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有钟在响。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丈夫的诊断书就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着“早期肺癌,建议尽快手术”。
存折、账单、借条摊了一桌子,我算了十几遍,还差8万。
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个拨了三十八年的号码。
嘟……嘟……
母亲接起来:“雨晴啊,吃饭了没?”
“妈,我想跟您说个事。家里的拆迁款……”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弟弟的声音:“妈!那辆新车你看了没?我开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远了:“来了来了。”
再回来时,她的语气急匆匆:“雨晴,明天再说吧,你弟回来了。”
电话挂断。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忽然笑了。
半辈子了,每次都是这样。
01
我叫张雨晴,今年四十岁。
在县城步行街开了家小服装店,不大,但够养家。丈夫陈磊是厂里的工人,老实本分,结婚十几年没跟我红过脸。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
可这一切,在三个月前被打破了。
那天陈磊突然咳血,去医院查,结果是肺癌早期。
医生说得直接:“早期发现是好事,尽快手术,治愈率很高。”
我一听,腿就软了。
又听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十五万,心就更往下沉。
我们家这些年没什么存款。
前几年陈磊父亲生病花了不少,去年孩子上大学又是一笔。
最关键的是,三年前弟弟张浩宇说要开店,从我这儿拿了十五万,说周转半年就还。
三年了,我没见着一分利息,本金更是连影都没有。
现在陈磊病了,我才想起这笔钱。
不是没催过。
去年过年我就提了一嘴,母亲说“你弟最近手头紧,你再缓缓”。
去年秋天我又问了一次,母亲说“你一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还能逼死你弟不成”。
现在陈磊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翻出手机,翻到弟弟的微信,发了条信息:“浩宇,你姐夫病了,急着要手术,那十五万能不能先还我?”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
没回。
我深呼吸,又给母亲打电话。
这次母亲接了,声音挺温和:“雨晴啊,啥事?”
“妈,我弟欠我十五万的事……”
“哎呀,你弟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手头紧张得很。”
“妈,陈磊要手术了,医生说越快越好。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母亲说:“要不你先找别人借点?你弟这边真转不开。”
“妈,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弟还能不还?他可是你亲弟弟。你要相信他,他也不是那种人。”
我攥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妈,听说咱家拆迁款到了,有两百多万吧……”
“一百八十万。”母亲打断我,“你可别打那钱的主意,那是我的棺材本,你弟做生意也要用。”
“我不是要那钱,我只是想让弟弟把借我的还了。”
“他拿什么还?你说得轻巧。做人要善良,别总跟家里人计较。你弟好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回头再说。”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陈磊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别哭了,她毕竟是咱妈。”
我摇摇头:“我不是哭她,我是哭我自己。”
陈磊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实在不行,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就差八万了……”
陈磊没说话,只是使劲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的事。
想到八岁那年,家里炖了鸡,母亲把两只鸡腿都夹给弟弟,说“你弟小,让着他”。我眼巴巴看着,什么都没说。
想到十二岁那年开学,母亲给弟弟买了新书包,让我用旧的,说“你是姐姐,别跟弟弟争”。
想到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高中,母亲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你弟还在初中,你出去打工吧”。
我哭着求她,她说“做人要善良,多为家里想想,你弟出息了,你脸上也有光”。
想到二十二岁那年,我谈了个对象,母亲嫌人家穷,非要我嫁给陈磊,说“陈磊老实,肯干活,不会亏待你”。我听了她的话,嫁了。
想到二十五岁那年,弟弟要买车,母亲让我把攒的嫁妆钱拿出来,说“你弟有车了,找对象好找”。
想到三十五岁那年,弟弟说要开店,让我拿十五万,说“姐,我这次是真想好好干”。
每一次,母亲都有台词。
每一次,都是“让人一步,海阔天空”。
每一次,都是“做人要善良”。
我善良了半辈子,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弟弟开新车,换来了母亲住新房,换来我丈夫躺在医院等着手术,我连八万块都凑不出来。
翻了个身,我看见陈磊睡着的脸,瘦了、黄了。
眼泪又下来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医院照顾陈磊。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很,护士来换了输液瓶,叮嘱了几句。我坐在床边,看着陈磊吊针的手背,青筋都凸出来了。
“雨晴,要不咱们保守治疗吧。”陈磊忽然开口。
“说什么呢你。”
“我打听过了,中医也能治。花不了那么多钱。”
我瞪他一眼:“医生都说了,手术越早越好。你听医生的。”
“可是……”
“没有可是。”
陈磊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会跟人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嫁给他那年,我就知道他这脾气,从没抱怨过。可现在,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不是气他,是气自己。
护士进来量体温,我出去打了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姑姑张秀兰的。
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这辈子就看不上我妈。她觉得我妈偏心偏到没边了,只是碍着亲戚面子,不好说得太直。
“姑姑,我想托您帮个忙。”
“你说。”
“我们家拆迁款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啊,一百八十万嘛,你妈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怎么了?”
