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外面噼里啪啦响着鞭炮,厨房里炖着排骨汤,满屋子的香味。
梁永安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年终奖到账没有。屏幕亮了,二十万九千八,安安静静躺在余额栏里。
他刚想喊何桂云来看,电话响了。
“姐,救命……”
那头是何杰的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何桂云接起电话,听了不到十秒钟,手就开始抖。她挂掉电话,红着眼眶,看着梁永安,嘴张了好几下才出声。
“我哥……他癌了。”
梁永安手里的手机滑落,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碗碎了。排骨汤洒了一地。
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01
梁永安这辈子都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何桂云坐在茶几旁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诊断报告的照片。字很小,照片拍得模模糊糊的,但“胃癌早期”那几个字,他还是看清了。
“他刚发现,医生说马上要手术,先交十五万押金……”何桂云声音打着颤,“我说咱们年终奖刚下来,他说他借也行,但是利息太高了,我就……我就先把钱给他转过去了。”
梁永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一下一下地走。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转账记录:二十万九千八,转给了何杰,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他洗澡那十多分钟,这笔钱就没了。
“永安,你说话呀。”何桂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哥都快死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梁永安这才抬起头看她。
何桂云眼眶红红的,表情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好像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是她。
“那是咱们一年的钱。”梁永安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听着陌生。
“我哥回头会还的!”何桂云急了,“他就是手头紧,又不是不认账!你不是总说嘛,咱们是一家人,帮帮怎么了?”
梁永安没再接话。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棵白菜。
剥开外面那层蔫了的叶子,露出嫩白的菜心。他把菜心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成丝,装进碗里,放进冰箱。
何桂云跟到厨房门口:“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什么?”梁永安转过身,“钱都转走了。”
“你……”
“大舅哥病了,该治就要治。”梁永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总不能拿把刀架你脖子上把钱要回来吧?”
何桂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梁永安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想起八年前,也是这个时候,腊月二十三,他和何桂云订婚。
那天他借了十万块钱,凑齐十八万彩礼送到何家。岳父何福来乐得合不拢嘴,多喝了几杯酒,脸色发白,被扶到里屋躺了半个小时。
两个月后,何福来脑溢血,送到医院已经是晚期了。
何桂云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一直念叨:“爸,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梁永安站在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记得岳母刘桂香告诉他,何福来在婚礼那天就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让他戒酒、注意休息。但何福来说,闺女大喜的日子,不能把晦气带给她。
所以他硬撑着喝完了那杯酒。
后来梁永安才知道,岳父头天晚上就头晕得厉害,是硬挺着来的。
这件事成了梁永安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他觉得是自己欠了何家一条命。
所以这些年,何桂云往娘家拿钱,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何杰开修车铺,他拿了八万。
何杰说想买辆车跑网约车,他又拿了五万。
何杰的修车铺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又拿了两万帮着还。
前前后后,不少于四十万。
每次何桂云都说“我哥会还的”,但从来没有人还过一分钱。
梁永安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说。
他总觉得,岳父那条命,值得他多忍一些。
但现在看来,他忍得够多了。
02
第二天早上,何桂云醒来的时候,梁永安已经在厨房里了。
锅里的白粥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案板上剁着一棵白菜。
“怎么又吃白菜?”何桂云皱着眉头走过来,往锅里看了一眼,“昨天不是说要买排骨炖汤吗?”
梁永安头也没抬:“排骨不用钱吗?”
何桂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梁永安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就是算了一下,年终奖给了你哥,咱们手里剩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
“不是还有工资吗?”
“工资也要还贷款,还要给美莲交补习班费。”
何桂云脸色不好看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哥用那笔钱?”
梁永安放下锅铲,回过头看她,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咸不淡的:“钱已经给你哥了,再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那你也不能天天吃白菜啊!”
