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站在账本堆前,指头哆嗦着翻开一页又一页。
窗外闪电劈开夜幕。
账本上的数字像刀,一笔一笔割在他眼皮上。
厂里百来号人,仓库里堆着的老料,够吃十年。
可爹这账上写的,跟他记得的完全不一样。
他又翻了三四页,手猛地停住。
夹在账本里的一张纸条滑落地上,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不要让我儿子动老料仓库。
王涛攥着纸条,脸色煞白。
就在这夜,王记木作的老狼王王俊才,躺在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再没睁眼。
01
王俊才倒在车间的时候,手上还攥着一把刨刀。
那天下着小雨。
车间里几个师傅正低头干活,刨花卷着木香落在脚边。
王俊才像往常一样在工位之间转悠,走到一台开榫机前,人忽然就朝前裁了下去。
彭万福扔下手里的活扑过去,把老东家从地上捞起来。
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嘴角歪着,眼睛半睁,手指头攥得死死的。
彭万福掰开他的手,掌心里嵌着一小块紫檀木屑。
后来大家说起这事儿,都说王俊才抓了一辈子的木头,到昏死过去也没放开厂里的东西。
救护车拉走人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厂门口站了一排人,谁都没说话。
彭万福打了一圈电话,王涛在外地,电话响了四遍才接。
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坐在什么饭局上。
彭万福说老板倒了。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
彭万福又把电话打给叶海燕。
那是他私存的号码,存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头接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舅舅怎么了?”彭万福说:“王大哥倒了,怕是醒不过来。嫂子去得早,两个孩子一个在外面跑,一个在读书,这厂子……”他没说下去。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我明天到。”
当天深夜,王涛赶回来了。
一身酒气,西装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他没去医院,先一脚踹开财务室的门,灯都没开就摸到保险柜那边,在抽屉里翻了一通,翻出一摞账本,抱着坐到椅子上就翻。
财务老刘站在门口,看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出声。
王涛翻了半个小时,抬起头:“这账不对啊。”老刘走近说:“哪不对?”王涛冷笑了一下,没说。
他把账本塞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锁好,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说:“厂里的事,我来管。”
这话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全厂。
王涛在车间里摆了张桌子,现场办公。
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自己接班。
三十多个老师傅站在台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吭声。
王涛又加了一句:“跟着我干,工资先涨百分之十。”底下有人动了一下,但也没人说话。
彭万福站在最后面,脸色铁青,气哼哼地扭头走了。
贾勇是下午开口的。
当时几个老师傅在料棚里抽烟,贾勇蹲在一根圆木上,吐了口烟说:“涨工资?拿什么涨?你们是不知道,王涛在外面那摊子,欠了多少钱。”他弹了弹烟灰,压低嗓门,“你们等着看吧,他这是要拿厂子填他自己的窟窿。”这话传到王涛耳朵里的时候,王涛正跟一个外地客户打电话,谈一批仿古家具的订单。
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大好。
那批活要红酸枝,工期四十天,价格压得死低,算下来基本不赚钱。
但他还是想接,因为厂里已经三个月没有正经订单了。
他去找彭万福商量。
彭万福正在修一把断了背的圈椅,手上的活儿不停,头也没抬:“红酸枝库里哪有?要不你去仓库翻翻?”王涛愣了一下:“仓库不是堆满了料吗?”彭万福把刨子换了个面,才看了他一眼:“堆的是料,能有几根红酸枝?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批订单最后还是黄了。
客户来看了料,当场变脸,说跟说的不一样。
第二天就把单子转给了镇上另一家厂子,蔡记红木。
蔡火生那老东西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笑呵呵的:“王涛啊,你爸这一躺,你厂里连根红酸枝都拿不出来啦?”王涛气得险些把手机摔了。
但更麻烦的事在后面。
银行的贷款催款单贴到了厂门口。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到期还款期限还剩十五天。
王涛看到那数字,脑子嗡地一下。
账本上根本没记这笔贷款。
那笔账是王俊才亲手签的,按理说账本上写着,可那页像是被人撕掉了。
王涛翻了几遍都没找到。
贾勇又放话了。
这回他说得毫不避人:“老板一倒,厂里就乱了。王涛接得住?接不住。还不如趁早把老料仓库抵出去,换了钱把银行还了,大家伙儿再各奔东西。”有人听着心里打鼓,有人已经在悄悄找下家。
只有彭万福一直蹲在车间,一个人,一把刨子,把那把圈椅的背修完了。
他摸了摸椅背上的榫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木灰,回了自己住的老屋。
进门从床头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没打开红布,只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叶海燕到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劳动布外套,脚上一双黑布鞋,左手拎着蛇皮袋,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木匾,才抬脚走进来。
