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省医大毕业,成绩年级前五,论文发过核心期刊。
实习的时候,科室主任都说了,让我毕业后直接留院。
结果呢?
政策一变,我被扔到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坐了三小时大巴,又换了一辆破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一个半小时。
那面包车的座椅都塌了,每过一个坑,我的脑袋就撞一次车顶,撞得我头晕眼花。
车子终于停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往窗外一指:“到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挂在铁门上:红星诊所。
那牌子锈得都快看不清字了,四个角都卷了边,风吹过来吱呀作响。
“姑娘,你确定是这儿?”司机探过身子看了我一眼,“这地方可偏僻得很,离镇上还得走四十分钟山路。”
我没理他,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车门还没关好,司机就一脚油门跑了,灰土扬了我一身。
我站在门口,从里到外打量着这个破地方。
诊所大门是铁皮焊的,上面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门口堆着几袋水泥,上面压着几块砖头,看样子是准备修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放了多久。
院子不大,大概三十来平的样子。
水泥地面上长着几丛野草,墙角堆着几个破旧药箱,还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一溜平房,大概五六间的格局。正中间那间门开着,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门口挂了块塑料牌子,写着三个字:诊疗室。
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走了进去。
诊室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
一张老式的木头诊桌摆在正中间,桌面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一道道木头纹理。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病历本、处方签、听诊器、血压计,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关不严实,露出一截纱布。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嗡嗡响着,时不时闪一下。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诊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黝黑的手臂。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握笔的姿势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站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分钟,他愣是连头都没抬。
“咳。”我清了清嗓子。
“等着。”他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
我忍着气,站在那儿又等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一张黑脸膛,颧骨很高,下巴上冒着几根胡茬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眼神很亮,像那种在山上跑了半辈子的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警惕。
“你是沈晨曦?”他问。
“是我。您是张院长吧?”
“我姓郑,郑邦。”他站起来,“这儿的院长。”
他绕过诊桌,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了小半个头,站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子中药味。
“省医大毕业的?”
“嗯。”
“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五。”
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行,先放那儿吧。”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把扫帚。
“把院子扫了。等会儿有病人来看病,你跟着学一学,摸摸这儿的情况。”
我心里一堵。
省医大临床专业毕业,我辛辛苦苦读了五年书,做了三年实习,发表过核心期刊。结果第一天报到,他让我扫地?
“张院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我来这儿是上班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
“我知道。”他又坐回椅子上,翻开一本病历,“但扫地也是上班的一部分。咱们这儿人少,活儿多,每个人都得搭把手。”
“那我舅舅……”
“你舅舅怎么了?”
“我舅舅李德明,省城三院的副院长。”我盯着他,“他应该跟您打过招呼了吧?”
郑邦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
“打过。”
“那他应该也跟您说了,我就是来这儿过渡一段时间,等省城那边有了名额就走。”
“说了。”
“那您还让我扫地?”
“我说了,”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扫地也是上班的一部分。你舅舅说得天花乱坠,那是他的事。到了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心里那股邪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张院长,”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您是长辈,我也不是不尊重您。但我觉得,用扫地来打发一个省医大的毕业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股子嘲讽,“你觉得你省医大毕业就了不起了?来,我给你看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泛黄的毕业证。
上面写着:西阳医科大学。
“西阳医大你知道吗?”他问我,“全国排不上号,连省重点都不是。我当年毕业的时候,我们学校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治过的病人比你们省医大一年的门诊量都多。”
他把毕业证收回去,看着我:“学历是敲门砖,不是通行证。到了这儿,你得用本事说话。”
那股火在我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我嗓子发紧。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张院长,你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他也盯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舅是李德明,”他说,“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但你听好了:别说你舅,今天你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在这儿待着。”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咬着牙,一把抓起墙角的扫帚,走到院子里。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
我把箱子撂在墙根底下,拎着扫帚在院子里胡乱扫着。灰尘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水泥地上的野草根深得很,扫帚扫不动,我只能蹲下来用手拔。
拔草的时候,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
我从小跟着舅舅长大。
三岁那年,我妈生病走了。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后来他娶了后妈,有了新的家庭,我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舅舅把我接到他家里,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他是省城三院的副院长,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我有事,他从来不耽误。
小时候发烧,他半夜从医院赶回来背我去急诊。
中考那天,他专门请了假,在校门口等了我一上午。
高考填志愿,他说:“读医吧,跟着舅舅,以后有人照应。”
我听了他的话,考上了省医大。
毕业那天他来接我,坐在观众席上,冲我竖大拇指。
他说:“珊珊,你放心,舅舅一定让你进三院。”
可现在呢?我被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电话,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挂了电话,我蹲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哎,你是新来的医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我赶紧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诊室门口,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冲我笑。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叫萧雅洁,也是这儿的医生。”她走到我面前,“刚才听郑院长说来了新人,我就过来看看。”
她打量着我:“你叫沈晨曦吧?”
