

再翻几页,笔记本最后那页只写了一行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把本子交给我的家人。永年绝没有对不起和康。”

我合上本子,心跳得快极。

我父亲果然是和康的老员工,而且当年的真相,显然没有母亲说的那么简单。

我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锁好柜子,顺着原路翻墙出去。

走到路边,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午三点。

我刚进大楼,陈俊良就堵过来,说何总找我半天了,让我赶紧去。

我推开何兴国办公室的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关门。

我把门关上,他递过来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一份来和康的录用审批材料。

在“背景审查”那一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沈永年之子,入职动机存疑。”字迹工整,落款处写着“何永根”。

我抬头看何兴国,他把材料收回去,慢条斯理地说:“你永根叔在我这儿干了二十年,管行政人事,也算半个老人了。他提出质疑,我不能不给他一个交代。”我说:“何总,您找我进来,总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何兴国笑了笑,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你爸当年是我最好的搭档。他的事,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心跳漏了半拍,尽量镇定地问:“他到底是怎么离开和康的?”何兴国沉默了很久,说:“你先别急着知道。你只需要记住,我叫你来,不光是为了还你爸一个人情。”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爸当年留下一样东西,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找到了,直接拿来给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但应该不是那本笔记本。

我没有接话,他也一直没有再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他挥了挥手,说:“你先回去上班吧,好好干。”

我出了门,走进安全通道,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永年绝没有对不起和康。”何兴国说他在找我爸留下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东西已经在我手里了。

他到底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隐隐有种感觉,父亲留下的这本笔记,也许就是解开一切谜底的钥匙,也是我唯一的护身符。

04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翻父亲的笔记本。

越翻越觉得不对。

前半本全是技术记录,但后半本夹着一张发黄的清单,手写的,列着几串数字和人名。

我分辨了半天,发现这些东西和钱有关,像是几笔分账的记录。

何永根的名字在清单上出现了好几回,每一回旁边都跟着数额。

我心里一沉。

父亲当年卷进泄密案,如果这本笔记里确有他掌握的证据,那他就绝不是泄密的人。

我越想越坐不住。

周四下午,何永根让秘书通知我,晚上一起吃饭。

说是在附近一家馆子,包厢都订好了。

我本想推掉,但转念一想,与其避着,不如去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我按时到了饭店。

包厢里只有何永根一个人,点了几个菜,开了瓶白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举杯说:“小沈啊,你年轻,前途无量。叔敬你一杯。”我喝了一口,他把酒干了,又夹菜让我吃。

说了几句场面话,他话锋一转:“你爸的事,你了解多少?”我放下筷子,摇头说:“知道得不多。他走得早,我妈也不怎么提。”

何永根点了点头,啧了一声:“你爸当年可是个能人,何总最器重的工程师。可惜出了一次事故,他辞职走了。走了没两年就听说人没了,挺可惜的。”他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菜,语气轻飘飘的。

我顿了顿,说:“永根叔,我爸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有人说泄露了公司机密,但没实证。那时候管得松,查了一阵子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说“泄露机密”时,手里筷子停了一瞬。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何永根可能觉得我信了他的话,又给我添了酒,说了几句“有什么困难跟叔说”的场面话。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更加警惕。

回到家,我翻出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清单,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把原页放回笔记本里藏好。

母亲从客厅路过,看见我坐在书桌前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上有点累。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别太拼了,你爸就是太拼了,身体才垮的。”她说完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坐在原地,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父亲到底是身体垮的,还是心里有事扛不住垮的?

母亲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第二天一上班,董婉如悄悄把我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说:“何永根这两天在查你,他让人调了你入职以来的所有系统操作记录。你自己当心点。”我问她自己有没有得罪他,她摇头说:“你不要管他为什么盯着你,你只要记住,这公司里,何总信得过的人不多。他让你办的事,你多留个心眼。

我没法告诉她,我手里的笔记本可能就是何永根最怕的东西。

我只说我知道了。

上午十点,何兴国办公室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我进门后,他开门见山:“过几天有个大的医疗器械项目竞标,我打算让你参与筹备。”我一愣,问为什么是我。

他说:“标书这块,何永根也想掺和,但我信不过他的人。你是生面孔,没人盯着你做事。”

何兴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递给我:“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研究。这事的核心是那套便携式血糖仪方案,技术含量高,市面上没有同类产品。如果泄露出去,和康十几年的研发就白费了。”我接过文件袋,他说:“这办公室里有眼线,你自己找个稳妥的地方放。”我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何永根。

我抱着文件袋回到工位,贴上封条,放进柜子里锁好。

隔着几排工位,我看见陈俊良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没有理会。

但那天晚上下班后,我从侧门离开,绕了一圈路才走回主路。

我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第二天早上,何兴国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晚何永根找我谈了,说他不放心你。”我问他怎么说的。

何兴国坐到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他说你是沈永年的儿子,你爸当年泄过密,你不可信。”我站在原地,后脊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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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兴国随后摆了摆手,说:“我没让他得逞。”但我心里知道,何永根既然已经把话挑明,我和他之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跟着董婉如熟悉项目流程,晚上回到出租屋研究那套血糖仪方案。

我熬夜翻父亲的笔记本,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些和这个项目有关的东西。

翻到快半夜的时候,笔记本中间夹层里掉出一张薄纸。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段话:“老何真正要防的人,从来不是我。永根手里有一本账,那才是他的命根子。他要是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和酸楚。

父亲在那样的处境里,还在替何兴国考虑。

那笔账,会不会就是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清单?