门口保安问她找谁,她说:“我舅舅叫我来搭把手。”保安愣了一下:“你舅舅是谁?”叶海燕已经走过去了,头都没回:“王俊才。”
王涛正在车间里跟两个客户打电话,听到有人来报,说来了个女人,自称是他爸的外甥女。
他想了想,压根没有这么个亲戚的印象。
但也没空细想,他正在电话里给人赔着笑,说材料的事好商量,价格好商量。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不大耐烦,直接挂了。
王涛捏着手机愣了半天。
叶海燕没等他来找自己。
她进厂之后没去办公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她绕着厂子转了一圈,看了看车间,看了看烘干房,最后走到大库房前,停下来。
库房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老锁,上面锈迹斑斑,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了。
她伸手抠了一下锁孔里的灰,指甲缝里嵌了一道黄泥。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库房墙根下堆的那堆废料,半截糟木头上生了一层绿苔。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木条,搓了搓。
然后她站起身,回头看见彭万福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抱着一个小木匣子。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彭万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低喊了一声:“海燕丫头。”叶海燕点点头:“福叔。”彭万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当天下午,叶海燕搬进了厂里那间老宿舍。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车间方向。
她放下蛇皮袋,从里面掏出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用旧报纸包着的薄册子,还有一把包在蓝布里的刻刀。
那把刀,王俊才应该认得,是她爹传下来的。
他把刀搁在床头,拉开被子躺下,听着车间那边隐约传来的声响,睁着眼躺了很久。
02
第二天闹翻天了。
王涛一大早把全厂人叫到料场开会,说他联系了一家融资公司,对方有意注资盘活厂子。
他站在一个断截的木墩上,说得眉飞色舞。
台下的师傅们渐渐有了点动静。
贾勇混在人群里,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
会开完,王涛刚跳下木墩,贾勇就凑过去,递了根烟:“王总,融资那事儿,靠得住吗?别又是一个套。”王涛接过烟:“人家公司规模大,做红木家具连锁的。看中咱们的手艺。”贾勇点点头,抽了口烟:“那得先签意向书。别空口白话。”王涛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
意向书确实谈下来了。
王涛当晚兴冲冲地跟对方经理吃了顿饭。
对方姓周,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
他说:“厂子的硬件我们看了,整体还行。但有个问题。”王涛端着酒杯问什么问题。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王老板去了医院昏迷不醒,这厂子现在到底谁说了算?是您,还是公司?产权关系不清晰,我们没法投。”王涛说:“我肯定说了算啊,我是他儿子。”周经理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王涛去工商局调档案,想证明自己是合法继承人。
结果一查,麻烦了。
王俊才那老头的股权,根本不是挂在个人名下的。
王记木作是股份合作制,王俊才名下占六成,但剩下四成,分散在彭万福、贾勇和另外几个老员工手里。
按规定,重大资产处置,得持股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王涛想卖厂、想抵押老料仓库,单凭他一个人手上的继承权,根本说了不算。
王涛傻了。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爹以前好像提过,他那根老料仓库里面的料,是走“集体共管”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老头原来是防着这一天。
贾勇这时候又冒了出来。
他蹲在王涛旁边,拿过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你爹把厂子捏得死死的,怕的就是今天这个局面。可这厂子要是散在你手上,你爹醒过来,不要他命吗?”王涛说:“那你说怎么办?”贾勇说:“事情不难。你爹现在昏迷着,那是他作为股东的权利,暂时没法行使。你要是能拿到他的授权委托书,或者让他的监护人来签字,你就可以代行他全部权利。”王涛说:“我妈早没了,监护权在我?”贾勇笑了笑:“你是老大,按理说是你。”
王涛当天晚上就去了医院。
王俊才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仪器一颤一颤地跳动。
他站在床边喊了两声“爸”,人没反应。
他在床前站了很久,又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出了病房,去护士站问怎么请家属做监护权公证。
护士说需要医院开证明,证明王俊才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然后需要直系亲属共同签字。
王涛犹豫了一下。
他有两个直系亲属,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妹妹,王歆婷。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王歆婷那妮子有大半年没联系了。
上次打电话,还是爹的生日,她人没到,转账过来八百块钱。
王涛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始终没有按下去。
