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早晨,天蒙蒙亮。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心里头跟灌了蜜似的。
一辆白色房车停在路边,儿子说这是他特意租的,要带我去看洱海。
我上了车,还冲后视镜笑了笑。
车门拉开,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沙发上坐着个陌生男人,啃着苹果,脚下散落一地瓜子壳。
旁边俩小孩追着跑,撞到我身上。
我一扭头,儿媳正给那男人递烟,“哥,你坐稳了。”我拎起箱子,转身下了车。
01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昨晚上程炎彬给我打的电话还在耳边转。“妈,明天早上六点,我准时来接你。”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这儿子总算开窍了。
老伴走后这六年,我一直盼着儿子能出息,能知道心疼我。可他结了婚,心思全在媳妇身上。每个月回来一趟,吃顿饭就走,连碗都不帮我收。
突然说要带我自驾游,我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我跟他爸结婚那会儿,他爸答应过带我去青藏高原。一年推一年,直到他爸躺在病床上,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芝,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爸走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夜。不是怨他,是心疼。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旅行的事。
这次程炎彬主动说,我还愣了半天。“妈,我请好年假了,五天,咱们去洱海转转。您这么多年没出过门,也该出去看看了。”
我问价,他支支吾吾:“租个房车,不算贵。”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几年退休金攒了八万多。本来是想给他将来换房子用的,可他一说带我出去,我就动摇了。
“妈出钱。”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行吧。”
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他这声“行吧”有点勉强。可转念一想,他能主动提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我翻了半夜手机,查洱海攻略,查房车营地。
早上五点就醒了,把准备的行李检查了三遍。带了厚衣服、防晒霜、晕车药、雨伞,还有他爸的遗照——我想让他也看看洱海。
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等。
晨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远处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我没吃早饭,想着上了车再跟他们一起吃。
一辆白色房车拐进小区门口。
比我想的大。车身高,窗户亮,一看就花了不少钱。我心里还挺得意,儿子办事挺靠谱。
车停下来,驾驶室的门先开了。程炎彬穿着件灰色T恤,冲我笑:“妈,快上来!”
我拉着箱子走过去。
后车门“哗啦”拉开,一张笑脸探出来。
林梦璇抱着我小孙子,冲我甜甜地喊:“妈,您坐前面吧,后面人多。”
她话音刚落,我往里瞅了一眼。
车里头,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旁边两个小孩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手里抓着薯片袋子。
我愣住了。
“这是……”我扭头看程炎彬。
他移开视线,声音压低:“妈,这是梦璇她哥,顺路去那边办点事,带孩子们玩一趟。”
顺路?我脑子里“嗡”一声。
我压着火气,又问:“那俩孩子呢?”
“她哥的孩子,放暑假没人管。”程炎彬说得轻巧。
我手搭在车门上,指甲抠得发白。
那个男人冲我咧嘴笑:“阿姨,您上来啊,车上宽敞。”
两个小孩跳下座位,在过道里跑来跑去。
一个撞到车门上,“咚”一声响,他哭起来。
林志强从嘴里拔出烟头,骂了句“小兔崽子”,也不管孩子哭,继续嚼他的槟榔。
林梦璇抱着我孙子,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妈,进去吧,咱们早点出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放。
“程炎彬,你过来。”
他磨磨蹭蹭走过来,我侧过脸,压低声音:“你说的,就咱娘仨。”
他没敢看我,嘴巴张了张:“妈,确实是临时……”
“临时?”我声音提起来,“这车里坐的是谁?你跟我说清楚。”
“妈,就……他是我大舅哥。”程炎彬搓着手,“他正好要去那边谈项目,带孩子们玩一趟……”
“那我呢?”
他愣了一下,被我这句话问住了。
“你妈花了八万块钱租这个车,就是给你大舅哥顺路的?”
