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在工地宿舍刚躺下,手机响了。
屏幕上那串号码,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七年了,她换了三个号,但这个号我存着一直没删。
接起来,那头是蒋嫒的哭腔,嗓子都哑了:“张贵,嘉炜住院了,白血病,你快打二十万过来!”
我捏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搞错了,”我说,“那是我前上司的儿子,跟我没关系。”
挂断后,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
可那根刺,又在心里扎了一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七年前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01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老周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梦话。
我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
最后一根。
点上,狠嘬了一口,烟进了肺里,慢悠悠吐出来,在黑暗里飘散。
嘉炜得白血病了。
这孩子今年十七了,读高二。
上次见他,还是去年中秋。
我买了月饼和牛奶去学校看他,隔着校门把东西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叔”,转身就走。
叔叔。
这称呼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但我能说什么呢?
七年前我就知道,这孩子跟我没什么血缘关系。
那份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罐头盒里,重新躺下。
“老张,”对铺的老周头突然说话,“咋了?睡不着?”
“没事,”我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你这几天咋老往医院跑?身子不舒服就去看看。”
“嗯,明天去。”
我随口应着,又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老了。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也爬满了皱纹。
四十五的人了,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胡乱抹了把脸,换上衣服,想了想,又从床底摸出那个铁皮柜子。
钥匙还插在锁孔上,拧一下,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几张存折,一些零钱,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口袋里。
到了工地,工头老马正在点人头:“张贵,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不请了,”我说,“干一天算一天。”
老马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行,那跟我去河西那边,有几车水泥要卸。”
上午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嘉炜的样子。
小时候,嘉炜特别爱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时候我还在货运公司开车,每天早出晚归,但只要回家,他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
后来……
后来蒋嫒嫌弃我没出息,天天拿我跟别人比。
说谁谁换了新房,谁谁买了车,谁谁老婆穿金戴银。
我听着,不吭声。
再后来,她领回来个男人,说是公司新来的领导。
那人叫宋磊,长得人模狗样,逢人就笑,一副好大哥的样子。
我真拿他当兄弟。
他让我帮忙跑私活,我二话不说就去了。他让我开车送他回家,我送到楼下还帮他搬东西。
谁知道,他搬的不是东西,是我老婆的心。
那年嘉炜十岁生日前一天,我提前收工回家拿蛋糕。
走到楼下,看见自己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推门进去,卧室里没人,但床上是被子揉乱的痕迹。
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窗户框上挂着一根烟灰色的布料。
那料子我认识。
宋磊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烟灰色的西装。
我没声张。
第二天嘉炜生日,我照常买蛋糕,照常笑。
晚上,我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了蜡烛,看着嘉炜吹灭。
“爸爸,”他说,“我许了个愿,想让你跟妈妈好好的。”
我眼眶一热,没敢让他看见。
“会的,”我说,“爸爸会的。”
背地里,我去了省城的鉴定机构,偷偷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我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抽了两包烟。
天从黑抽到亮。
百分之零点一。
不是我的种。
我把报告叠好,放进信封,塞进了铁皮柜子。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嘉炜上学,照常跟蒋嫒说话。
但我看宋磊的眼神,变了。
他跟我称兄道弟的时候,我觉得恶心。
半年后,我提出了离婚。
蒋嫒没哭没闹,爽快地答应了。
“房子归我,孩子我也带走,”她说,“你开车的,能给嘉炜什么?”
我没说话,去银行取了八万块钱,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走了。
那是我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本来想给嘉炜交学费用的。
02
嘉炜小时候的事了。
离婚后,我租了间地下室,跟父亲一起住。
父亲张宏伟,七十岁了,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本分。
我离婚那天,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看见我回来,也没问什么。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那就好。”
他站起身,进了屋,给我盛了碗稀饭,放在桌上。
我看着那碗稀饭,心里翻江倒海。
“爸,”我说,“嘉炜的事,我……”
“别说,”他摆摆手,“孩子是你带大的,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有数。”
我端起碗,眼泪掉进了稀饭里。
那些年,父亲一直帮我带着嘉炜。
我出去干活,他在家做饭、接送孩子。
嘉炜也争气,成绩一直不错。
每年过年,我给嘉炜买新衣服,他都笑着接过去,说声“谢谢爸爸”。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丝念想。
想着,孩子是我的,就算鉴定报告是假的呢?