第二天一早,我把清单拍了照,藏在手机相册的加密文件夹里。

竞标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何兴国把核心标书放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和我知道。

他说:“只要这东西不丢,对方就别想赢。”我说:“何总,您这么信我?”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爸当年替我挡过一刀。我这辈子只欠他一个人情,还给你也算还给他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晚我加班到很晚,把最后几页数据核对完才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的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何兴国的办公室门没锁,里面灯亮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你看看吧。”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是“和康便携式血糖仪核心参数”,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内部机密”。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是我昨天才整理好的那份数据。

但那份数据的原件明明锁在我办公桌的柜子里,我没有动过。

何兴国说:“何永根今天一大早就把这份文件拍在我桌上,说是他的人在内部系统里监测到的,昨晚有人用你的工号登录了服务器,下载了这份文件。”我愣住了,说我没有。

何兴国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是你。但是如果调监控,画面上只会出现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他把局做好了,等着我往里面跳。我把你叫进来,就是让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牌。”他转过身来:“现在,我要你配合我做一场戏。不是给我看,是给所有人看。”

当天上午十点,何兴国把我叫到会议室。

何永根、贾冠楠、陈俊良、董婉如都在。

何兴国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由于我涉嫌泄露内部机密,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陈俊良坐在角落,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何永根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惋惜表情,说:“年轻人,可惜了。”我没接话。

散会后,何永根拍拍我的肩膀:“小沈,别担心,查清楚了就好了。”我没有回话。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董婉如路过我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别慌,何总让我看着你呢。”我抱着纸箱从公司大楼出来,阳光亮得刺眼,我眯起眼,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街角。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靠在电线杆边,似乎在打电话。

他没有看我。

我认识的。

他是何永根的司机。

我把纸箱夹在腋下,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知道这场戏已经开始了。

我不是真的被扫地出门,我是何兴国的底牌,一张藏在袖子里的牌。

何永根以为自己赢了,但其实,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被掀开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

我掏出手机,给何兴国发了一条消息:“爸的笔记本在我这里。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06

我在家待了两天。

那两天我哪也没去,就坐在书桌前,把父亲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我越翻越觉得父亲是个极谨慎的人。

他那些看似普通的技术记录里,每隔几页就藏着一个小小的数字标记。

我把它们挨个抄下来,发现这串数字可以组成一套坐标:指向城东一个废弃的机械厂。

第三天下午,何兴国打电话来,让我晚上去一趟公司后门,别走正门。

晚上八点,我到后门。

何兴国等在门口,见了我,把我领进地下一层的资料室。

那里灯光很暗,到处是货架,放着陈年的纸箱和各种旧设备。

何兴国坐下,开门见山:“离竞标还有三天。何永根的牌已经露出来了,他的目的是把你赶走,然后找一个他自己的人接手标书。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标书从一开始就不在系统里。”他看着我,“你爸的笔记本,你找到了多少?”我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一句:“何总,您让我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何兴国沉默了片刻,从货架底层的纸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对账表,边角已经磨损。

和父亲笔记本里夹的那张清单,格式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点了点头:“你爸当年整理了一份账目底稿,是永根私下转移公司资金的记录。那东西如果交出去,永根至少要蹲十年。”

我问他:“那您怎么不早拿出来?”何兴国苦笑了一下:“永根手里也有我的东西。他拿这个拿捏了我很多年,我们两个谁都不敢先动。”他指了指那张纸:“你爸当年就是因为拿到这个,才被永根设计成泄密的人。他知道你爸手里有账,但不肯交出来,所以他把脏水泼到你爸身上,用公司的名义逼他走。”

我捏着那张对账表,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兴国看着我的表情,声音低下来:“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和康的事,让我替他守着这个公司。我守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有机会把这件事翻过来了。”

我问他:“那您让我来公司,就是为了翻这件案子?”他说:“一半是为了翻案,一半是为了你。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坐在那里,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我问:“接下来怎么办?”何兴国把那张对账表收回去,锁进抽屉里,说:“竞标那天,永根一定会有所行动。他要的不仅是赢,还要借这个机会把我一起拉下来。我会让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把那份真的标书递给我:“这份资料你拿好,不在公司过夜。后天早上,你从侧门进来,直接到会场。不要走正门,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接过来,掂了掂那个蓝色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百多页纸,沉甸甸的。

我问何兴国:“他派了人盯着我,要是他发现我拿了标书呢?”何兴国笑了笑:“他盯的是一个被他赶出去的倒霉蛋。他不会想到,这个人手里握着能让他翻船的东西。”

我从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小巷。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我走了一截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和康大楼,顶楼的灯还亮着。那是何兴国的办公室。

那晚我在出租屋里把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用父亲的笔记本核对了一遍关键数据。

他是对的,这份标书的技术方案,正是基于父亲早年留下的那套设计框架改良而来的。

我合上文件,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颤动。

我想起父亲笔记本末页的那句话:“永年绝没有对不起和康。”三十年后,这句话终于有机会被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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