“白菜便宜。”
何桂云气得转身走了。
梁永安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白菜粥,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女儿梁美莲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书包,准备去补课。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什么都没说,端起碗就喝。
“爸,你吃了吗?”美莲喝了两口,抬头问他。
“吃了。”梁永安坐在她对面,“今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梁永安点点头:“晚上吃白菜炒肉。”
美莲没接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我去上课了。”
“路上小心。”
美莲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补习班的钱你还没交吧?老师说再不交就不能上了。”
梁永安心里一紧:“明天就去交。”
美莲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梁永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半凉的粥。
女儿今年十六岁,上高一,成绩一直很好。他知道女儿懂事,从不多问家里的事。但她肯定也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
梁永安拿起手机,打开银行的APP,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三千二百块。
这是他一家三口接下来的生活费,要撑到月底发工资。
他想了想,把手机收起来。
该砍的都得砍。
第一个砍掉的就是女儿的补习班,两千多一个月。
再砍掉何桂云的网购,她每个月至少要花两千。
再砍掉全家外卖和出去吃饭的钱。
最后,他取消了自己的烟钱和酒钱。
梁永安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想起何桂云昨天说的话:“我哥快死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不能见死不救,但他也不能让一家子跟着喝西北风。
那二十万九千八,够何杰治病了。可何杰到底得的什么病,他连诊断书都没看清楚。
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他想,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
03
除夕那天,何桂云提出要回娘家过年。
梁永安没答应。
“我妈身体不好,我不回去她不高兴。”何桂云又搬出老一套。
“大年初二再回。”梁永安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今天在自己家过。”
“你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
“讲理?那你先把钱要回来。”
何桂云被噎住了。
梁美莲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都不说。
她很清楚,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当成打架的理由。
何桂云到底没回娘家,但一整天都没给梁永安好脸色看。
年夜饭是梁永安做的: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白菜炖粉条,外加一碟酱萝卜。
何桂云坐在桌子前,筷子戳了戳白菜:“大过年的就吃这个?”
“这不是过年吗?有肉。”梁永安用筷子指了一下白菜炖粉条里的几片肉,“你看,挺好的。”
何桂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梁永安你够了!你至于吗?就那点钱,你天天摆着这张脸给谁看?”
梁永安吃饭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那点钱?二十万九千八,那叫那点钱?”
“我哥快死了!你计较这个?”
“他真得了癌,我就不计较了。”梁永安的声音忽然变了,“问题是他真得了吗?”
何桂云整个人都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梁永安继续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吃饭。”
何桂云没有再追问,但她脸上那表情,明显是慌了。
梁永安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分。
他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诊断书,拍得模模糊糊的,上面的医院印章都看不清楚。
一个胃癌患者的照片,会拍成那样?
他给当医生的老同学打电话问了一句,人没直接说,但回答很客气:“建议你让他把原件寄过来,或者去当地医院核实一下。”
梁永安没再去想这件事,但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重。
年夜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配着这一屋子冷清。
梁美莲吃完饭就回了房间。何桂云也去睡了。梁永安一个人收拾碗筷,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春晚。
节目很热闹,但他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如果那笔钱真的不是用来治病的,他该怎么办。
如果何杰根本没得病,就是在骗他姐,他该怎么办。
如果何桂云现在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但他不敢问,她也不敢说,他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梁永安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何桂云已经躺下了,灯还亮着,背对着他。
他掀开被子上床,还没躺稳,何桂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永安,帮我拿杯水。”
梁永安没动:“自己拿。”
“我脚冷。”
“我也脚冷。”
这是结婚八年来,梁永安第一次拒绝何桂云的要求。
他以为会有一场大吵大闹,但何桂云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梁永安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照亮了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何桂云要何杰的病历和诊断书,何桂云找各种借口推来推去,说他不在家不方便寄,又说自己在医院,不方便拍。
总之,所有的信息都在何桂云一个人手里。
他没见过原件,没见过何杰的主治医生,甚至连他在哪家医院做手术都不知道。
这个想法,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梁永安的脑子里。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04
大年初二,按照惯例,该回娘家。
梁永安不想去,但他知道不去不行。
一大早,何桂云就起来收拾东西,买了几箱牛奶,几盒点心,塞了一后备箱。
梁永安开着车,全程没说话。何桂云坐在副驾驶,也没说话。美莲坐在后座,戴着耳机看手机。
一路沉默。
进了何家村,远远就看到何家院子里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SUV。
梁永安眉头一皱,但没说什么。
车停稳后,岳母刘桂香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来了来了,快进屋!”
何桂云下了车,看到那辆黑车,愣了一下。
“妈,这车谁买的?”
