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晚,我手机响了。
点开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一张泛黄病历,上面写着丁莉的名字,25岁,人流手术,6次。
我还没反应过来,丁莉已经从厨房走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
她看完了。
抬起头,表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介意就离婚。”
我嘴比脑子快:“好。”
她的茶杯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她没有躲。
01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还在公司加班。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灯关了大半,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墙上的钟走得像蜗牛爬,我盯着报表上的数字,没什么心思。
结婚十五年,每年纪念日我都想给丁莉一点惊喜。
但今年实在忙,盖楼的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一直拖着不给批。
刘浩下午才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太死板,不知道送礼变通。
“吕总,还不下班?”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见李荣轩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的。
他是我两个月前亲自招进来的秘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斯文,做事利索,嘴也甜。面试那天他说自己当过三年私企高管助理,我当场就定了。
“马上就走了。”我关了电脑页面,“你还不走?”
“我也收拾收拾,一起吧。”他把茶杯放在我桌上,茶水冒着热汽,茶叶一片片在水里打转,“吕总,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什么日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您看看手机就知道了。”
我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
一条彩信。
我点开,是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像是翻拍的,能看出是医院的病历单。
患者那行写着一个名字:丁莉。
年龄:25。
诊断那一栏看得我头皮发麻——人工终止妊娠手术。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6。
我盯着那个“6”字,脑子里嗡嗡响。
6次。丁莉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身体发僵,手指头都动不了。
手机屏幕在我手里慢慢暗下去,然后又被一条新消息点亮。
还是那个人发来的,是一行字:“她以前跟我哥处对象的时候,打过6次胎。现在跟了你,你可看好她啊。”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吕总?”李荣轩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理他,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丁莉正好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举起保温桶:“给你炖了排骨汤,回家没见你人,我就猜到你在加班。”
我没说话。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见李荣轩,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我攥着手机,表情不对,就收了笑容。
“怎么了?”
我举着手机,手都在抖。
她接过手机,低头看那张病历和那段话。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到哪怕一丝慌张。但她没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看完后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我本来想说“你解释一下”,想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想过她哭着认错,想过她急着证明清白。
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心里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拎起保温桶,“砰”一声砸进垃圾桶。保温桶盖子摔开了,排骨汤溅出来,烫起一股白烟。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吕平,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答。
她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李荣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那杯茶还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病历。
丁莉,25岁,6次人流。
那个女人跟我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以为我很了解她。可现在我发现,我可能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丁莉卧室的灯已经灭了,门关着。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调低了音量。屏幕上演着什么电视剧,我盯着看,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茶几上放着她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是灰色的,针脚很密。我拿起那条围巾,指尖碰到织针上,凉丝丝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织一条围巾给我。
这是第15条了。
我放下围巾,站起来去敲卧室的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
“丁莉,你睡了吗?”
没人应。
我推了推门,锁了。
“你听我说……”
“明天民政局见。”她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很平静。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回到客厅,我关了电视,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6次。6次。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她?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丁莉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走到餐桌边,她没抬头。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没扎,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沿上落了细细的灰尘。
“你看看吧,没问题就签了。”她说着,把其中一份推到我的位置上。
我坐下来,翻开那几页纸。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婚后财产对半分,房子归她,车子归我,存款各一半。没有赡养费,没有纠缠,干净利落。
“你请律师了?”
“朋友介绍的,帮我拟了个草稿。”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没什么问题吧?”
“你昨天晚上去找律师了?”
“我有自己的方式。”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比我小四岁,今年刚满42,眼角有细纹了,但皮肤还是白。
不化妆的时候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但今天看着,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眼睛下面两片青。
“你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我问她。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
“结婚纪念日。”
“那你……”
“纪念什么?”她打断我,“纪念你连问都不问,就信了一个陌生人的话?”