林梦璇从窗户探出头:“妈,您别这么说,我哥是顺便带带孩子……”
“闭嘴。”我声音不大,但够冷。
林梦璇脸一下白了,缩回头去。
我蹲下,把行李箱拉起来。拉杆推上去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妈……”程炎彬拉住我胳膊。
我甩开他。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小区里走。
“妈!妈!”程炎彬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你看看你妈!至于吗?不就是多几个人吗?”
我脚步顿住。
接着又响起林志强不耐烦的嗓门:“算了算了,她不去拉倒,咱们走。”
车门“砰”一声关上。
我背对着他们,眼泪一下涌出来。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手抖得厉害,打开小区铁门,走了进去。身后传来房车发动的声音,沉沉的,像压在我心口。车开走了。我站在楼道口,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02
我在楼道口蹲了有十来分钟,才缓过来。
站起来时腿都麻了,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老小区没电梯,我家住五楼。平时一口气上去,今天爬到三楼就得停下来喘气。
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心里头堵得慌。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冷清扑面而来。
早上出门前叠好的被子还摊在床上,电视还开着静音,画面一帧一帧闪。
我坐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老伴照片发呆。
照片是他六十大寿那天拍的,穿着件白衬衫,笑得一脸褶子。
“老程啊,”我自言自语,“你养的好儿子。”
他爸在时,程炎彬还是有几分怕的。
他爸脾气大,嗓门也大,儿子犯了错,一顿狠骂。
可我跟他说:“孩子大了,别老骂。”他爸就说:“你啊,就是惯着,早晚惯出事儿来。”
没想到真被他说中了。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女儿李雪。
“妈,到哪儿了?”她声音挺高兴,“出去玩的感觉怎么样?”
我没说话。
她察觉到不对:“妈?”
“妈没去。”我说。
“啊?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声冷笑。
“我早就说过,林梦璇那个女人,精着呢。她怎么可能让你跟你儿子单独出去?她那娘家,巴不得把咱家油水榨干才甘心。”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声音低下去。
“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李雪语气软下来,“那八万块钱呢?你真给了?”
“给了。”
“全给了?”
“嗯,前天取的,直接给他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严肃:“妈,我劝你一句,这钱你最好去查查他用在哪儿了。”
“他租车……”
“租车能用八万?那房车我查过,一天租金不到两千。五天,撑死一万块。”李雪说,“剩下那七万呢?”
我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对啊,那剩下的钱呢?
我嘴上说“他可能要买点路上用的东西”,心里却开始发虚。
程炎彬那天找我拿钱时,说租车要押金、要预付费用,零零碎碎加一起差不多八万。
我信了他。
可李雪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妈,你给程炎彬打个电话,问问他那钱怎么花的。”
“我不打。”我说,“我打过去,他还以为我舍不得那钱。”
“你本来就舍不得啊。”李雪说,“你那钱存了三年,不就是为了给他吗?”
我被她说得噎住。她说得对,那钱确实是给儿子存的。可他拿去怎么用,我也该知道。
“我明天去查查。”我说。
“今天就去。”李雪说,“银行还没下班。”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上午十一点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鞋出门。
银行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
我排队等了快半小时,才轮到窗口。我把存折递进去,工作人员敲键盘查了一会儿,抬头看我:“阿姨,您这张存折上的钱,前天已经被取走了。”
“我知道,我儿子取的。”
“是您儿子吗?取钱的是一个年轻女性,跟我们登记的信息是您的儿媳妇。”工作人员语气客气,但话里有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凭什么取?”