可嘉炜越长越大,轮廓越来越像宋磊。
那个下巴,那道眉,甚至连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嘉炜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下。
“叔叔,”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说,“顺便给你送生活费。”
“哦,”他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桌上,“放那吧。”
然后就上楼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从那之后,他不再叫我“爸爸”,改叫“叔叔”。
我安慰自己,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但我知道,不是。
他大概是听说了什么。
至于听说了什么,我不想知道。
那之后,我见了嘉炜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年见一次,中秋送月饼,过年给红包,给完就走,不多待。
我怕待久了,看见他那张脸,心里那根刺又会动。
上个月,嘉炜说想考大学,问我能不能借点钱。
我说行,要多少就说。
他说两万,上补习班的钱。
我去银行取了,给他送过去。
在校门口,他接过钱,又说了声:“谢谢叔叔。”
我忍着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父亲问:“见到嘉炜了?”
“嗯。”
“他怎么样?”
“挺好的。”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我心里难受,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更难受。
现在,嘉炜住院了,白血病。
蒋嫒打来电话,要我打二十万。
我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我拿得出来。
这些年跑工地、接项目,手上攒了三十多万。
但凭什么?
孩子不是我的,病是宋磊家的遗传,关我什么事?
我挂了电话,告诉自己,不管。
可躺下了,脑子里全是嘉炜小时候的影子。
他抱着我的腿叫我“爸爸”,他坐在我肩膀上看烟花,他生病了我背着他去医院……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
我揪着心,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夜两点,我起身,摸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蒋嫒。
存了七年,从来没有打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蒋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嘉炜……在哪家医院?”我问。
“省人民医院,血液科,501病房。”
“我明天过去看看。”
“张贵……”
“别说了。”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省人民医院。
血液科在五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就扑过来。
走廊里人不多,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我走到501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
脸上戴着氧气罩,胳膊上插着管子,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我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那是嘉炜?
我仔细看,看着他的眉毛、他的下巴。
是他。
只是瘦了太多,瘦得脱了形。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蒋嫒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了过来。
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了,眼袋很大,整个人瘦了一圈。
七年没见,她老了很多。
“张贵,”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你来了?”
我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病房里的嘉炜。
“医生怎么说?”
“要骨髓移植,配型……配不上。”
“宋磊呢?”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他也不行。”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孩子不是我的。”
蒋嫒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张贵,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嘉炜他……”
“他怎么了?”
“他需要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
“需要我?七年前你们把我踹开的时候,怎么没说需要我?”
“别叫我。”我打断她,“我今天是来看孩子的,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转身,走进病房。
03
嘉炜醒了。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叔叔,”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我在床边坐下,拿起他的手,“瘦了。”
手很凉,骨头硌手。
“嗯,”他点点头,“吃不进东西。”
“那就慢慢吃,怎么也得吃一点,才有体力抗病。”
他不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叔叔,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别胡说,”我说,“现在医学发达了,白血病能治好。”
“可是骨髓配不上。”
“会配上的,总会配上的。”
他没说话,眼睛又看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我坐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从他出生,我给他换尿布、喂奶粉、哄他睡觉。
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在我怀里。
他第一次走路,是扶着我的手,一步步挪过来的。
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是我送他去的。
他在教室里哭,我在窗外哭。
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份鉴定报告,也是真的。
“叔叔,”他突然说,“你是不是,不是我亲爸?”
我一愣。
“谁跟你说的?”
“妈妈说的,”他说,“她说你是我亲爸,但我长得像我亲生父亲。”
我沉默了很久。
“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是我亲爸。”
眼泪从我眼眶里掉下来,我没忍住。
“嘉炜,”我说,“不管是不是亲的,你是爸爸一手带大的。”
他看着我,也哭了。
“对不起,叔叔,我不该叫你叔叔……”
“没关系的,”我说,“叫什么都行。”
我们握着手,都哭了很久。
后来我帮他擦了脸,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我明天再来看你,”我说,“你好好休息。”
“叔叔……”他叫住我。
“嗯?”
“你还生妈妈的气吗?”
我停了一下,没说答案。
走出病房,我看见蒋嫒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嘉炜的骨髓配型,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跟他都配过了,都不行。”
“也配了,也不行。”
“那他家的亲戚呢?他兄弟姐妹呢?”