我被她噎住了。
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到那张病历,那个数字6,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都已经判了我死刑了,我还要说什么?告诉你那不是真的,然后你信了,我们就继续过日子?吕平,我不是那种人。”
“可你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她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说我是被冤枉的?说你应该相信我?吕平,你心里已经有了结果,我说再多又有什么用?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你觉得我背着你干了那些事,你觉得我们这十五年什么都不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把笔放到我面前:“签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十五年的婚姻,就这样签字结束?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在闪。
“丁莉,要是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她打断我,声音有点沙哑,“你都回‘好’了,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书,看着上面的字和数字。她什么都没要,连当初她父母给的五万块陪嫁都没算进去。
“这协议太不公平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公平了?”她冷笑了一声,“当年你妈嫌我是农村来的,你也一句话没说。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我愣了。
那件事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结婚那年,我妈确实说过几次难听话,说丁莉家穷,配不上我们吕家。
我那时候年轻,没当回事,觉得我妈只是嘴上说说。
但丁莉记了十五年。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也是事。”她把笔往我面前推了推,“签吧,别磨蹭了。”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丁莉看着我在纸上落笔,一页一页,每翻过一页,她的嘴角就往下沉一分。等我签完最后一页,她拿过我的那份,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签完后,她站起来,拿着自己那份协议书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剩下那份白色协议。阳光照在上面,照得那些字亮晃晃的,刺眼。
我折叠好协议,放进口袋,然后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一个旧行李箱。
要走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堆着三条织好的围巾。都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她织好的成品,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
我拿起最上面一条,摸了一下,毛线滑滑的,带着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我放下围巾,拖着箱子走出了门。
楼下通风口处,我看见一个人影一晃——李荣轩?我愣了一下,再看时,那影子已经没了。
大概是我看花了眼吧。
03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搬进公司附近一间小出租房。
刘浩帮我看的房,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家具家电齐全。他说:“你先住着,等这事过了再想别的。”
刘浩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也是公司合伙人。他这人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好。他知道我跟丁莉离婚的事,那天在办公室堵着我,问了一堆问题。
“你丫是不是疯了?”他劈头盖脸骂我,“丁莉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们结婚十五年,她就那种人?”
“你没看见那些证据。”我低着头说。
“什么证据?几张破照片?”刘浩气得拍桌子,“你连查都不查一下,就信了?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被他骂得说不出话。但心里还是别扭——那张病历是真的吧?上面写着丁莉的名字,有医院公章,有日期。不可能是假的吧?
“你不信她,你倒是去查啊。”刘浩说,“离婚就离婚了?你把这话给我收回去。”
“我八字都签了。”
刘浩愣住了,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啊你,糊涂啊!”
他没再说什么,帮我找了房,然后就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搬进出租房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不着。
床板上铺着新买的床单,没有她的味道。
窗户外面是条窄路,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暗黄色的光。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丁莉的脸。她坐在餐桌前签协议时的表情,她转身进卧室的背影,她手里那杯凉透的水。
第二天上班,李荣轩来办公室找我。
“吕总,听说您离婚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人怎么知道的?我离婚才两天,他一个秘书,消息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的?”
“听同事们说的。”他笑了笑,“吕总,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你。”
“我没误会。”我说,“你先出去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吕总,我哥以前跟丁莉姐处过对象,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紧。
“你哥是谁?”
“李荣凯。”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哥当年是丁莉姐的初恋,处了三年。后来丁莉姐把他甩了,他就……”
“他就怎么了?”
李荣轩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他就死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然:“吕总,您忙,我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荣轩的哥哥是丁莉的初恋?
这是巧合吗?他为什么偏偏来我这里应聘?为什么要在我和丁莉的结婚纪念日那天发那些消息?
我越想越不对劲。
下午,我打电话给刘浩,让他帮我查李荣轩的背景资料。刘浩在公安局有熟人,查个人不难。
当天晚上,刘浩就打来电话。
“查到了。李荣轩,28岁,本市人,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两年前因为伪造公文被判过一年缓刑。”
“伪造公文?”我心里一惊。
“对,而且这小子没有真学历,那张大学文凭是假的。他应聘你公司的时候,学历证书编号对不上。”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
“你确定?”
“老子查过工作号,还用得着骗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后背全是汗。那张照片——那张病历——会不会也是他伪造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天他发给我的图片。又看了几遍。病历上的字迹很工整,盖章处有一个医院的公章,日期是十七年前。
十七年……
那时候丁莉还在上大学,她跟李荣轩的哥哥处对象。她打过胎?
