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饭店的包间里,一桌子人。酒过三巡,吴德本站了起来,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二话不说泼在彭海波脸上。
酒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洇出一片淡黄色的渍。
全桌人都愣住了。
彭海波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滚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吴德本放下酒杯,说:“你要还是个男人,今晚就站直了说话。”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下着雨,雨点敲着玻璃,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彭海波最终什么也没说,掀翻了椅子,冲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吴德本来之前,口袋里揣着一张体检报告单。
也没有人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就是在自己倒下之前,没能把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外甥,重新立起来。
01
彭海波把茶几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瓷片炸开,飞溅到沙发底下,有一片滚到墙角,撞在踢脚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沉默吞掉了。
于心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冷冷地看着他。
“子骞的成绩单呢?”彭海波大声问,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理直气壮,“我不管你平时怎么管的,这成绩,你自己看看!期中考试数学才考六十二分!你天天在家待着,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于心悦没接话。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瓷片,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比彭海波的吼叫沉多了:“你也就这点出息了。有本事你冲外头使去。”
彭海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一时之间竟接不上话。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是什么态度”,比如“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但那些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终没有出来。
因为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厂里质检科混了快二十年,工资条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五千。
辛辛苦苦四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于心悦的声音:“你又去哪儿?饭还没做呢。”
“厂里有事。”彭海波头也没回,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周末能有什么事?”于心悦冷笑一声,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碎瓷片丢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厨房。
门还是被彭海波拽开了。可门外站着一个人,吴德本。
吴德本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腰板却挺直,站在门口,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看了一眼彭海波,又看了一眼客厅地上的碎瓷片,没说话,弯腰捡起一块,握在手心里。
彭海波往后退了一步:“舅,你来了。”
吴德本没理他,摊开手掌,那块碎瓷片的边缘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掌纹蜿蜒而下。
他没有擦血,也没有丢开那片瓷,就那么握着,走到客厅,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
“这一地碎渣子,你打算谁来扫?”吴德本看着彭海波。
彭海波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外套,嘴巴动了动:“我一会儿扫。”
“一会儿,”吴德本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一会儿是多久?”
彭海波没接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味道,像潮湿的灰尘。
于心悦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吴德本手上的血,忙抽出纸巾递过去:“舅,您手破了。”
吴德本接过纸巾,慢慢地擦着掌心,擦得很仔细,那血迹已经半干了。
他擦完,将纸巾和碎瓷片一起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说:“周三晚上,老饭店,我订了一桌席。谁都不许缺席。”
这句话是说给彭海波听的。彭海波站在门口,外套还搭在臂弯上,犹豫了一下:“舅,我这周三可能……”话没说完就被吴德本打断了。
“我不是在问你有没有空。”吴德本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妈去,你媳妇去,你儿子也去。你来不来,你自己掂量。”他说完,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路过彭海波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年四十一了,彭海波。”吴德本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你妈拉扯你到这么大,不容易。”
说完,他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当晚,于心悦接到了吴苑的电话。电话那头,吴苑的声音有些犹豫:“弟媳……我弟他,今天是不是去你家了?”
“来了,”于心悦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吴苑沉默了一下:“他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像是心里有事。我问他,他也不说。你们……别惹他。”
于心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的彭海波,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她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干净,用簸箕装了,倒进垃圾桶。
彭海波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换台换得飞快。没有一个频道看得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的舅舅堵在门口说了一句“你爸走得早”,心里突然堵得慌。
窗外起了风,把路灯下的树叶吹得哗哗响。
周三。老饭店。他想起舅舅那句话,心里隐隐发毛,像是预感到什么。
预感往往是准的。
只是那时候,他没料到那顿饭会以那种方式收场。
他这一辈子,都在躲。
躲责任,躲麻烦,躲一切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可他没想过,有些东西,躲是躲不掉的。
你越躲,它就追得越紧,直到你无路可退。
02
张伟泽是在周六下午来的。
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头盔夹在腋下,一进门就喊:“姐夫!好消息!”
彭海波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好消息?”
张伟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掏出一张宣传单,拍在茶几上:“县城东区那边的快递驿站,转让,只要三万五!我打听过了,那片区一天派件量少说四百件,一个月净利润万把块,稳赚不赔!”