第三天傍晚,叶海燕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从仓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木板边角还带着泥。
她走到车间的长条案边,把木头搁下,去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刨子,一块砂纸。
有人看得莫名其妙,也有人觉得稀奇,围上来看着。
她没说话,坐下去,刨了整整一个下午。
刨花在脚边堆成一小摊。
木头的形状渐渐露出来。
那不是废料,那是一块乌黑发亮的紫檀,表皮被虫蛀成烂渣,内里却完好无损。
老师傅们的眼神一个一个变了。
彭万福挤进来,看了看那块木头,嘴唇抖了抖:“账房木?”叶海燕点了点头。
彭万福扭头就走。
他去找王涛,王涛正在办公室翻融资方案,听他说完,抬起头来一脸茫然:“紫檀?库房什么时候有紫檀?”彭万福说:“你爹攒的,放了快二十年,就怕今天。”王涛还是没听懂。
彭万福看着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扭头走了。
那只小木匣子,彭万福一直锁在自己柜子里。红布包着的东西,他没给任何人看过。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03
叶海燕在厂里的第三天,整个厂子都知道她的名字了。
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而是因为她把库房根下那堆烂了多年的废料翻了个底朝天。
她蹲在废料堆前,一根一根地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原处,像在找什么。
有人问她找什么,她笑了笑,不说话。
贾勇找了个小工跟着她,说是“帮着搭把手”,实际上就是盯梢。
小工跟了半天,回来报告:那女的啥也没干,就是翻木头,然后坐地上用刀刮了几下,然后坐着看天。
贾勇问他看什么天。
小工说:“就看着天发呆,看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贾勇不放心。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他走到废料堆那边的时候,叶海燕正蹲在地上,用那把蓝布包着的刻刀在一根朽木上刻东西。
贾勇走近一看,那根朽木已经快断成两截,她刻的是个什么图案,看不大清楚,像是几道弧线,又像是字。
贾勇说:“叶大姐?”叶海燕抬起头。
贾勇堆着笑:“您这手艺,看着不像外行啊。”叶海燕说:“小时候跟我爹学过几天。”贾勇说:“您爹是?”叶海燕低下头,继续刻:“姓叶。你们王老板的表妹夫。”贾勇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隐约听说过,王俊才有个表妹,早年嫁了个姓叶的木匠,后来两口子都出了事,留下一个闺女。
那该就是这个女人了。
他不再多问,客客气气地走了。
但贾勇心里记了一笔。
那天下午,银行的人又来了。
带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藏青夹克,手里夹着一个皮包。
他进了厂门,不跟王涛打招呼,直接要求看厂房的产权证。
王涛脑门上冒了汗,说证不在厂里,在银行抵押着。
那人说:“王总,您就别兜圈子了。今天十五号,二十号到期。您要是筹不上钱,我们就走程序了。”说完那人走了。
王涛站在门口,看着银行的车屁股冒烟,愣了好一阵。
他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声音客气而冰冷:“哪位?”王涛说:“周经理,那笔融资……”对方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王总,合作的前提是产权清晰。你们厂子的股权结构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等您把内部问题理顺了再联系我吧。”电话挂了。
王涛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摔,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份合同草稿,是蔡火生托人递来的,抵押老料仓库换现金,期限一年,利息比银行高一截。
条件苛刻,但解渴。
他盯着那合同看了很久,放进了抽屉,没签。
又一天过去,他也没签。但蔡火生那边又传了话过来,说过了周五,这个条件就作废了。
周五前夜,下了一场暴雨。
王涛坐在办公室,把那份合同翻开。
他写了几个字又划了,又写了,又划了。
最后他合上合同,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雨幕中的车间屋顶。
车间里有盏灯还亮着。
那盏等下,他爹以前加班干活的时候,总会亮到半夜。
王涛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
那盏灯的位置,好像是他爹二十年前用惯的那台刨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把那份合同锁进抽屉里。
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
一把钥匙。
老料仓库的钥匙。
是他趁彭万福不在,从他柜子里的工具盒里翻出来的。
他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天亮。
04
第二天天刚亮,王涛拿着一把新锁,去老库房把原来的锁换了。
他换完锁,把旧锁放进裤兜,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没人看见。
他刚转身,迎面就撞上了叶海燕。
她站在离库房大门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他。
王涛心里一跳,面上强撑着:“你来这干什么?”叶海燕说:“刚打完水。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她目光落到他裤兜上,裤兜鼓起来一块。
王涛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叶海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涛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响。
