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调任通知在抽屉里躺了七天,我都没打开看过。
不是不关心,是那天早上五点,客厅那个智能摄像头推送了一条消息。
我点开视频,画面里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厅长。
他们在餐桌上吃早饭,很自然,像一家人。
我关掉手机,洗脸刷牙,准时出门上班。
今天名单贴出来了,没我。
我早知道了。
但有些事,他们还不知道。
01
名单贴在电梯口公告栏上,红纸黑字,一个人名挨着一个人名。
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八个字。
“拟提拔正科级干部名单”。
我的名字,第三行第二个,被一块白色涂改液盖住了。盖得挺仔细,但凑近了能看见底下透出来的笔画。
办公室主任张姐站在我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文强啊,这个……组织上可能另有考虑。”
我说:“没事。”
张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他们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财务科的老刘跟我打招呼,笑得比哭还难看:“袁主任,那个……”
“名单我看了。”我帮他省了句子,“挺好的,小赵是该提了。”
小赵是我带的徒弟,去年才调过来,这次提了办公室副主任。他来省厅三年,我来八年。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杯子里的茶凉了,我没去续,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办公桌左上角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我儿子袁晓东上个月的月考成绩单复印件,数学考了九十分。
他说这次班级前十,下学期想考省重点高中。
我把相框扶正,拉开抽屉。
调任通知书静静躺在最上面,红头文件,盖着省财政厅的公章。
“经厅党组研究决定,任命袁文强同志为XX县财政局副局长(副科级),分管后勤保障工作。”
XX县,离省城三百公里,全省最穷的县。
我拿起通知,看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梦菲发来的微信:“名单出来了吗?”
我没回。
她很快又发了一条:“晚上家里吃饭,我有事跟你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个月前那个凌晨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客厅的灯亮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男人穿着睡衣,女人系着围裙。
男人说“这事你办好了,明年一定让他上去”,女人说“他那人死脑筋,我怕他闹”,男人笑了“他不敢”。
画面里的女人是我老婆林梦菲,男人是我顶头上司李建民。
那天早上,我四点半起来上厕所,顺手看了一眼手机。监控APP自动推送了移动侦测录像,我就那么随手一点。
看了不到三十秒,我关掉手机,回床上躺下。
林梦菲还在一旁睡着,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她,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一直睁眼到天亮。
那天之后,我在网上买了一个新U盘,又买了一个录音笔。
不是没想过去质问,不是没想过掀桌子。
可掀了桌子之后呢?
儿子怎么办?
老父亲怎么办?
我要是闹起来,李建民会不会找人整我?
他手底下的案子多了去了,随便找个人顶罪都能把我弄进去。
我得想清楚。
这一想,就想了三个月。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办公室综合科的林梓涵:“袁主任,厅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说:“好,就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捏着钥匙,指节有点发白。
我松开手,深呼吸,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又碰见张姐,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只说了句:“文强,保重。”
我说:“张姐,没事的。”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李建民要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挡了小赵的路,也挡了李建民安排人的路。
这次调任,说得好听是下去镀金,说得难听就是流放。
我敲响厅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李建民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文强来了,坐。”
02
李建民让我坐沙发上,他亲自倒了杯茶端过来。
“文强啊,这次调整,组织上也是反复考虑过的。”他坐在我对面,翘起二郎腿,语气很温和,“你能力强,经验丰富,但基层锻炼不够。这次下去,是个机会。”
我端着茶杯,没喝,也没说话。
“XX县虽然偏了点,但局长老周快退了,你去了之后好好干,明后年差不多就能接上。”他拍了拍我的膝盖,“你放心,我这边盯着呢,明年厅里调整,一定把你提上来。”
明年。
又是明年。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跟林梦菲说的。监控视频里,他说得比这还真诚。
我笑了:“谢谢厅长关心。”
“工作交接尽快办一下,下周就去报到吧。”李建民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梦菲那边,你做好思想工作。干我们这行的,家属得支持。”
他提到林梦菲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就像在说一个普通同事的家属。
我说:“她早就知道了,支持。”
李建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总觉得他在试探什么。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就好。”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去吧,忙你自己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民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打开门,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给老肖头打了个电话。
老肖头是我爸,退休教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到现在也不肯跟我住。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强子?”老肖头的声音有点沙哑。
“爸,晚上我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出啥事了?”