彭海波拿起宣传单翻了翻,眼睛亮了,但嘴上说:“三万五?哪来那么多钱?”
张伟泽拍了拍他肩膀:“姐夫,你帮我凑三万,我自己拿五千,咱俩合干。你当大股东,我出人力,年底分钱,怎么样?”
彭海波心里一动。质检员工资撑不死饿不着,这年头谁不想搞点副业。他正要开口,于心悦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目光扫过来。
“他哪有三万块,”于心悦的声音淡淡的,“他兜里掏空也就两千。”
彭海波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他明知道于心悦说的是实话,但这话当着外人面说出来,尤其当着他自己“姐夫”的身份,他受不了。
“谁说的,”他声音提了一截,“三万块我攒攒就有了,你少在小伟面前寒碜我。”
张伟泽连忙打圆场:“姐,你别急,姐夫有本事,这点钱不算啥。我这驿站就等你姐夫一句话了。”
彭海波在张伟泽期待的目光和于心悦冷冷的表情之间看了一个来回,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行!三天之内,我把钱给你凑上。”
张伟泽走了以后,于心悦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问彭海波:“你上哪儿凑三万?”
彭海波梗着脖子:“我自有办法。”
“办法?”于心悦放下手里的橙子皮,“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办法?找谁借?你那些朋友呢,你打电话试试,看有一个人愿借给你的不?”
彭海波被堵得说不出话,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了两页,又锁了屏。
他的通讯录里存着三四百个名字,可能打个电话就能借到钱的,几乎没有。
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的嘴上不肯认。
“我明天去厂里问问同事。”他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于心悦没再接话。
她心里早就明白,三天之后,这事儿肯定没有下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些年,彭海波的承诺就跟这茶几上的橙子皮一样,剥下来就完了,谁也不记得里面曾经有过什么。
三天后,张伟泽如约上门。
彭海波不在家。手机打不通,人也不见踪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于心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钱包,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今天厂里临时有事。”
张伟泽也不傻。他站在门口,盯着于心悦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说:“姐,没事。我过几天再来。”
那笑容比不发火还让人难受。他骑上电动车,临走前回过头,看着于心悦说了一句:“姐,你自己找个靠得住的人吧。靠他,这辈子完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于心悦心里。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也这么想过。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彭海波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盒饭,显然是从外面躲了半天回来的。
他听见了张伟泽那句话。
彭海波在楼梯口站住了。他看见了张伟泽,也看见了于心悦眼里的水光。他嘴唇动了动,说:“小伟,你再给我几天……”
张伟泽没有听完他的话,拧动电门,电动车嗡嗡地走了。
彭海波站在原地,那袋盒饭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块石头。
他走进家门,没有说话,径直钻进厕所,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飘忽,嘴角耷拉,像是被抽去了骨架。他把烟头按灭在洗手池边上,又点了一根。
外边传来于心悦的声音,隔着门,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你舅今天打电话过来了,他让你周三一定要去老饭店。他说要是你不去,以后就别登吴家的门了。”
彭海波没有说话,手里的烟在指间轻轻抖了一下。他知道这话的份量。吴德本不是那种放狠话的人,他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周三,老饭店。彭海波蹲在厕所里,把第二根烟抽完,终于应了一声:“去就去,怕什么。”
声音发虚,他又咳了一声,想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些。
可他心里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被舅舅看着。
那种目光,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03
周一下午,车间来了一个紧急质检任务,一批出口的五金配件要赶在周末前出货,要求全部过检。
彭海波负责抽检,一百件里抽十件。
他本来核对了七件,都没问题。
第八件的时候,他走神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张伟泽那句“靠他这辈子完了”。
他一走神,手上就松了,翻检的动作变得敷衍,那一件滚过他的手,没看清就走了。
后面两件他看都没看,直接在检验单上签了名字。
第二天,这批货交到装配车间,装配师傅发现有三件配件尺寸不对,精度差了整整两毫米,根本装不上去。
问题追到质检科,车间主任蒋胖子把检验单拍在桌上,要查是谁签的。
彭海波在走廊里就听见了消息。
他站在开水间门口的拐角处,听装配车间的工人说“质检科有人要背锅了”,脚步就停住了。
他脑子里转了转,马上想到了老刘。
老刘是质检科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跟他同组,负责每周二四的抽检。
彭海波推门进去找到蒋胖子,当着办公室几个人的面说:“主任,周二我请假了半天,我那一批是老刘替我盯的。要查,应该是老刘那儿出的问题。”
老刘正蹲在墙角换工作鞋,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彭海波。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深深的失望。
但他没有说话,他这个人嘴笨,不会吵架,也不会跟人争辩,他慢慢直起身来,把工作鞋换好,把检验记录整整齐齐地摆到桌上,然后走到彭海波面前。