当天上午,蔡火生亲自上门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两个人在厂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他走进厂门,也不找王涛,径直往老料仓库方向走。
彭万福拦在门口,说:“蔡老板,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蔡火生笑呵呵的:“我来看货。你们王总请我来的。”彭万福看向王涛。
王涛站在门口,脸色不大自然,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仓库门打开。
三个人进去,里面光线昏暗。
蔡火生随手从一堆料里抽出一根木料端详了一下,又放下了:“王总,你说的就是这些东西?”王涛说:“都是老料,放了二十来年,干透了。”蔡火生笑了一声:“放是放了二十年,可你这些料,大部分不过是花梨、酸枝边角料,真正值钱的大件没有几根。这个仓库加一起,能勉强上得了台面的,也就十万块。”王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十万块?蔡老板,你开玩笑吧。这里光老酸枝就有半屋子,你现在去市场拿这个价就买不到。”蔡火生说:“市场是市场,你这儿是这儿的。你这料堆着二十年,你那仓储费算上去,早就是入不敷出的账了。”
王涛咬了咬牙。
他已经在签合同边缘了。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蔡老板,你要是真心想合作,给个实在价。”蔡火生想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王涛说:“再加二十万,抵一块就签。”蔡火生说:“免谈。”王涛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再考虑考虑。”蔡火生说:“可以。考虑好了给我电话。”他转身走出仓库,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那一瞥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等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要等到了。
王涛关上仓库门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把新锁看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木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有只手按上了他的肩头。
他猛地回过头。
叶海燕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乌黑的木头,那块被她刨干净的紫檀。
她把它递到王涛面前:“认识这个吗?”王涛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块紫檀,他见过一次。
好多年前了,他爹有回喝醉了,从木匣子里拿出来给他看,说“这是给你以后娶媳妇准备的”。
后来他爹醒了,又不承认说过这话。
但这块木头他记得,那个木匣子上的铜扣,他爹收拾了多少年。
叶海燕说:“你爹把这块木料藏在废料堆里。他藏了二十年,不是等着被卖掉换钱的。”王涛的喉结动了动。
叶海燕把那块木头收回来,说:“你爹跟我说过。这块料,要留着做一副顶箱柜,以后给他女儿当嫁妆。”王涛彻底愣住了:“你是说……”叶海燕转身走了,声音飘过来:“王歆婷开年要结婚了。”
王涛站在仓库门口,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僵硬变成难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他头顶上移到了西边。
他把那把新锁的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还是攥回了手里。
当夜,叶海燕回了宿舍。
她打开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油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字,是王俊才三年前亲手写的。
她合上册子,吹灭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05
蔡火生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带着合同来的。
黑色文件夹平放在王涛办公室桌上,一份抵押协议,落款甲方留的是他的签字。
王涛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那份合同,一动不动。
蔡火生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放得很低:“王总,三十万。明天银行到期你就知道了,这三十万不算亏。”王涛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摸了一下,没有说话。
蔡火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搁到他面前:“想好了就签。”
敲门声响了。
叶海燕推门进来。
她手里托着一块木头,正是那块紫檀,已经刨了一半,纹理像水波一样在灯下泛动。
她没看蔡火生,径直走到王涛面前,把那块紫檀搁到合同上,正好压住签字栏。
蔡火生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他也是行家。
他认得那块料。
他慢慢站起来,凑近了看,脸色一阵阴一阵晴。
半晌,他开口:“这块紫檀……哪里来的?”叶海燕说:“你家库房角上,二十年了。”蔡火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不可能。王俊才那批料当年就说是凑不开一块整的,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大一块老紫檀放着?”叶海燕没回答他,转头问王涛:“你认得这是什么,对吧?”