“没事,就想回去吃顿饭。”
“行,我买点排骨,给你炖汤。”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中午在食堂吃饭,碰见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他们围坐在一起,聊着名单的事,声音压得很低。我坐过去,他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聊你们的。”我夹了口菜,“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老刘叹了口气:“文强,我就直说了。小赵那小子,他姐夫是省里赵副书记的秘书,这事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那你该明白,这不是你能力不行。有些事,咱小老百姓惹不起,躲得起。”
我笑了笑:“老刘,我还没到躲的份上。”
老刘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
下午没什么事,我开始收拾办公桌。
文件归档,文具整理,该交接的东西列了个清单。
干了八年,办公室里东西不少,但真正属于自己的,也就那个相框和一本旧笔记本。
旧笔记本是刚来厅里那年买的,封面都磨破了。里面记着工作笔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翻了翻,看到某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被厅长表扬了,说我是厅里的笔杆子。”
那是六年前写的。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下班前,张姐过来找我,说晚上几个同事想给我送行,在单位对面的小饭店定了包间。
我说:“今天不行,家里有点事。”
张姐看了看我:“文强,别想太多,想开点。”
我说:“张姐,我真没事。”
她不信,但我也没办法解释。
下班后我骑着电动车去了老肖头那边。老房子在三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老肖头在屋里咳嗽。
敲了敲门,老肖头来开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似的。
“进来进来,汤快好了。”他转身往里走,脚步有点蹒跚。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凉菜,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老肖头在厨房盛汤,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今年七十二了。以前一米七八的个子,现在弯着腰,看着也就一米六几。
“爸。”
“嗯?”
“我要调走了,去XX县。”
老肖头端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
“降了还是升了?”
“平调,副局长。”
他端着汤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我。
“那丫头知道了?”
他说的是林梦菲。
“还没跟她说。”
老肖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最近咋样?”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父子俩坐下来喝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萝卜和玉米,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喝了半碗汤,老肖头突然说:“强子,爸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年没学会说‘不’。”
我抬起头看他。
“当年在学校,校长让我给他侄子改成绩,我不肯。他就把我从重点班调去管后勤。当时觉得憋屈,但现在想想,没啥。人活一世,站着死也比跪着活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眼睛看着窗外。
我端着碗,半天没动。
“我没事。”
老肖头转过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亮光。
“我知道。”他说,“我儿子,我还不了解?”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没说太多,老肖头也没多问。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拉着我的手:“有啥事,别一个人扛。”
我说:“知道了。”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九月末的晚上,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前那天早上,我看到那个视频之后,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就是老肖头。
但我没打。
我告诉自己,这事我自己能处理。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处理得怎么样。但至少,我还没输。
回到小区,我把电动车锁好,上楼。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林梦菲的声音,她在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拧开门锁,推门进去。
林梦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听到开门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挂了电话。
“回来了?”她走进客厅,脸上带着笑,“吃饭了吗?”
“吃了,在老肖头那边吃的。”
“哦。”她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林梦菲跟进来,站在门口:“名单的事……我听说了。”
我转过身看她。
她穿着那件居家服,头发扎着马尾,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这个女人已经不完全是以前那个女人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那晚躺在床上,我背对着她。
手机亮了,我看了一眼。
是周元香发来的消息:“袁主任,明天的会议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周元香是我带的另一个下属,做事踏实,人也不错。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林梦菲翻了个身,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03
第二天上班,桌上一沓材料。
我翻了翻,是下个月的工作计划安排。我都快走了,还给布置活。
周元香端着两杯豆浆进来,递给我一杯:“袁主任,今天的豆浆多放了一勺糖。”
我说:“谢谢。”
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我整理材料,欲言又止。
“有事?”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您要走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下周报到。”
她咬了咬嘴唇:“那办公室这边,以后……”
“小赵接手,你配合好他。”
“嗯。”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袁主任,那个……”
“说。”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没说,低着头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周元香平时不是这样的。她做事干脆利落,从不会吞吞吐吐。
但我也没多想,继续整理材料。
上午开了个会,李建民主持,讨论下半年的预算安排。我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李建民倒是看了我几眼,我也没躲,该怎么着怎么着。
散会后他叫住我:“文强,下午你跟我去一趟省财政厅,有个项目需要对接一下。”
我说:“好。”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吃了个面包。
吃完面包,我拿起手机翻了翻。
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赵博超。
赵博超就是我带的那徒弟,这次顶了我位置的人。
“袁哥,晚上我请您吃饭,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认识赵博超三年了,他一直叫我“袁哥”,叫得挺亲热。我教他写材料,教他走程序,有一回他出错了,我替他扛了一道处分。
现在他提了,我走了。
我不知道他想跟我聊什么。
按理说我不该去,但我还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下午跟李建民去省财政厅,在车上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晚上不行,有应酬……改天吧。”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你嫂子催我回家吃饭,这人越老越粘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说的“嫂子”是曹娱,厅长夫人,我在厅里的活动上见过几次。四十多岁,挺会来事,逢人就笑。
但我从来没觉得那笑容是真的。
开了一下午会,回来的路上李建民靠在座椅上打瞌睡。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他睡得很踏实,呼吸均匀。
这个男人不知道,他跟我老婆的事,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不知道,我今天背的包里,装着一支录音笔。
车到厅门口,我把他叫醒。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老了,坐车都犯困。”
我说:“厅长辛苦了。”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不容易,好好干。”
晚上六点,我在单位门口等赵博超。
他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过来,车牌是新的。我记得他以前开的是辆大众朗逸。
“袁哥,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新车的味道,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很浓。
“这车不错。”我说。
“接了个私活,帮朋友注册了家公司,赚了点外快。”他笑了笑,避开我的目光,“袁哥,想吃啥?”