“你哥买的啊!”刘桂香笑得合不拢嘴,“说是跑网约车用,老贵了,落地二十多万呢!”
梁永安刚好从车里下来,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我哥买车了?”何桂云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不是刚做完手术吗?”
“手术?你哥什么时候做手术了?”
刘桂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在何桂云和梁永安之间来回扫。
“你不是说……”何桂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何杰不是得了胃癌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哥好好的,哪来的胃癌?”
梁永安靠在车门上,看着何桂云的背影。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
“永安……”何桂云转过头来,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我……”
“进去说吧。”梁永安的声音很平静。
他越过何桂云,径直走进院子,进了堂屋。
何杰正坐在屋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手机。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看到梁永安进来,他还笑了一下:“姐夫来了!”
“那车不错。”梁永安说。
何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还行还行,刚提的,等跑起来就能挣钱了!对了姐夫,那二十万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不用还了。”
何杰愣了:“啥?”
“你不是得了胃癌吗?”梁永安盯着他,一字一顿,“治病要紧。”
何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何桂云冲了进来,冲到何杰面前,声音尖得刺耳:“何杰你骗我?你没病?你根本没得病?”
何杰被她逼急了,站起来:“姐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个屁!你拿那二十万买车了?你骗我说你得了癌?”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要不这么说,你姐能给我钱吗?”
何桂云的手举起来,最终却没有打下去。
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梁永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他心里那根刺,今天终于被人亲手拔出来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何杰叫住了。
“姐夫,你别走!那钱……”
“那钱你留着吧。”梁永安头也不回,“我不差那点钱。”
“你就这么走了?”何桂云在后面喊。
“我今天不想在这里吃饭。”梁永安的声音很冷,“你们吃吧。”
他抱着女儿走出了何家。
一路上,何桂云没有说一句话。
梁永安也没有说。
车里的沉默,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
晚上回到家,何桂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梁永安坐在客厅里,关着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忍了八年,欠了何家一条命,结果到头来,连那条命都是个谎言。
他想起何福来去世那天,何桂云说:“爸是怕耽误你工作才没说的。”
当时他信了,愧疚了整整八年。
现在他忽然想问一问,那年何福来到底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为了不耽误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
05
大年初五,何桂云验出怀孕了。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明晃晃的,刺眼得很。
何桂云拿着那根棒子,坐在厕所的马桶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起身,走出厕所,把验孕棒递到梁永安面前。
梁永安正在厨房里剥白菜帮子,准备做午饭。他看到那根棒子,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上个月没来例假,我以为是大过年的忙,没在意。今天早上测了一下,就……”
梁永安把白菜放下,接过那根棒子看了看。
“要去医院确认一下。”
何桂云点点头。
隔天,梁永安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了:怀孕五周,高龄孕妇,血压偏高,医生建议多注意。
从医院出来,何桂云坐在车里,看着彩超单子,眼眶有点红。
梁永安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一句话都没说。
“永安……”何桂云突然开口,“医生说时间太早了,让我好好养着,说高龄产妇风险大……我想,我想请个月嫂,帮帮我。”
梁永安转过头看她:“月嫂多少钱?”
“金牌月嫂,听说要四五万……”
“那你哥什么时候还钱?”
何桂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永安,我……”
“那二十万九千八,你给你哥买车了。”梁永安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你没钱了,又要我出钱请月嫂?”
“我……我怀孕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没说不管你。”梁永安的声音还是那个调,“但你得告诉我,钱从哪来。”
何桂云说不出话。
梁永安发动车子。
回到家,他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颗白菜,开始洗菜切菜。何桂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永安,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会去跟我哥要的钱……”
“不必了。”梁永安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他给,我也不要了。”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也是被我妈和我哥骗了,我……”
“桂云,”梁永安转过身,看着她,“结婚八年,你往娘家拿了四十万,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何桂云不说话。
“你弟修车铺,我出钱;你弟买大车,我出钱;你弟还赌债,我出钱。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
“我……”
“这次不一样。”梁永安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这次是咱们家一年的收成,你连问我都没问,就拿走了。”
何桂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梁永安没有过去扶她。
他把白菜炒好了,盛了米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了起来。
何桂云哭了很久,最后自己站起来,擦了擦脸,也坐到饭桌前。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泪又流了下来。
“永安,我明天就回娘家,让我哥还钱。”
梁永安装饭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不用去了,他不会还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我亲弟弟!”