我手里的手机开始发烫。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脑子里的念头像水里的木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我必须查清楚。
04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公司。
开着车,一路往市档案馆去。老同事赵长健在那儿上班,他退休前是医院档案室的,干了快三十年。市里头有病历档案的事,找他问准没错。
赵长健今年五十多,头发花白,个子不高,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我来找他,他倒是挺高兴。“吕平啊,稀客。有啥事?”
我给他看了那张病历照片,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赵长健把照片放大看,看完后皱了皱眉:“这个看起来是旧病历,但格式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看这行字,住院号的字体不对。十七年前我们医院用的打印机是针式的,字体应该是那种带锯齿的,但这个很光滑,像后来打的。”
“能查出来这是不是真的吗?”
赵长健想了半天,说:“我试试,但十七年前的病历,纸质版早销毁了。医院的电脑系统换过两轮,老的记录不一定能找到。”
“您帮我想想办法。”
赵长健点点头,拿出一张纸,写上丁莉的名字、出生日期:“我找人帮忙查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从档案馆出来,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手上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看着烟雾在车窗外飘散。
李荣轩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五六声,他才接。
“吕总,您找我?”
“你来公司多久了?”
“两个月了吧。”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怎么了?”
“你有什么目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吕总,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小职员,能有什么目的?”
“那张病历,你从哪弄来的?”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吕总,您要听实话吗?”
“说。”
“那些病历,是真的,也没有假。丁莉姐确实打过胎,但只有一次。那一次,是我哥的。剩下的五次,是我编的,照片也是我找人P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恨她。”他声音很平静,“我哥当年就是因为跟她分手,喝酒开车,撞上护栏,人当场就没了。她毁了我们家。我妈因为这事气死了。我恨她。”
我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你就找上我?”
“对。”他说,“我知道你是我哥之后娶的那个男人。我想让你也尝尝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
“你觉得你编个假病历,我就会离婚?”
“我赌的就是你不问。”他笑了一声,“吕总,你信她吗?你要是信她,你连问都不会问。可你没有,你连一句‘这不是真的’都不给她说,就签字离婚了。你才是她最该离开的人。”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我心里。
“你……”
“吕总,别生气了。你赢了也好,输也好,反正事已经干了。你想报警就去报,我无所谓。反正我哥死了,我妈也死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听着手机那头“嘟嘟”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问。
我连问都没问。
李荣轩说得对——我信的不是丁莉,我信的是那张别人的照片。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发动车子,往医院方向开。我想亲眼看看那张真实的病历,想亲口问问赵长健,到底丁莉当年是为什么去打胎的。
车子在路口等绿灯,我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女人,低着头,拿着小剪刀修剪草莓叶子。
那个人,像极了丁莉。
我的心猛地一揪。
这些年,丁莉一直对我好吗?好。她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没有。
而我只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句话,就判了她死刑。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05
第二天,赵长健给我打电话。
“查到了,你来一趟。”
我赶到档案馆的时候,赵长健正在整理文件。他递给我一张纸,是一份复印的病历复印件。
“这是十七年前市人民医院的存档记录。”
我拿起来看。那是丁莉的病历,上面写着:患者丁莉,年龄25岁。诊断:宫内妊娠8周。手术:人工终止妊娠。
只有一次。
不是六次。
那张伪造的病历上写的六次,全是假的。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一件事。”赵长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更旧的文件,“你看背面。”
我翻开病历背面。
上面是医生手写的意见:患者自愿要求终止妊娠,原因:胎儿经基因筛查发现遗传性肌营养不良,属高发病基因携带。
建议:终止妊娠。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她不想要孩子。是那个孩子有问题。
她当时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拿着那份病历,开着车,一路往丁莉家去。路上脑子里全是碎片段:她织围巾的样子,她炖排骨汤的样子,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的样子。
还有她签离婚协议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到了她家楼下,我按了门铃。
我又按了好几次,还是没人。
我绕到后门,爬上三楼,从楼道窗户看见她家阳台。一件薄棉袄挂在晾衣杆上,风吹过去,慢慢摇着。
我拍了半天门,屋里没动静。
“丁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坐在她家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板。
楼道里很暗,角落有蜘蛛网,墙上贴着脱了皮的小广告。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声音——是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
“丁莉!是我,吕平!”