“随便。”
“那去九龙阁吧,他家烤鸭不错。”
九龙阁在城南,开车二十多分钟。路上赵博超抽着烟,我也抽了一根。
“袁哥,这次的事,我对不住你。”他突然说。
“没什么对不住对得住的,组织安排。”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不去。”他弹了弹烟灰,“我跟我姐夫说过,你业务比我强,提我不公平。我姐夫说,这事是李厅长定的。”
我转头看他:“你姐夫?”
“省委赵副书记的秘书王建伟,那是我姐夫。”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但这事我真没主动活动,是我姐夫提了一嘴,李厅长就……”
“知道了。”
他看我脸色平静,好像松了口气:“袁哥,你放心,在XX县好好干两年,明年我让我姐夫想办法调你回来。”
我笑了:“那就靠你了。”
九龙阁到了,我们下了车。
饭桌上,赵博超点了一桌子菜,又叫了一瓶白酒。他一个劲给我倒酒,一个劲说“袁哥我敬你”。
我也没客气,该喝喝,该吃吃。
喝到一半,他开始说醉话:“袁哥,你别看我现在提了,但我知道,我各方面都不如你。我纯粹是命好,有个好姐夫。”
我说:“命好也是本事。”
“可我觉得憋屈。”他灌了一口酒,“我特想问问李厅长,凭什么提我不提你?不就是因为你没背景吗?”
“别说了,喝酒。”
“不行,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眼睛红红的,“袁哥,你人好,你别怪我……”
“不怪你。”
他又灌了一口酒,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酒瓶里的酒反射出吊灯的光。
赵博超的话,我信。
他确实没主动活动,是他姐夫递了话,李建民顺水推舟。但李建民把我调走,不只是为了给赵博超腾位置。
他是为了让我滚远点,好方便他跟林梦菲继续来往。
我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结账的时候赵博超非要抢着付,我拦住他:“我来吧,算我送你的。”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没多说什么,结了账,扶着他出门。他开不了车,我给他叫了个代驾,塞进车里。
站在饭店门口,我看着那辆黑色帕萨特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翻出林梦菲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回得很快:“要走了?”
“我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觉得挺讽刺的。她等我?她等的是我走,还等她男人来?
我关掉手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暖手。
我咬了一口,甜是甜的,但心里涩得很。
04
周四那天,我回了一趟家,把行李收拾了。
林梦菲也在家,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东西。我装衣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过来,想帮我把衣服叠整齐。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强子。”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生你气?”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她想试探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她不敢问得太直白,怕露了馅。
我继续收拾东西,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箱子里。
“你去那边,怎么住?”她问。
“单位有宿舍。”
“那……吃饭呢?”
“食堂。”
她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去那边陪你段时间?”
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看着挺温柔。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个视频,我大概会相信她是真心关心我。
“不用了,你在省城还要上班,晓东也在这边上学。”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你一个人注意身体。”
我又低头收拾东西,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有。”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锁了门。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箱子,拉上了拉链。
晚上回到老肖头那边,我把行李放在墙角。老肖头在厨房下面条,听见我进来,头也没回:“吃了没?”
“没呢,不想吃。”
“煮了面,你不吃也得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肖头在厨房里忙活。
他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面条里放了青菜,打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吃完早点睡。”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味道咸淡正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人活一辈子,图啥?”
老肖头端着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图个安心。”
“啥是安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夹了一筷子面,“强子,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放下筷子:“没有。”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肖头家的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元香发来的消息:“袁主任,明天上午材料你要签字,我送去您办公室。”
我回了:“好的。”
又看了看微信,林梦菲没发消息。赵博超也没发。
倒是李建民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是转发厅里的工作简讯,配了一句:“加班到深夜,同志们辛苦了。”
我点了个赞。
过了一分钟,李建民也给我点了个赞。
那头像我太熟悉了,看了八年。
可这八年来,我从来没真正看懂过他。
第二天上午,我到办公室签了字,把该交接的材料一一清点。
周元香站在旁边,帮我对清单。
“袁主任,下午有个会,您还参加吗?”
“不去了,让小赵去。”
“好。”她接过签好的材料,又站了一会儿,“袁主任,那个……”
“周元香,你今天说话怎么老是半截?”