我把陈磊的事和借钱的事说了,姑姑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雨晴,你妈真那样说?”
“嗯。她说让我别打那钱的主意。”
“你又不是要她的钱,你是要你自己的钱!”
“可她就是不给。”
姑姑那边传来一拍桌子的声音:“王银兰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啊。你等着,我去问她!”
“别,姑姑,先别急。我就是想问问,您知道那钱怎么分的吗?”
姑姑哼了一声:“分?说白了就给你弟了呗。你弟说要开个饭店,你妈一口气给了一百万。剩下的放银行,说是给你弟将来做后盾。”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一百万。
我借了十五万,就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一把给了一百万。
“雨晴?雨晴你在听吗?”
“在。”
“你别想不开,姑姑这边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姑姑,我再想想办法。”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什么都不肯说。你听姑姑一句劝,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秋天了,天高得很,云也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受委屈了,就一个人坐在屋后的石头上看天。
那时候觉得,只要我够乖、够懂事,母亲就会多疼我一点。
可长大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乖就能有的。
回到病房,陈磊已经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找母亲当面说清楚。
那天傍晚,我回了趟娘家。
老房子去年拆了,母亲和弟弟住在隔壁小区租的房子里,说是等新房子装修好就搬进去。新房子也在装修,据说一百四十平,四室两厅,飞快的。
我敲门,母亲来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有事跟您说。”
进了屋,弟弟不在。客厅里摆着不少新家具,茶几上放着最新款的手机,母亲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玉镯子。
“妈,您这镯子挺好看。”
“你弟给买的,花了好几千呢。”母亲脸上带着笑,“他说他最近挣了钱,非要给我买。”
我心里一酸。
“妈,我今天来还是说那钱的事。”
母亲的脸沉下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弟现在紧张,你……”
“妈,医院那边催了。医生说了,如果不动手术,癌细胞扩散了,就晚了。”
“那你让陈磊先住院嘛,等稳定了你弟有钱了,马上就还你。”
“住院也要押金。”
母亲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看电视。
“妈。”
“你看你这孩子,一回来就提钱提钱的。你眼里就只有钱?”
“妈,我丈夫等着钱救命呢。”
“谁不着急啊?可你着急也不能逼你弟啊。他压力也大,你要是逼急了他,他出点什么事,你负责?”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堵得慌。
“妈,从小到大,您跟我说做人要善良、别计较。我记住了,我没跟弟弟争过。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人命。您就不能帮帮我?”
母亲放下遥控器,看了我一眼:“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没办法。那钱我能随便动吗?你弟要拿去做生意,你自己弟都不管,我这个当妈的还能不管他?”