“彭海波,”老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压着一辈子的火,“你良心上过得去就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几个同事的目光像是在彭海波身上扎了钉子,又挪开了。
下午,蒋胖子把彭海波叫进办公室,没有骂他,只是让他写一份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彭海波问。
蒋胖子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就是写清楚那天发生什么事。有备无患。写吧。”
彭海波回到工位,从抽屉里翻出纸笔。
半个小时后,他写完了一份八百字的说明,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老刘的责任,他自己的漏检被一笔带过。
他检查了一遍,觉得措辞严谨,没有破绽。
他把说明交上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那是空调太冷。
下班走出厂门,他看见吴德本靠在自行车旁边。那辆二八大杠老旧得很,闸线的胶皮裂了口子。吴德本穿着旧夹克,双手抱在胸前,正看着他。
彭海波想绕道走。吴德本也没拦他,只是提高了声音:“周三那顿饭,你妈去,你媳妇也去,你儿子也去。我等你来。”
彭海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吴德本看着他的背影,跨上自行车,慢慢蹬着走了。
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布袋上印着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彭海波在自己家门口的楼梯间里,透过窗玻璃看见了那个布袋。
他认出来了,那也是他小时候在吴德本柜子深处见过的一个旧木盒的形状。
那个木盒他记得很清楚,里面装着吴德本年轻时候的钳工奖章,还有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老照片。
小时候彭海波问过吴德本,那照片上的人是谁。
吴德本坐在门槛上,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师傅。”
彭海波当时太小,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意。
现在他站在楼梯间里,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口袋。
但他总觉得,周三那顿饭,不会那么简单。
他猜对了。
但真正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04
周三傍晚,彭海波提前到了老饭店门口。
饭馆在城东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皮掉了大半,但菜好,街坊四邻都认。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张伟泽解释那三万块钱的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吴苑打来的。
“海波,你先去厂区后山公墓找你舅舅,”吴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他在那儿等你。”
“公墓?”彭海波愣了一下,“开饭前去那儿干什么?”
“你去吧,”吴苑没有解释,“他让你去。”
彭海波掐灭烟头,骑上电动车往公墓方向赶。
暮色沉沉,厂区后山的老公墓里杂草长得半人高,只有零星几座墓碑亮着还没烧完的蜡烛头。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吴德本。
吴德本蹲在一座青灰色的墓碑前,正往地上洒一杯酒。墓碑上刻着“赵大海之墓”五个字,照片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人脸了。
彭海波走过去,轻声叫了句“舅”。吴德本没有回头,继续往地上倒酒,酒水浸进泥土里,滋滋地响。
“这是我师傅,”吴德本开口了,“二十多年前走的。他走的时候五十六岁。”
彭海波不知道说什么,站在旁边,双手插兜。
吴德本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混账东西。遇事就躲,嘴上能吹,对家里人没好脸色。跟你,一个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彭海波,目光一直落在墓碑上,“后来有一次,我在工地上出了岔子,不敢认,躲了。是我师傅替我扛下来的。他被人打了一顿,伤着了腰,落了一辈子的病根,没几年就走了。”
公墓里的风老远吹过来,吹得旁边的松树沙沙响。吴德本站起身,面向彭海波。他的眼神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
“他走之前跟我说,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把腰杆挺直了,别让人戳你脊梁骨。”吴德本顿了顿,“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彭海波低着头,伸手摸烟,手有点抖,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吴德本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墓碑上的灰,说:“一个人有没有本事,不用看别的。就看他遇事怕不怕,说话算不算数,对家里人敢不敢横。这三样,你占全了。”
彭海波点了烟,猛吸一口,烟雾呛进嗓子,他干咳了几声。他没有接话。风把烟雾吹散了。
吴德本也没再多说,转身往公墓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彭海波说了一句:“我怕我来不及。”
彭海波愣住,想追问,但吴德本已经走远了。暮色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彭海波一个人站在碑前,把那根烟抽完。烟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烫红的指肚,骂了一句脏话,又点了一根。
他站了很久。风已经把墓碑前的酒气吹散了。
“赵大海。”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脾气。
他只知道,舅舅的师傅,因为护着舅舅,被打坏了腰,然后早早走了。
而舅舅把这份情,记了一辈子。
他想起了那个旧木盒,想起了泛黄的照片,想了许多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半了。那顿饭,八点开席。
他骑着电动车往老饭店赶。