里面沉默了。
“你走吧。”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刚哭过。
“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不想看。”
“是你当年的病历。”我说,“我查到了。只有一次,而且是因为孩子生病,医生建议打掉的。”
门那边安静了很久。
“李荣轩也招了。”我又说,“他承认那些病历是伪造的。他恨你,因为当年你跟他哥分手以后,他哥酒驾死了。他是来找你报仇的。”
门又沉默了。
“丁莉,开门好不好?我想跟你谈谈。”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丁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了。”
“那又怎样?”
我被她问住了。
“你知道了真相。”她继续说,“可你当初为什么不知道?我就在你面前,你只要问一声‘丁莉,是真的吗’,我就会告诉你。可你问都没问,就信了。吕平,你说我们这十五年,算个什么?”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我问都没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解释吗?”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真心爱你,他应该先来问你,而不是先信别人。我妈妈当年就是这样,我爸宁可信街坊邻居的闲话,也不信她一句解释。我妈忍了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我不想走她的老路。”
“所以你就认了?”
“我不认,又能怎样?”她看着我,“你信了那张照片,你信了那个人,你信了那6次人流。你唯独不信我。那我就顺着你的意思走,成全你。”
我的眼眶热了。
“丁莉,对不起。”
她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平,”她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从来没对你说过一个字的谎。”
然后又补了一句:“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06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病历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丁莉转身走进屋里,没关门。我跟了进去。
她家还跟离婚前一样。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堆毛线,围巾织了两条半。
沙发上铺着她亲手缝的棉垫子,边角有些翘了。
墙角的花盆里种着一株君子兰,是我五年前买回来的,她一直养到现在。
我看了那些东西,心里头翻江倒海。
“丁莉,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半条围巾开始织。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没说要不要听,也没赶我走。
“李荣轩的事,我报过警了。他的罪够他吃几年牢饭。”
她没抬头。
“还有那张病历背面,医生写的那个备注,你……”
“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那时候我跟李荣凯谈对象,他家里有遗传病史。查出来以后,他让我拿主意。我说,这孩子不能要。就这样。”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一个人去的。”
“后来呢?”
她手里的针停了停,然后又继续往下走:“李荣凯觉得是我不要他的孩子,说了很多难听话。我们就分开了。分开以后,他喝了酒,开车回家,出了事。”
“那是他的错……”
“是我的错。”她抬起头看我,“如果我不打那个孩子,也许他就不会喝酒。也许他还活着。我这辈子,就是背着这个女人的良心债过的。”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所以李荣轩恨我,我应该的。只是我不该拖你下水。”
“丁莉……”
“你也别觉得愧疚。”她打断我,“你问都没问就离婚,那也是你的选择。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相信的东西。你信的是眼睛能看见的东西,不是我的心。我不怨你。”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那复婚呢?”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吕平,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晚了?”
“我……”
“我离都离了,你也搬出去了。咱们就当缘分到了吧。”
“可你还织围巾给我。”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成品:“我只是习惯了。”
“如果你心里没我,怎么会习惯?”
她把针线放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吕平,你知不知道,我等过你几天?”
“什么?”
“离婚以后,我天天把手机带在身上,想着也许你会打个电话,会问问我是怎么回事。哪怕你问一句‘那张病历是真的假的’,我也会告诉你。可你一次也没问。”
我喉咙发紧。
“等了几天,我就不等了。因为我想明白了——你不相信我的时候,我们就是陌生人。夫妻是建立在信任上的,没有信任,那只是一张纸。那张纸撕了,就没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地上。她没躲,也没看我。
“丁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问你一句。”
“你说了也没用了。”她说,“我是个很倔的人,决定的事不会改。你不要再来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吕平,以后好好的。”
我一直到走出她家,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都没敢回头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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