“那您就可以不管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办酒席了?你做月子我不是去照顾你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母亲一拍茶几,“你以为我容易吗?我养你们两个容易吗?你长大了嫁出去了,就忘了娘家的恩情了是吧!”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眶热得很,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没忘。这些年我对家里怎么样,您心里清楚。可我也得有自己的家。”
母亲别过头去:“你走吧,今天的话我不想说了。等你冷静了再来跟我谈。”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这个我喊了一声妈的女人,好像从来没真正听懂过我的话。
她听到的,从来都是她想要的意思。
她理解的善良,从来都是要我去吃亏。
03
从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大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推开门,看见陈磊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这么晚回来?”
“回了趟我妈那儿。”
陈磊看着我:“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站起来去了厨房:“我给你热了饭,吃点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命都快要没了,还在操心我吃没吃饭。
“陈磊,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打算去把咱们那套房抵押了。”
陈磊手一顿:“抵押?”
“嗯,银行可以贷款。虽然利息高,但能凑够手术费。”
“那咱们住哪?”
“先租房子。”
陈磊看着我,半天才说:“雨晴,那是咱们一辈子的心血。”
“你的命比房子重要。”我说,“没了你,我要房子有什么用?”
陈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那套房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虽然是老破小,但毕竟是自己的窝。这些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贷款还完了。
可眼下,真没办法了。
“我再想想办法。”陈磊说。
“还有什么办法?你朋友都借过了,我这边能借的也借了。还差八万,除了抵押房子,还能怎么着?”
陈磊不吭声了。
我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等你好了,咱们从头再来。”
陈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我抱着他,两个人在客厅里哭成一团。
第二天,我就去银行咨询了抵押贷款的事。
手续办下来要一段时间,最快也得一周。我算了算时间,应该来得及。
我正想着这事,手机响了。
是弟弟张浩宇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他大大咧咧的声音:“姐,你最近找我?”
“嗯。”
“听说你找妈要钱?”
“不是要钱,是要你还钱。”
“哎,姐,你现在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十五万嘛,又不是不还你。”
“你姐夫要手术了,等不了了。”
“我也是没办法啊,刚投了个饭店,钱全压进去了。”
“那你的新车是哪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是我撑门面用的。做生意,没辆车别人看不起你。”
我闭了闭眼:“浩宇,咱们不说了,你什么时候能还钱?”
“姐,你这么逼我,我压力也大。”
“你压力大?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吗?”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浩宇!……”
电话已经断了。
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
又是这样。
每次一说到钱,他就跑了。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只要轮到他吃亏,他一定会跑。母亲还总说“你弟还小、不懂事”。
三十八岁了,还小?
我正生气,手机又响了。
是姑姑打来的。
“雨晴,你爸让我转告你,你别太难过。”
“谢谢姑姑。”
“还有,你爸说,他那边还有点私房钱,让我转交给你。”
我一愣:“我爸?”
“嗯,你爸一辈子被你妈管着,钱都攥在你妈手里。这钱是他偷偷攒的,说给你应急用。”
“多少钱?”
“五万。”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姑姑,我不……”
“别拒绝。”姑姑打断我,“你爸说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帮上你的地方。你要不收,他良心不安。”
我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在母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雨晴,你爸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忍不住了,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04
五万块,加上我七万存款,还差三万。
我咬了咬牙,把那张给女儿存的教育金提前取了。
女儿在外地上大学,这笔钱是给她留着的。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银行办手续。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着我还想劝我:“阿姨,这是教育金,提前取出来损失很大。”
“没事,急用。”
手续办完,我把钱取出来,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凑够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给陈磊交了手术押金。
拿着缴费单,我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点。
手术定在一周后。
陈磊进了病房,我给他擦身子、剪指甲、洗头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医生说术前要把身体调养好,我就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鸡汤、排骨汤、鱼汤,天天换着花样。
陈磊看着我忙前忙后,心疼地说:“你别太累了。”
“我不累。”
“你瘦了。”
“就当减肥了。”
陈磊笑了:“你胖点好看。”
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又想起那十五万。
那是我攒了好多年的钱,说没就没了。这几年为了这事,我没少生闷气。
其实我不是真跟弟弟过不去。我是想不通,为什么母亲能把一切都给弟弟,而我连自己的钱都要不回来?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一个老街坊。
老李婶上下打量我:“雨晴,好久没见你了,你妈最近可风光了。”
“是吗?”