“她拿着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说您委托她来取的。”工作人员把记录调出来,“当天她取了八万,我们这边有她签字的单据。”
我脑子“嗡”一声响。
那张身份证,是半年前程炎彬说要帮我办社保卡升级时,拿走的。
当时他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说两天就还。
那两天后,他确实还了。
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拿着存折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八万块钱,是我存了三年的。
退了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
除了日常开销,每月还要补贴儿子家两千。
剩下的钱,我一块五块地攒着。
不舍得买新衣服,不舍得出去吃饭,连头发都是自己对着镜子剪。
省下来的那些钱,都存进了这张存折里。
原想着,等儿子换房子,给他添点首付。
可现在,连存折都不在我名下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眼泪又想往下掉。我忍住,掏出手机,拨了程炎彬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儿子,妈问你,存折里的钱怎么被林梦璇取走了?她不是我本人,怎么能取?”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旁边的保安走过来问了我一句:“阿姨,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家路上,我经过菜市场。卖菜的老张喊我:“李大姐,今天怎么没出去玩?不是说儿子带您去旅游吗?”
“改期了。”我说。
“哦,那明天还去不?”
“不去了。”
老张没再问,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难看了。
我回到家,把门关好。换拖鞋时,看见门口鞋柜上摆着程炎彬小时候的照片。他六岁那年,我领他去公园,他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摸着那张照片,指尖发凉。
李雪说得对,我得把这事儿查清楚。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雪家。
李雪嫁在隔壁镇上,开车要四十分钟。她老公付大军是个开大货车的,常年在外面跑。李雪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得上班,日子也紧巴巴的。
我进门时,她正给孩子喂饭。小丫头两岁多,白胖白胖的,见了我喊“姥姥”。我抱起她,亲了一口,心里头才暖和一点。
李雪端着碗出来,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她白我一眼:“吃了才怪。我给你下碗面。”
她下了碗鸡蛋面,打了俩荷包蛋,还放了把青菜。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你觉得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说。
“你要是想追,我就陪你去你儿子家,当面问清楚。”
“算了,我不想闹得太难堪。”
“难堪?”李雪笑了一声,“妈,你是怕你儿子难堪,还是怕你那好儿媳难堪?”
我没搭话。
她继续说:“你想想,林梦璇要是只拿了那八万块,也就算了。可她拿你身份证去挂失存折,这事儿已经违反了银行的规定。你要追究,她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是你弟媳。”我说。
“她是我弟媳,可她拿你养老钱的时候,想过你是她婆婆吗?”李雪叹了口气,“妈,我不是逼你跟她闹,我是想说,你别老替他们着想。你把自己当垫脚石,他们踩惯了,就不知道疼。”
我低头吃面,汤在碗里晃。
“反正这钱,你如果想追回来,我陪你去。你要是觉得算了,我也不逼你。”李雪站起来,“可我得提醒你,林梦璇那种人,你退一步,她就进两步。你这次不吭声,下次她就能把你家房子也卖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头乱成一团。
李雪说得对。可我又想,那是儿子自己的选择。我要是去闹,不就等于打他脸吗?
可我又转念一想,他打我的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
我在李雪家坐了一上午,一直犹豫要不要去打这个电话。最后,还是拨了。
这次通了。
“妈。”程炎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儿子,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媳妇拿我身份证去挂失存折的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们没跟我说,那存折上的钱,我是存给你将来换房子用的。你怎么能让她拿走呢?”
“妈,这事儿……”他支支吾吾,“梦璇说她想帮你理财,说你老把钱存定期,利息太低……”
“理财?”我声音提高,“那是我的钱,要理也是我自己理,她凭什么帮我决定?”
“妈,梦璇也是为了咱家好……”
“程炎彬,你听清楚。”我压住火气,“那八万块钱我不跟你计较,可你媳妇拿我身份证去挂失存折这事儿,你得给我个说法。”
“妈,要不……我们当面谈吧。”
我又火又心酸。
“行,你定时间。”
“明天下午,我回家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李雪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在银行门口的画面。
八万块钱,存了三年。
每存进去一笔,我都要在存折上做个记号,想着将来儿子能住上好房子。
可现在,连媳妇都能随便取走。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空落落的。老伴走的时候,我都没觉得这么空。
第二天下午,程炎彬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林梦璇。进门就低着头,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
我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他走过来,坐我对面。
“妈,对不起。”他说。
我没应。
“梦璇她……她也想帮咱们家理财,只是方式不对。那八万,她拿去投了她哥的项目……”
“投资项目?”我盯着他,“什么项目?”