“他有妹妹,叫宋琳,在南方工作,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
蒋嫒低下头,声音很小:“当年的事情,她妹妹反对,跟他哥断了关系。”
我心里一沉。
“那嘉炜怎么办?”
“医生说……可以等,从骨髓库里找。”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年,久的话……”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那意思。
白血病这东西,等不起。
“我明天再做一次检查,”我说,“说不定我能配得上。”
蒋嫒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张贵,你……”
“别谢我,”我说,“我是看嘉炜的面子。”
我走出医院,点上一根烟。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
我站在路边,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乱糟糟的。
当年那份鉴定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通。
但明天,我还是得去配型。
不为别的,就为那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传染科,做了骨髓配型。
医生说结果要等三天。
我说行,我等。
那三天,我天天去医院看嘉炜。
他精神头好了一些,能靠在床头坐一会儿了。
我给他买了本书,让他无聊的时候看。
他翻了翻,说:“叔叔,我想吃你做的蛋炒饭。”
我愣了一下,笑了:“行,我给你做。”
那天我回宿舍,买了两个鸡蛋,一点葱花,炒了一碗蛋炒饭。
装进保温盒,带到医院。
嘉炜吃着,眼圈红了。
“还是叔叔做的好吃,”他说,“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那就多吃点,”我说,“吃胖了才好抗病。”
他点点头,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第三天下午,医生打来电话。
“张先生,你的配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医生,你确定?”
“确定,我们已经做了三次核查,结果是准确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脑子一片空白。
亲生父亲?
那当年那份鉴定报告,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冲到医院,找到医生。
“医生,你再说一遍,匹配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医生看着我,“有问题吗?”
“七年前我做过一次亲子鉴定,结果是百分之零点一。”
医生皱了皱眉:“那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初的样本,被调换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被调换了。
宋磊。
七年前,是他偷了我的样本,换了。
难怪嘉炜越长越像他,因为他根本就是我的孩子!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浑身发抖。
蒋嫒和宋磊,他们骗了我七年。
“张先生,你没事吧?”医生问。
“没事,”我说,“我没事。”
我走出医院,点了一根烟,狠嘬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出来。
七年。
整整七年,我跟自己的儿子隔着一层玻璃。
他叫我叔叔,我忍着。
他越长越大,我越看越远。
都是因为那份假的鉴定报告,都是因为他们骗了我。
我蹲在路边,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气。
气自己当年太傻,气他们太狠。
04
我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宋磊。
当年的事情,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那时候,宋磊是我上司,也是我兄弟。
他对我好,好到我掏心掏肺。
可我掏心掏肺的结果,就是他换了我儿子的鉴定报告。
我站起身,把烟头踩灭,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宋磊的声音,还是那副人模狗样的调子。
“宋磊,我是张贵。”
那头沉默了一下。
“张贵啊,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嘉炜的骨髓配型,我做了,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十几秒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会去做配型?”
“蒋嫒给我打电话,说嘉炜病了,要我打二十万。”
“那你怎么……”
“我去医院看孩子,顺手做了配型,”我说,“结果出来了,宋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
“张贵,当年的事……”
“你跟我说,当年的事怎么了?”
“我……我换了你的样本。”
我捏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为什么?”
“因为蒋嫒……她怀孕的时候,不确定孩子是谁的。我怕……怕孩子是我的,所以……”
“所以你换了样本,让我以为孩子不是我的?”
“张贵,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了?”我冷笑一声,“你让我七年不认儿子,让他叫我叔叔,你一句‘错了’就完了?”
“张贵,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去跟嘉炜说,跟他爷爷说。”
挂断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脑子里乱成一片浆糊。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蒋嫒。
“张贵,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当年的那份鉴定报告……原版。”
我愣住了。
“原版?你不是烧了吗?”
“没有,我藏起来了,在娘家旧鞋盒里。”
“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因为……因为我不敢面对。张贵,我对不起你,我知道错了……”
“你错了?你错在哪里了?”
“我不该跟宋磊在一起,不该骗你,不该……”
“蒋嫒,”我打断她,“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恨那孩子吗?”