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地响,像是一个人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漏出了一丝声响。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顿饭,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他躲不掉的事。
但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05
老饭店的包间里,圆桌上坐了十个人。
主宾位坐着谢永孝,吴德本早年厂里的老人,如今县城里有名的房产商,挺着肚子,金戒指在灯光下晃眼。
吴德本坐在他旁边,林刚坐在另一边,吴苑、于心悦、彭子骞也都到了。
彭海波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上了四道凉菜,没有人动筷子。
“来来来,坐我边上。”吴德本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彭海波坐下了。他看了一眼吴德本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总感觉今晚的吴德本像是绷着一根弦。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林刚起身给彭海波敬了一杯:“海波哥,我听说你在厂里待了很多年了,跟上面关系熟不熟?”
彭海波喝了酒,话匣子打开:“那肯定熟。我们车间主任蒋胖子,跟我喝过好几回酒了,那是我兄弟。厂里的贾厂长,上回还在我桌上夸过我做事踏实。”
林刚眼睛一亮:“那正好。我这边有个建材生意,想进厂里的采购渠道。海波哥要是能帮我牵个线,利润给你提两个点,你看怎么样?”
彭海波眼睛亮了,拍了一下桌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跟贾厂长说一声,他还能不给面子?”
林刚笑了笑:“那我明后天让人准备合同,你先走两万块诚意金,走个账,这笔生意就定下来了。”
彭海波手一挥:“两万块,小意思。”
“那你明后天能转到账上吗?”林刚追问。
彭海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想说“行”,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于心悦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汤碗。吴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说:“海波啊,你喝多了,别乱应承。”
谢永孝慢悠悠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接了一句:“吴师傅,你这个外甥,本事不小嘛。又是跟厂长喝酒又是认识领导的,难怪在厂里待了二十年还是个小质检员。”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彭海波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嘴唇抖了抖,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好在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端着一大盆汤上来了。
那盆汤热腾腾的,服务员走得急,路过彭海波身侧的时候,手腕一歪,盆沿倾斜,一片滚烫的汤水淋在彭海波的裤腿上。
彭海波“嘶”了一声,猛地站起来。
服务员吓得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先生对不起……”
谢永孝的侄女也在酒桌上,尖着嗓子接了句:“你怎么走路的?那么大个人坐那儿,你看不见?还真是越穷越讲究,坐得再直也上不了台面。”
彭海波站在那儿,裤腿上水淋淋的,烫得发疼。
他看了看服务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脸都白了。
又看了看谢永孝的侄女,打扮得珠光宝气,嘴角带着讥讽的笑。
他想发火。
他想指着那女人鼻子骂回去。
他想把桌布掀了。
但他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却是:“没事没事,小事,是我自己没坐稳。”
服务员连声道谢着走了。谢永孝在旁边冷笑一声,转头跟吴德本碰杯:“你这个外甥,倒是挺大度的。”
那话里有话的“大度”,像一根钉子,钉在包间的墙上。
彭海波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汤渍,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的余光看了于心悦一眼。
于心悦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粒花生米。
吴德本站了起来。
他端着自己那杯白酒,绕着桌子走了半圈,走到彭海波面前。他看了一会儿彭海波,然后一扬手,把大半杯酒泼在了彭海波脸上。
酒水从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眉骨,滴在胸前的衬衫上。彭海波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全包间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吴德本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是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要还是个男人,今晚就站直了说话。”
窗外下着雨,雨点敲打着包间的玻璃窗,啪嗒啪嗒的,像是一把把小小的锤子,一下一下锤在人的心口上。
彭海波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张了张嘴。所有人都等着他说点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他猛地踹开椅子,转身拉开包间的门,一头闯进外面的雨夜里。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包间里静得像是没人。吴德本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酒,缓缓坐了下去。
“老吴,”谢永孝笑着打圆场,“你这是何必呢?孩子嘛,慢慢教。”
吴德本没有接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冲着全桌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这顿饭还没完。等我外甥回来,我再跟你们碰这杯酒。今儿这酒要是不把他喝醒,我就不姓吴。”