王涛看着那块木头。
他认得,他爹当年的“镇厂之宝”。
他一直以为当年就做成家具卖掉了,没想到还在。
叶海燕说:“你爹把手抄本上记了一句话,你见过没有?”王涛愣住了:“什么手抄本?”叶海燕从怀里掏出那本旧报纸包着的册子,翻开递到他面前。
王涛低头看,那页纸已经泛黄了。
上面的字迹,他爹的——写的是:“老料仓库不可动,我外甥女叶海燕可全权代我行使股东权。立此存照。”下面有王俊才的签名、手印,还有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王涛的手开始发抖。
蔡火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行字,脸色铁青。
他冷笑了一声:“外甥女?你什么来路?”叶海燕说:“我妈是王俊才的表妹。蔡老板应该记得,三十年前有个女木匠在这里当过三年大师傅。”蔡火生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
车间门口渐渐聚了一大帮人。
老师傅们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她妈妈是当年那个女师傅?”
“那时候不是失踪了吗?”贾勇也在人群里,他脸上表情很复杂。
蔡火生站直身体,收起那份合同,塞进包里,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王涛。你爸还真舍得下棋。”他走了。
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车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海燕把那本册子收好,说:“仓库的钥匙,拿来。”王涛的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钥匙,没有动。
叶海燕伸出手,就那么看着他。
王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慢慢把手从兜里掏出来,那把钥匙躺在他掌心里,还带着体温。
他放到了叶海燕手上。
叶海燕收了钥匙,说了一个字:“好。”
彭万福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红了。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没忍住,鼓了一下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总算响了。
叶海燕没有笑。
她只是环顾了一圈众人,开口说:“我舅舅把厂子交到我手上,那我先把话说清楚。有两个规矩:第一,老料仓库的东西,谁也不能动;第二,所有人的工钱,照发。缺的钱,我来想办法。”贾勇在人群里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外姓人,拿什么发工钱?”叶海燕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内,我发给大家看。”贾勇接话:“好。我倒要看看。”
第三天的傍晚,叶海燕拎着一个蛇皮袋回到厂门口。
袋子里装了满满一袋现金。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袋子搁在长条案上拉开,一沓一沓的人民币摞了一排。
贾勇走过来看了看那袋子钱的厚度,彻底闭了嘴。
没人知道她从哪弄来的钱。
叶海燕也没说。
她只做了一个动作——把钱推出去:“发工钱。”
06
工钱发完的第二天,厂里安静了。
以前那种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车床声、刨花飞溅的声音,又渐渐回来了。
但气氛还是不对。
老师傅们干活归干活,不跟叶海燕主动搭话。
她也不说话。
她们之间的关心很少。
除了干活。
叶海燕整天待在废料堆那边。
她拣那些别人不要的边角料,一根根地劈开、拼板、开榫。
没有图纸,她手里的活儿本身就是图纸。
那小工又跟了过去,蹲在边上看了两天,回来跟贾勇说:“她干活特别快,不看图的。手上像长着眼睛。”贾勇没吱声。
他不得不承认,那女人的手艺,比他强。
这批拼花的样件第三天出来了。
十二个面板。
每一个都是白茬,没有上漆,却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木纹交错成八角花、回字纹、葫芦藤,用的是废料原有的天然纹理,没有刻一刀。
彭万福拿起一块看了半天,说:“这是三碰头的老活法。”他看向叶海燕:“你爹教的?”叶海燕说:“我爹教的,舅舅带了一年。”彭万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涛一直没在厂里露面。
他去了县城。
名义上是跑贷款,实际上是躲。
他不想看见叶海燕,不想看见她那本册子,更不想看见那把在叶海燕手上挂着的钥匙。
他跑到县城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关了三天手机。
第三天晚上他开了机,刘财务给他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回过去。
刘财务在电话里说:“王总,老料仓库那边……蔡火生派了两个人来。说要谈新的事。”王涛心里头一突,他还是没回厂。
他不想管了。
这个厂子,他爹已经托付给别人了,他还操什么心?