“你弟但凡有一点良心,就不会用癌症来骗你。”
何桂云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
梁永安吃完饭,站起来,把碗洗了,放进消毒柜里,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何桂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06
何桂云还是回了娘家。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班车,又走了十几分钟的路,才到何家门口。
远远的,那辆黑车还停在那里。
何桂云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走进去。
何杰正在院子里洗车,看到她回来,愣了一下,随即讪笑起来。
“姐,你咋回来了?”
“我来要钱。”何桂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那二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何杰脸上的笑容消了:“姐,你这是咋了,咱们姐弟俩别这样说话,我这不是刚开始跑吗,挣了钱就还你!”
“你什么时候能挣到钱?”
“那得看生意啊……”
“那你说个时间。”
何杰被她逼急了,把洗车的毛巾往水桶里一扔:“姐,你这是逼我!我这不是还没挣钱吗!你让我怎么还?”
“你怎么说不关我的事。”何桂云的声音开始发抖,“反正你骗我了,你拿假病历来忽悠我,你根本没得癌。”
“我那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骗你亲姐?”
“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吗!你既然嫁人了,就别老回来唧唧歪歪!”
何桂云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从包里掏出手机:“你不还是不是?那我报警,说你诈骗。”
“你报啊!”何杰冷笑,“我是你亲弟弟,警察不会管的。再说了,你让你男人拿钱出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帮衬你弟弟怎么了?”
何桂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何杰看了看她,又放缓了语气:“姐,你听我说,我真的是没办法才骗你的,你放心,等我挣了钱,一定还你!”
“你什么时候能挣钱?”
“再等上半年一年的……”
“半年?”何桂云笑了一声,“我怀孕了,你姐夫已经跟我闹翻了,你让我等半年?”
何杰一愣:“你怀孕了?那恭喜啊!”
“恭喜你个头!你姐夫已经跟我翻脸了,他要跟我离婚!你知道吗!”
何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叹了一口气:“姐,那钱我是真拿不出来,你要是实在没办法,你跟姐夫好好说,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他不讲理?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不讲理?”
“姐,你就别逼我了。”
何桂云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那个亲弟弟,心里头一阵一阵发冷。
以前她总觉得,娘家的人再坏,也不会害她。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亲情的脸,是要拿钱买的。
她转身,准备走。
“桂云!”刘桂香从屋里追出来,“你这就走了?不进屋坐坐?”
何桂云看着自己的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让我哥还钱,他不还,我能怎么办?”
刘桂香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哥刚买了车,手头紧,你帮帮他怎么了?”
“帮他?”何桂云的声音沙哑,“你知道那二十万是我们的年终奖?你知不知道你外孙女补习班要交不起钱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婿要跟我离婚了?”
“离婚?”刘桂香的脸色变了,“他敢?他对不起你爸那条命,他还敢跟你离婚?”
“我爸怎么死的?”
刘桂香的脸色一下子僵了:“你……你爸是病死的。”
“那天他到底怎么了?”何桂云盯着母亲的双眼,“你告诉我。”
刘桂香慌忙避开了视线,声音也虚了:“能怎么,就是老毛病犯了,没来得及送医院……”
“妈,你别骗我了。”何桂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有人告诉我了,我爸早知道自己有病,他为了不拖累我结婚,才没说的。”
刘桂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不是真的?”何桂云追问。
“我……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何桂云忽然笑了一下,“你是我亲妈,你告诉我,我爸当年是不是因为我结婚才走的。”
刘桂香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何桂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她想起这些年,梁永安每次回娘家,从来不说什么,跟何杰喝酒聊天,跟母亲聊家常,从来没人跟他提那四十万的事。
但他心里,一直欠着那条命。
何桂云的眼眶红了,嘴角却笑了。
她看了看刘桂香,又看了一眼何杰,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们一分钱了。”
“你说什么?”刘桂香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你爸对你多好,你现在这样对他?”
“我爸对我好。”何桂云擦了擦眼睛,“但你们用我爸的死来吃我一辈子,够了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刘桂香站在院门口,骂了几句,但何桂云什么都没听到。
她走在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村路上,眼泪一直流。
但是这一次,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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