门外,雨越下越大。
彭海波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饭店亮着灯的窗户,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死死攥着拳,像是在攥着一股他不知道该怎么用的力气。
然后他冲进雨里,一步一步走远了。
那一夜,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拉长的水洼里。
06
彭海波浑身湿透地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灯,于心悦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A4纸。
纸上的字很大,标题是“离婚协议”四个字。
彭海波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你看到了,”于心悦的声音很轻,很平,“我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了。”
彭海波嘴唇动了动:“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什么?”于心悦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同意离婚,还是不同意协议上的条件?”她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房子归我,孩子归我,房贷我背,车归你。你净身出户。”
彭海波站在客厅里,身上还滴着水。
他想说点什么,说自己今晚被泼了酒,说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人,说他心里其实很难受。
但他看着于心悦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心悦继续说:“彭海波,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是真正顶天立地站直了说话的?当着外人,你比谁都怂,回到家里,你比谁都横。”
这句话像是在他脸上又泼了一杯酒。彭海波张了张嘴,想辩解,电话响了。
于心悦接起电话:“老师?对,我是彭子骞妈妈……什么?”
她的脸上血色一下子退了干净:“打架?对方家长也在?好,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看着彭海波:“你儿子在学校打架了。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对方家长赶到学校了,要见你。”她站起身往外走,经过彭海波身边时停了一下,“先把离婚协议的事放下,去见你儿子。”
两人赶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彭子骞站在传达室外面,校服上沾着灰,嘴角破了皮,右手攥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他旁边站着薛裕,膀大腰圆的包工头,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你看看你儿子干的什么事!把我儿子鼻子打成这样!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少不了!”
彭海波迎上去,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了笑,本能地弯腰掏出烟盒递过去:“大哥大哥,有话好说……”
薛裕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谁他妈是你大哥!”
彭海波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挤出一个更深的褶子,声音软得像掺了水的泥:“是是是,是我们的不对。小孩子嘛,打架是常有的事。您说个数,我赔我赔……”
薛裕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赔?你赔得起吗?你知道我家孩子一个月零花钱多少钱不?五千!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啊?”
彭海波的笑容凝固了。
他嘴唇动了动,那笑意像是被人用铁锹从脸上铲掉了,露出底下一层苍白的颜色。
他弯腰还想再赔个不是,但喉咙里的话没出来,先被一个声音拦腰截断。
“爸!”彭子骞冲过来,挡在他面前,“你别跟他赔不是了!”他涨红着脸,看着薛裕,声音抖得含混但不退,“你骂我行,你别推我爸!”他回过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爸,你知道我为啥打他吗?”
彭海波看着他。
“他跟我说……他说你是个窝囊废,他爸说的,说全班家长都知道。他说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彭子骞的声音抖得厉害,“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校门口的灯照着彭海波的脸,把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摁住后颈钉在原地,嘴唇泛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对不起这个孩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薛裕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挡路的彭子骞,正要更加粗暴地呵斥彭海波,然后他顺手一把推开了上来劝架的吴德本。
吴德本是被于心悦打电话叫来的,就站在旁边,听见薛裕说起彭子骞被人嘲笑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刚要上前说话,被薛裕一把推了个趔趄,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地磕在花坛的水泥沿子上。
吴德本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花坛滑坐在地上。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的纸。
彭海波转头看见舅舅倒在地上,那张脸白得吓人。
他的脑子里好像什么东西断了,“嗡”的一声,十七岁那年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感觉,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攥住了薛裕的衣领,指节顶着他的胸口,声音从嗓子眼里硬生生地撕出来,撕裂得变了调:“冲我来!”