他躺在旅馆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半夜十二点,王涛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彭万福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头只说了两句话:“蔡火生把王歆婷叫到厂里来了。叶海燕说让你回来。”王涛浑身僵住了。
他翻身爬起来,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从县城到厂里四十公里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他冲进厂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车间里亮着灯。
蔡火生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对面站着王歆婷,穿着一身工装,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戴副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叶海燕坐在旁边,手里拿了一块拼花面板,正在用砂纸打磨面。
她头也没抬,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蔡火生的存在。
蔡火生先开口了:“王总回来了?正好,我跟你妹商量了一笔生意。”王涛脸色铁青:“蔡火生,你把事做绝了。”蔡火生笑道:“这话说的。你妹要结婚了,我出价收她手头百分之十的股份。她点头,签字,拿钱。合法合情。”王涛看向王歆婷:“你答应了?”王歆婷没看他,她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哥。爸的厂子,你差点卖了。”王涛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叶海燕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里的面板,站起来,走到蔡火生面前:“蔡老板,有一笔账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蔡火生挑眉:“哦?”叶海燕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本,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纸面上的一段字。
蔡火生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一把抓过那本册子仔细看了半天,又翻了两页,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
叶海燕说:“当年厂里那块老紫檀,你蔡记也分了一股。按手抄本上写的,你要拆伙,那一股就得退回厂里。折价按十二年前的老行情算,三十二万。”蔡火生把册子啪地摔在桌面上:“你拿一本破册子糊弄谁?谁能证明这是王俊才亲手写的?”叶海燕说:“这页底下有他两个徒弟摁的手印。你认得字也该认得手印。”
蔡火生低头看了看那页纸,手印确实有两个。
他沉默了。
车间里安静了很久。
蔡火生最终站起来,冷着脸说:“行。这一局我认了。但王俊才那老东西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他甩手走了。
王涛还站在原地。王歆婷看着他,目光复杂。她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跟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了。王涛站在车间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07
蔡火生走后的第二天,王涛失踪了一整天。
他没去县城,也没在厂里。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在他爹的病床前坐了一下午。
王俊才还是那副样子,仪器滴答滴答地响。
王涛坐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手心里。
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哭。
他走的时候,从他爹床头柜里拿走了什么东西,掖在上衣口袋里。
隔天上午,叶海燕推开老料仓库的门,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捡起来。
那本册子正是她放在宿舍床头的那本手抄本。
她愣了两秒,转头看了一圈四周,没有人。
她翻开手抄本,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王涛的笔迹:钥匙放着了。
我不是个东西。
叶海燕把字条看了两遍。
她把字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中午,贾勇主动来找她。
贾勇进来的时候,叶海燕正坐在车间里拼一块料,看到他,手里的活儿没停。
贾勇站了一会儿,说:“叶师傅,以前的事……”叶海燕说:“以前的事不讲了。”贾勇低头站了一会儿,说:“那往后……”叶海燕说:“往后干活就行。”贾勇点点头,走了。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老师傅们看着他走出来的表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几天厂里的气氛变了。
变在哪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像前两天那么紧绷了。
有两个原来准备走的人,悄悄把行李从宿舍又搬了回来。
干活的声音比前几天敞亮了些。
第三天下午,王涛回来了。
他没说话,走进车间,拿了一条围裙系上,走到一台刨床前。
那台刨床他多长时间没碰过了,少说二十年。
他站在刨床前,手指头放在开关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机器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拿一块料,开了第一刀。
手艺生疏得很。
刨面起刺,边缘也走歪了。
旁边老师傅们没有一个人笑他。
大家各干各的活,像没看见一样。
王涛干了一个小时,停下。
他关掉刨床,背对着大家,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身去水房打了杯水。
路过叶海燕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了。
叶海燕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叶海燕把厂里的老师傅们叫到了一起。
她当着大家的面说:“明儿起,工资模式改一改。计件制加底薪。工艺达标,超产有奖。”底下有人议论了几句,贾勇先接的话:“什么标准才算工艺达标?”叶海燕拿起一块拼花面板:“照这个标准来。”她顿了顿,“达不到的,我手把手教。教到会为止。”
散会的时候,彭万福跟着她走了一段,问:“丫头,你打算在这待多久?”叶海燕说:“待到我舅舅醒过来。”彭万福没说话。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说:“他要是一直不醒呢?”叶海燕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彭万福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话:“丫头,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们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叶海燕攥着手里的刻刀,沉默了很久。
她说:“记得。好好干活。厂子就是家。”彭万福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叶海燕站在门口,望着远处车间顶上那盏灯亮起来。
她站了很久。
王涛那晚干完活没有走。
他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王歆婷的名字,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厂子好好的。
爸也好好的。
你忙你的。
他没发出去。
想了想,删掉了。
过一会儿又打了一遍,这回发出去了。
王歆婷那边没有回复。
王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