“就是她哥说的一个房地产项目,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我冷笑,“程炎彬,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还信这个?”
他头低得更低:“我也没全信,可梦璇说她哥路子野,认识的人多……”
“你老婆说啥你就信啥?你妈跟你说啥你就当耳旁风?”
他沉默。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的火又往上窜。
“那钱,你还能要回来吗?”
“妈,她哥的项目刚开始……”
“刚开始?八万块,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决定:“程炎彬,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你把那八万块钱给我要回来。要不回来,以后别叫我妈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惊讶,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心虚。
“妈……”
“别叫我妈。”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听见他在身后喊:“妈,你不能这样。”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不能怎样?我不能管我自己的钱?还是我不能管你?”
他被我噎住,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生了你们姐弟俩,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是不是连我的后事都能省了?”
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听见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鞋,走了。
门关上时,发出“砰”的一声。
我靠在灶台上,手里攥着一个碗,攥得指节发白。
04
程炎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黑。
晚饭也没吃,就喝了半杯水。
脑子里翻来覆去重复着两件事:那八万块钱,和程炎彬软弱的眼神。
我越想越恨,恨他,更恨我自己。
恨我当初没听李雪的话,恨我太相信儿子,恨我把自己一辈子省下的钱,全交给了一个外人。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响了。
李雪来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和水果。一进门就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妈,今天我陪你,你哪儿也别去。”
她进了厨房,开始摘菜。我坐在凳子上看她忙活,心里头总算有点暖和。
“妈,我昨天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律师,关于你存折被挂失那事儿。”她头也没回,“律师说,这事儿处理起来不复杂。只要你能证明身份证被冒用,就能要求银行追究责任。”
“可那是我儿媳,我不想让她去坐牢。”
“妈,你怕她坐牢,她可没怕你会饿死。”李雪把青菜使劲揉,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转过身看着我:“妈,要不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吧?”
我一愣,抬头看她。
“你别误会,”她连忙摆手,“我不是要你的房子。我是说,如果你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林梦璇就不能打它的主意了。现在她手上有你身份证复印件,万一她拿着去办抵押贷款,你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被她说得心一紧。她说得有道理。
“行,明天去办。”
“嗯,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给老程点了三炷香,插在他遗像前的香炉里。
“老程啊,你闺女比你儿子强。”
香火慢慢往上燃,烟雾散进黑暗里。我看着他照片上的笑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对不起你,把儿子惯坏了。”
我哭了一场,心里头反倒舒坦了些。
第二天一早,李雪开车来接我。我们去房管局办了过户。手续挺简单,交材料,签字,盖章。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李雪:“阿姨,您确定?”
“确定。”
拿到新房产证的时候,李雪眼圈红了。她把证装进包里,拉着我的手:“妈,你放心,这房子我肯定不会卖。等你老了,我就住过来伺候你。”
我拍拍她手背:“妈知道。”
可我心里明白,李雪不是那种人。她要是那种人,昨天不会特地请假来陪我。
从房管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程炎彬发了条短信:“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你姐了,别让你媳妇再动歪心思。”
发完后,我没等他回复,就把手机揣进兜里。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十分钟后,电话响了。是林梦璇。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妈!”她的声音尖锐又激动,“你把房子过户给李雪了?”
“过户了。”
“你怎么能这样?!”她几乎是在喊,“那是炎彬的房子,你凭什么给李雪?”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凭什么?凭那是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一辈子买的房子!凭你还没过门就惦记上了!”