校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薛裕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彭海波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彭海波的脸,那双眼睛红得像是在滴血。
他没有想到这个窝囊废会还手。
彭海波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拳头没有松开,他没有退。
“你再动我舅舅一下试试。”他看着薛裕。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崩出来的。薛裕在他面前第一次没有开口。
雨还在下着,从路灯的光柱里穿过,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彭海波松开了薛裕的衣领,转身蹲到吴德本身边,伸手去扶他:“舅,您怎么样?”
吴德本靠着花坛边,脸色发白,胸口急促地起伏。
他没有看彭海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头顶那盏白惨惨的路灯。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彭海波凑近了才听清。
吴德本说的是:“好,好,总算……像个男人了。”
彭海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把吴德本背起来,冲着路边吼了一嗓子:“叫救护车!”
07
吴德本被送进县医院急救室的时候,心电图已经乱了。医生跑出来,手里拿着抢救单,喊:“急性心肌梗死,必须马上手术,家属签字!”
吴苑赶到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怎么也签不下去。彭海波从她手里接过笔,说:“妈,我来签。”
他的手也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纸跟着微微颤抖。
他想起舅舅在停车场的那句话:“我怕我来不及。”他没有想到,这个“来不及”来得这么快。
护士从吴德本的旧外套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彭海波:“这是病人外套兜里的,交给家属保管。”彭海波接过那个布袋,就是昨晚他在厂门口自行车后座上看到的那个。
他坐到了手术室门口啊,先把布袋放在膝盖上,然后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旧木盒,木盒上有一层薄灰。
他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黄铜钳工奖章,磨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出来抚摸过的。
一张合影,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一个老厂房的门口,背后挂着“工业学大庆”的横幅。
左边是年轻的吴德本,右边应该就是赵大海。
还有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四角磨得翻卷起毛边。他翻开第一页,手忽然停住了。
一行工整的字迹,钢笔水已经褪了色,但没有褪尽的墨迹依然清晰:“彭海波,1994年3月,学校门口跟人打架,帮他赔了二十块钱。”
那一年彭海波十一岁,因为个子矮老被人欺负。吴德本替他出头赔了钱,回来一个字没提。他继续翻。
“1998年,高考落榜,说要去南方打工,没去,在家里躺了两个月。他妈急得哭了好几回。”
“2003年,结婚。这小子结婚那天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行了,成家了,以后有个人管他了。”
“2007年,进了五金厂质检科,这小子,还行。”
每一页都有。时间跨度从1994年到2023年,整整三十年。三百多页的笔记本,记满了他的前半辈子。
“2011年,那天跟媳妇吵架,砸了一个碗。出息了。”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2014年,小伟(张伟泽)借钱,没借。自己没钱还吹牛,丢人。”后面画了一个叉。
“2016年,老刘那事,明明是自己漏检,推给老刘。老刘不跟他计较,他心里该有愧。”后面写着:“该醒了。”
彭海波的手抖得厉害,翻页的指尖把纸角捏皱了。他又翻了几页。每一年的每件混账事,吴德本都记着。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重:“这小子,四十多了,还是没立起来。他爸走得早,他妈管不住他,媳妇也管不住他。我要是再不管他,这世上就没人管他了。我这心脏撑不了多久了,我必须在我自己倒下之前,把他立起来。”
彭海波合上笔记本,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本子,肩膀一耸一耸地颤。
于心悦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但那种凉意反而让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丝。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先送ICU观察两天。”
彭海波站起来,站得太快,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他的两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他靠在墙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他看着吴德本的病床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人还没有醒,脸色蜡白,身上插着管子。
他跟在病床旁边,一路走到ICU门口。
护士在里面安置病人,他隔着玻璃看着那张床,看了好久。
他一直站在玻璃外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彭海波在大厅里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蒋胖子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没有打出去。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彭海波,你要是再缩回去,你这辈子,包括你儿子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那一刻的走廊里安静的可怕,只有远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像是在给他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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