“可不,逢人就说她儿子要开大饭店了,以后发大财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你妈还说要买新车,给你弟换一辆更好的。”
“她高兴就好。”
“对了,你们家拆迁款不少吧?听说分了一百八十万。”
“李婶,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没心思听下去,赶紧走了。
可晚上回家,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
母亲风光了,弟弟也要发财了。
我呢?
我丈夫等着救命,我在菜市场为了两块钱跟人讲价。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是嫉妒。
是心寒。
这么多年了,我给家里付出了多少,母亲心里难道没数吗?
十六岁出去打工,每个月工资全交给她。二十五岁嫁人,嫁妆全给了弟弟。三十岁以后,逢年过节红包没断过。
我还以为,我在母亲心里是有位置的。
可现在才知道,那个位置,永远排在弟弟后面。
越想越难受,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
拨通了。
“妈,是我。”
“又怎么了?”
“妈,我想问您一句话。”
“您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弟弟能拿一百万,我连十五万都要不回来?”
“你怎么又提这事!”
“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有什么好说的!”母亲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是儿子,你是女儿,这有什么好问的!”
“女儿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是我的孩子没错,可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弟是咱张家的根,不能让他受苦。”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妈,我也是张家的人。”
“你可不一样,你姓张,可你生的孩子姓陈。”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又说:“你别想那么多了。你那边要是实在困难,我让你弟少还你两万,行了吧?”
“妈……”
“行了,我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夜很静。
窗外的路灯照着屋里,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这眼前,一片模糊。
05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这次我做了准备。
我把这些年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记了下来,打印了厚厚一沓。
从十六岁打工开始,到上个月给她买降压药,每一笔都记着。
小时候母亲总说“做人要善良,别跟家里人计较”,我也记着。
我记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看看,我到底善良了多少钱。
弟弟也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母亲看见我来了,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这些年给家里花的钱,您看看。”
母亲一愣:“这是什么?”
“您从小到大教我善良、不跟弟弟计较。我记住了,也照做了。现在我想看看,我善良了这么多年,到底值不值得。”
母亲拿起那沓纸翻了翻,脸色变了。
弟弟也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说:“姐,你这什么意思?算账?”
“对,算账。”
“你!”
母亲打断弟弟:“浩宇,你先别说话。”
她看着我,表情冷下来:“你这是来跟我算账了?”
“我就是想让您看看,您女儿这辈子,对得起这个家。”
“你……”
母亲还没说完,弟弟就抢话了:“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你多大便宜似的。”
“没有吗?”
“那些都是你自己愿意给的,谁逼你了?”
“是,没人逼我。可我要是不给,我妈会说我不懂事、不善良、不孝顺。从小到大,我被这句话绑架到头了。”
母亲站起来:“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要回我的十五万。”
“我没钱。”
“那拆迁款呢?”
“那是我的养老钱!”
“您养老需要一百八十万吗?我弟买车用了二十万,开店用了一百万,还剩六十万呢。”
“那是我要用的!”
“好,我不要您的钱。我只要我弟把那十五万还给我。”
弟弟站起来:“我没钱!”
“你的车呢?卖了还我。”
“你疯了吧!”
“我没疯,是我丈夫在等钱救命。”
弟弟看着我,冷笑一声:“姐,你至于吗?为了十五万,搞得家破人亡的。”
“对,至于。因为那十五万,是我攒了好几年的。”
母亲在旁边说:“雨晴,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这样会害了你弟的。”
“我害他?”