她不说话了。
“我每次看见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我以为不是我的,我以为他是宋磊的种……所以我躲着他,一年见他一次,不敢多待。我怕看见他那张脸,想起你跟他干的那些事。”
“张贵,我……”
“你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叫我叔叔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手机那头传来抽泣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版报告,还在吗?”
“在,在我娘家的鞋盒里。我明天就拿来给你。”
“不用了,”我说,“反正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还要那份报告干什么?”
“张贵,我想……”
“我不想听,”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断电话,我蹲在路边,又抽了一根烟。
天彻底黑了。
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路面。
我站起身,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宿舍。
躺在床上,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嘉炜的样子。
他小时候,抱着我的腿,叫爸爸。
现在,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叫我叔叔。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嘉炜还是老样子,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嘉炜,”我坐在床边,“有个事,我要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昨天做了配型,结果出来了,我们是亲生父子。”
嘉炜愣住了。
“真的?”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当年那份鉴定报告,被人调包了。”
“被谁?”
我沉默了一下。
“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我们是父子,亲生父子。”
嘉炜的眼圈红了。
“叔叔……不是,爸爸?”
“哎,”我应了一声,眼泪掉下来,“爸爸在。”
他扑过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搂着他,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傻孩子,”我说,“别哭了,爸爸会救你的。”
他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个不停。
那天下午,我签了骨髓捐献同意书。
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三。
“手术有风险,”医生说,“你本身有高血压,捐献后康复期可能要三个月到半年。”
“没关系,”我说,“只要能救我儿子,什么风险我都担。”
医生点点头,让我签了字。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看见蒋嫒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贵,”她走过来,“这是当年的报告……原版。”
我没接。
“你看不看?”
“不看,”我说,“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低下头,把信封塞进口袋里。
“谢谢你……愿意救嘉炜。”
“不用谢,”我说,“那是我儿子。”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05
手术前一天,我请了假,专门去医院陪嘉炜。
他还是老样子,瘦,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但我看得出来,他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一点。
“明天就手术了,怕不怕?”我问。
“有点怕,”他说,“但是爸爸在,就不怕了。”
我眼眶一热,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爸爸一直都在。”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病房陪着,给他讲小时候的事。
讲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骑在我脖子上看烟花。
他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他说,“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放烟花。”
“好,”我说,“爸爸给你买最好的烟花。”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了一晚。
半夜,嘉炜醒了,喊我。
“爸爸,”他说,“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我自己走了,醒不过来了。”
我心里一紧,握住他的手。
“别怕,”我说,“爸爸在,不会让你走的。”
他点点头,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手术前的准备开始了。
护士给她抽血、打针、做各项检查。
我陪着他,一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
进手术室前,他拉着我的手。
“爸爸,你一定要等着我。”
“会的,”我说,“爸爸等你出来。”
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也是等人,看我着急,递给我一颗糖。
“别急,”她说,“会好的。”
“谢谢,”我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但心里是苦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宋磊。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拉碴的。
“张贵,”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嘉伟的手术……做完了吗?”
“还在做,”我没看他,“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说今天手术,来看看。”
“你看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想看看你换掉的那个孩子,是怎么活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张贵,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是嘉炜,是我爸,是你自己。”
他不说话了,手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
“这里是医院,不让抽烟。”
“哦,”他说,“我不抽。”
两个人无言地坐着。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表声。
过了很久,我开口:“宋磊,你当年为什么要换我的样本?”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因为……因为蒋嫒怀孕的时候跟我在一起,我不确定孩子是谁的。”
“你不确定,所以你就换掉我的样本,让我以为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七年不认自己的儿子,他叫我叔叔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我继续说,“你从我身边抢走了女人,抢走了工作,连孩子都抢了。你让我一无所有,你让我变成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敢认的窝囊废!”
“你别叫我,”我说,“要不是嘉炜还等着你妹妹捐骨髓,我早就……”
我没说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妹妹……她捐了吗?”
“她同意了,”我说,“明天到。”
“张贵,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救嘉炜。”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手术室的灯,亮了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推开门。
“手术很成功,”他说,“骨髓移植已经完成,病人现在在跟移病房,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医生,孩子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们家属可以轮流去看他,但时间不能太长。”
我点点头,走进病房。
嘉炜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氧气罩里,呼出的雾气时浅时深。
我站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嘉炜,爸爸在。”
他没回答,但我感觉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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