“妈,你这话说的……”她声音软下来,“我也是为了炎彬好。”
“为了炎彬好,你让他拿我的钱去给你哥投资?为了炎彬好,你偷我身份证去挂失存折?”我声音越来越大,“林梦璇,你当我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一阵哭声:“妈,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做。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娘家条件不好,我哥他想翻身,我就想帮帮他……”
“你想帮娘家,我不拦着。可你拿我的钱去帮你娘家,你就得跟我说一声。”我说,“你一声不吭就拿走我八万块钱,这算什么事?”
“妈,那钱我会还的……我哥说项目快回本了……”
“你别跟我提项目,你哥那项目,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他俩的。
李雪在旁边看着我,叹了口气:“妈,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不为难。该来的总会来。”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刀割一样。那房子是我跟老程一块一块砖砌起来的。
那时候年轻,两个人下班后还要去工地搬砖。老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给他揉揉背,他又继续干。好不容易把房子盖起来,住了二十多年。
可现在,我连那套房子的门锁,都能闭着眼数出有几道。
05
两天后,李雪接到了房管局的电话。
“李女士,您母亲的房子,有人拿着她亲笔签名的委托书来办抵押贷款了。”
李雪拿着手机,脸都白了:“什么人?”
“一位姓林的女士,自称是您母亲的儿媳。”
林梦璇。
她挂断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外冲。开车到了林梦璇娘家,一进门就把门踹开。
林梦璇正坐在客厅里,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她大哥林志强。
“林梦璇,你胆子不小啊。”李雪咬着牙,“我妈妈的房子,你也敢动?”
林梦璇先是一愣,接着脸上挤出笑:“姐,你说什么呢,我没动过房子。”
“没动过?那房管局的人怎么说有人拿委托书去抵押?”
林梦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冷笑:“姐,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李雪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录音了。你刚才说‘没动过’,可房管局那头已经把你那张委托书拍照留底了。签名字迹鉴定出来,不是你妈写的,就是你写的。”
林梦璇脸色一变。
李雪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林志强:“哥,这合同你也签了吧?一共贷了多少?”
林志强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五十万。”
五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可是我养老用的房子!
李雪转身就走,我跟着她出门。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梦璇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
林志强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嘬烟屁股。
回家的路上,李雪开着车,手还在抖。
“妈,这事儿不能算了。她这是诈骗,可以判刑的。”
我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座上,隔了半天才开口:“雪儿,算了。”
“妈!”
“算了吧。”我睁开眼,“把那五十万追回来,房子保住了就行。她毕竟是你弟媳,我不想让你弟弟难做。”
“妈!”李雪声音都变了,“她都敢动你的房子了,你还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我说,“我是怕你弟弟知道后,心里难受。”
“他心里难受?他被骗了八万块钱,都不见他难受!”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林梦璇敢拿我房子去抵押贷款,说明她已经豁出去了。她不怕坐牢,她怕的是她娘家那边不好交代。
那五十万,一定是填补她哥那个项目的窟窿。
林志强的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他骗了我儿子,骗了我儿媳,现在连我这个老太太的房子都要搭进去。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老程上香。
“老程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遗像上,老程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没给我答案。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六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买菜,手机响了。是程炎彬。
“妈,梦璇出事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紧:“怎么了?”
“她……她因为挪用公款,被抓了。”
“挪用公款?她不是在超市上班吗?能挪什么公款?”
“她偷了超市收银台的钱,一共三万多。今天超市查账时发现少了,调监控,看见是她拿的。”
我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三万多,不多。可对一个超市收银员来说,这够判刑的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炎彬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她把那五十万拿给我哥了。我哥跑了,她追不回来。超市那边年底要盘账,她怕露馅,就……”
“就偷钱去填窟窿?”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点点心酸。
她本来叫林梦璇。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她嫁进程家那天的样子。穿着红裙子,瘦瘦小小的,低着头,笑得羞涩。
那时候我心想,这姑娘还挺好。
可谁知道,她的好,全是装出来的。
“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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