“他刚起步,你要是把他的车卖了,他怎么做生意?”
“那我的钱就不要还了?”
“不是不还,是缓一缓。”
“缓多久?”
母亲不说话。
弟弟也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妈,这是我弟。
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债主,一个外人。
“姐……”
“你别叫我姐。”
我拿起那沓纸:“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你欠我的十五万,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不,我就去法院起诉。”
弟弟瞪大眼睛:“你敢!”
“我都敢让你们看着我丈夫去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母亲气得发抖:“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妈,我不是逼你们,是你们在逼我。”
我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还能听见母亲在屋里骂我。
“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白眼狼!你就是个白眼狼!”
“你以后别回来了!别回来了!”
我站在楼道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回头,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医院。
我找了个小饭店,要了瓶啤酒。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边喝一边哭。
喝到一半,姑姑打电话来了:“雨晴,听说你回你妈那儿了?”
“没事吧?”
“没事。姑姑,我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都知道。”
“姑姑,您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
“我不该跟他们闹。”
“你错了。”姑姑的声音很坚定,“你是该闹。你早就该闹了。这么多年了,你妈把你当傻子耍,你弟把你当提款机。你忍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可她毕竟是我妈。”
“她是你妈没错,可你也是她的女儿。她要是真把你当女儿,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啤酒里。
“雨晴,你听姑姑说。善良没错,可善良要有底线。你妈让你善良,可她自己善良吗?她对你弟弟那么好,对你呢?”
“她对我也不差……”
“不差?那你现在为什么在喝酒?你丈夫为什么在医院躺着?”
姑姑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我心里疼。
可我知道,她说得对。
善良是好事,可善良不能用来绑架别人。
母亲一辈子劝我善良,可她自己,对我不善良。
那瓶啤酒喝完了,我又要了一瓶。
喝到最后,我趴在桌子上,哭得不成样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拍拍我:“妹子,别哭了,谁还没个难处?喝多了伤身,早点回家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大姐,您说我傻不傻?”
“傻?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让我善良了一辈子,可我什么都没得到。我弟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得到了。”
老板叹了口气:“你妈那是偏心,不是善良。善良是对谁都好,偏心是对一个人好。妹子,你别把这两件事搞混了。”
我愣了愣。
对谁都好,才是善良。
对一个人好,那是偏心。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母亲让我善良。
可她的善良,只是要我吃亏,要我忍让,要我牺牲。
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付了钱,摇摇晃晃地走出饭馆。
外面的风很凉,吹得我清醒了点。
我掏出手机,给陈磊打电话。
“喂。”
“陈磊,你睡了吗?”
“还没,等你呢。”
“我没事,你早点睡,明天还有检查。”
“雨晴……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点。”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陈磊沉默了一下:“雨晴,你是不是又回你妈那儿了?”
“她说什么了?”
“她让我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陈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雨晴,我这儿还有点钱,咱们够手术费就行了。欠她的,咱不争了。”
“不行。”
“雨晴……”
“那是我的钱,我得要回来。”
陈磊叹了口气:“可我不想让你这么难受。”
“我替我自己难受总比一辈子被人当傻子强。”
陈磊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爱听这些。他总说家和万事兴,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有些事,退一步,真的海阔天空吗?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回家。
一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心里乱得很。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短信。
“姐,你骂我可以,别骂妈。”
我看着这条短信,冷笑。
他倒是孝子。
从小到大,母亲什么都给他,他当然孝顺。
可我呢?
我给了那么多,我得到过什么?
我没回那条短信。
洗了澡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母亲那句话:“你是女儿,他是儿子。”
“女儿就不配得到公平吗?”
“不是不配,是你嫁出去了。”
“那我就不姓张了?”
“姓,可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同样是妈生的,为什么女儿就是外人,儿子才是自己人?
我翻身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四十岁了,我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母亲不爱我。
是她爱我的方式,永远排在弟弟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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