“郑院长跟我说过你。”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是省医大来的,成绩很好,就是脾气倔了点。”她笑了,“不用怕他,他那个人就那样。我刚来的时候也被他气得够呛,后来发现他其实就是嘴巴厉害,心不坏。”
“你来了多久了?”
“两年。”她喝了一口水,“比你早来两年。”
“两年?”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一个正规医学院毕业的,甘心在这儿待两年?”
“慢慢你就知道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走吧,我带你去宿舍看看。”
宿舍在诊所后面,要绕过一排平房,走到最里面。
那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晾着几件白大褂,随风飘着。正对着的是三间平房,门上都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红砖。
“这是你住的。”萧雅洁推开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
一间十来平的屋子,水泥地面,墙壁刷了白灰,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一张凉席。
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刻着不少字,一看就是被人用了很多年的。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关不严实。
天花板吊着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时不时闪一下。
“条件是差点儿,但住久了就习惯了。”萧雅洁走到窗户边,推了推,“窗户要关好,山里虫子多,晚上还有蚊子。”
我看着这间屋子,心里凉了半截。
我在省城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精装修的单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相比之下,这里就跟贫民窟似的。
“萧姐,”我问她,“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我也不想待。觉得这地方穷,破,什么都没有。但后来慢慢发现,其实这里挺需要人的。”
“需要人?”
“你看啊,”她指了指外面的山,“这方圆几十里,就咱们这一家诊所。附近的村民看病,要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有些老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山。咱们在这儿,就是他们的指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那眼神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不懂。
“吃饭了吃饭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
“走,吃饭去。”萧雅洁拉着我往外走。
食堂就是隔壁那间屋子。
一张旧方桌,几条塑料凳子。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红烧肉,一盆紫菜蛋花汤。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盛饭,看到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新来的?”她问。
“嗯。沈医生。”
“我叫丁秀芳,这儿的护士长。”她把一碗饭放到我面前,“听说你是省医大的?”
“那可得好好干,”她笑着说,“别给学校丢脸。”
话是笑着说的,但那眼神可不算友善。
我接过碗,坐下来吃饭。
青菜炒得有点老了,黄瓜拌得太咸,红烧肉倒是做得不错,肥而不腻。我吃了一口,觉得肚子里总算暖和了一点。
“小沈,”丁秀芳又开口了,“你多大了?”
“二十五。”
“谈对象了没有?”
“没。”
“那正好,”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咱们这儿的小伙子,个个都是好样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她笑着说,“咱们这儿虽然偏僻,但该有的都有……”
“行了丁姐,”萧雅洁打断她,“人家才刚来,你别说这些。”
“我这不是关心她嘛,”丁秀芳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呐,眼高手低,待了三天就想跑。上一个更夸张,一天没待满就跑了,连招呼都没打。”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字字都扎在我心上。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吃完饭,萧雅洁带我去熟悉诊所的环境。
诊室一共五间,最前面是挂号收费兼药房,中间是诊疗室,然后是输液室和观察室。最后面是两间病房,每间摆了两张病床。
“咱们这儿主要看什么病?”我问。
“什么病都看,”萧雅洁说,“感冒发烧、拉肚子、摔伤碰伤、慢性病。老年人多,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有时候也有急症,比如阑尾炎、胆囊炎、骨折这些。”
“那咱们能处理吗?”
“能处理一些,”她实话实说,“处理不了的,就往镇上或者县里送。”
“送到镇上是多远?”
“四十分钟车程。”
“卫生院?”
“对,镇卫生院。比咱们这儿条件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听得心里发沉。
下午没什么病人,郑邦让我坐在诊疗室里看病历。
那病历本摞起来有半人高,一本一本,都泛黄了,有的还被老鼠啃过。
我一本一本翻着。
大多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但也有不少重症:胃出血、急性胰腺炎、脑出血、心肌梗塞。
有些病历后面写着几个字:转院。
有些什么都没写,就那么断了。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那些病人没有撑到转院。
“吓着了?”
郑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没有。”我合上病历本。
“你见过死人没有?”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实习的时候见过。”
“那不一样,”他说,“在医院里,有各种各样的设备,有家属签字,有医保。在这儿,什么都没有。病人死在你面前,你能靠的只有这双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给我看。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布满了老茧。
“这二十年,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不少人。”他说,“也有没抢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郑院长,”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走?以你的资历,去县城,去市里,甚至去省城,都能找到好工作。”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转身走出诊疗室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有些问题,等你待久了,自然就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吱吱响的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的。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叹气。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舅舅打电话。
这次他接了。
“珊珊,”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今天忙了一天,刚下班。你那边怎么样?”
“舅舅,”我声音有点哽咽,“我想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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