她脸红了红,低下头:“我、我没别的意思。”
我看着她,想起她来厅里那年。研究生刚毕业,面试的时候,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是我在面试表上给了满分,把她招进来的。
三年了,她没让我失望。
“行了,别站着了,忙你的去。”
“嗯。”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袁主任,您多保重。”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慢慢环顾了一圈。
窗台上的绿萝是我从家里搬来的,墙角那个书架上摆着几本工作手册,桌角上还有一颗章,盖了八年,印泥都磨平了。
我把那个章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走的时候,我把绿萝捧走了。
老肖头说花能养心,让我带到那边去。
周五下午,我正式办完调离手续。
人事处处长递给我一张工作调动函,说下周一去XX县报到。
我接过函,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楼挺高,灰色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
“文强!”
我回头,是张姐。
她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这是大家凑钱买的一点心意,你带去,拿回去泡茶喝。”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张姐,谢谢。”
“谢啥谢,你在这干了八年,谁不知道你辛苦。”她眼圈有点红,“文强,去了那边好好干,别委屈自己。”
“有事打电话,张姐在省城,多少能帮你点。”
我点头:“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看我,又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盒铁观音。
车停在路边,我刚要走,手机响了。
是曹娱。
我接起来:“嫂子好。”
“文强啊,听说你要走了?嫂子明天晚上在福满楼订了桌,给你践行,你可一定要来。”
我沉默了两秒:“嫂子,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六点,你李哥也来,还有你婶子。”她笑得很爽朗,“咱们自家人吃顿饭,你别跟我们客气。”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拒绝。
“那……谢谢嫂子,明天我过去。”
“好嘞,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风刮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
天空开始飘雨丝。
我钻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
曹娱请吃饭,李建民也去。
这顿饭,大概不是普通的送行饭。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雨下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刮着。
我默默地开着车,驶向那三百公里外的县城。
05
第二天傍晚,我开车回了省城。
福满楼在市中心,做的是淮扬菜,装修挺高档。我停好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李建民的车停在那里。黑色奥迪,车牌号很亮眼。
我整了整衣领,推门走进去。
服务员领我到包间,推开门,曹娱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文强来了!快来坐!”她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
我扫了一眼,包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李哥还没到?”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他单位有点事,晚点过来。”曹娱夹了一口菜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来,先吃菜,别等他了。”
“嫂子,不用客气。”
“自家兄弟,客气啥。”她笑着给我倒酒,“嫂子早就想请你吃顿饭了,一直没机会。”
酒倒满,她举杯:“来,祝你在XX县大展宏图!”
我端起杯,碰了一下:“谢谢嫂子。”
酒过三巡,曹娱开始聊家常。
她说她儿子今年高考,成绩不错,想考北大。
说她在省城开了个茶社,生意一般。
说她想让李建民退休后跟她去三亚养老。
我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笑笑。
“文强啊。”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嫂子跟你说句体己话。”
“嫂子请讲。”
“这次调你去县城,你李哥也是没办法。省里领导的秘书打了招呼,他这个厅长也扛不住。”她叹了口气,“不过你放心,嫂子替你记住了。明年厅里调整,不管他能不能办,嫂子帮你盯着,一定把你提上来。”
她说话的语气很真诚,眼神也很真诚。
如果不是知道内情,我大概真的会被感动。
“谢谢嫂子。”我笑了笑,“不用了。”
她一愣:“不用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嫂子,你明天记得把婚离了。”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曹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文强……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嫂子,李哥跟我老婆的事,你一直都知道吧?”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你、你怎么……”
“我有证据。”我平静地说,“视频,录音,酒店开房记录,全部都有。”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知道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吗?半年。”我说,“每周二四晚上,李哥说他在加班,实际上都在外面。上个季度他们出去了十几次。”
曹娱的手在发抖。她端起酒杯想喝,酒洒了半杯在桌上。
“嫂子,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站起来,“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事,我忍到最后了。明天,你去把婚离了。不然,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省纪委去。”
“文强……”
“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也不需要你原谅。”我拿起外套,“菜不错,嫂子慢用。”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暖黄。
我走到大堂,正要出门,迎面碰见李建民走进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文强?你怎么在这?”
“嫂子请我吃饭,我吃完了。”
“哦……”他点了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李哥。”
他回头:“嗯?”
我笑了笑:“没事,明天见。”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往包间走去。
我走出福满楼,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城市的灯火气息。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然后我翻开通讯录,找到林梦菲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
“我明天去XX县。”
“林梦菲。”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开着车,一路往老肖头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行李,开车往XX县去。
路上经过省纪委门口的时候,我减慢车速,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然后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中午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林梦菲。
我接了。
她说:“强子……李建民被纪委带走了。”
“是你干的?”
“不是。”
“那……”
“嫂子干的,她比我聪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梦菲。”我说,“我们的婚姻,是彻底完了。”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压抑的抽泣。
我挂了电话,继续开着车。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又变成了山野。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
我靠,我明天,还得去报到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