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到第三遍的时候,如萍才挽着书桓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她穿一件墨绿旗袍,腕上翠镯子泛着冷光,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她路过主桌,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小倩这孩子,命苦。没个爸爸张罗,我这个当姨的,总得替她撑撑场面。”满桌宾客齐刷刷看向站在台侧的依萍。

依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衫,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平平地落在地上,什么也没说。

散场之后,人才散尽。

依萍在走廊尽头喊住她:“姐,物归原主。”她递过去一只泛黄的旧信封。

如萍笑着拆开,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整个人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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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的酒店选在城东老牌二楼,不大,二十桌,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边摆着百合花,香味太浓,熏得人有点头晕。

依萍一早就在门口站着迎客,手里捏着一把喜糖,笑得脸上发僵。

她这一辈子没怎么当过主角,就连今天她闺女结婚,她也没敢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

小倩从化妆间跑出来,拉着她袖子:“妈,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吧,你这身太素了。”依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衫,拍拍女儿的手:“妈在门口迎客呢,待会儿就换。”小倩嘟着嘴走了,嘴里念叨:“程家那些亲戚还以为咱家没人呢。

如萍进场的时候,酒店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绕过来拉开门,如萍踩着高跟鞋慢慢下车,手搭在书桓手臂上,像走红毯似的。

她做了新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全妆,脖子上一根金项链,亮得扎眼。

她进宴会厅的第一件事,就是绕场走了一圈,跟每一桌的亲戚都打了招呼。

走到主桌的时候,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摸了摸新娘摆台的绢花:“这花有点蔫了呀,早知道我早点过来帮你张罗。”小倩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程浩宇快步走过来,把手搭在小倩肩膀上:“阿姨,花是早上现买的,可能是空调吹的。”如萍看着他笑了笑,又把视线转向布景板上的婚纱照,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品什么,最后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小倩从小没爸爸,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的事。”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几桌忽然安静下来。

有几个正在夹菜的客人,筷子悬在半空中,望了望如萍,又偷偷看了一眼依萍。

依萍正在给邻桌倒茶,倒到一半,手顿了顿。

茶水差一点溢出杯沿,她及时收了手,把茶壶放回桌上,拿过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

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笑,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擦完水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坐在她旁边的老邻居学斌婶子看不过去,压低声音说:“她这话什么意思?小倩没爸碍着她了?”依萍轻轻摇头:“她就这样,别理她。”小倩在台上跟程浩宇对流程,听到了,没作声,只是握着花球的手指紧了紧,塑料花枝被捏得咯吱响。

开席之前,依萍去了一趟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她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小倩发来一条消息:“妈,程家说要办婚前财产公证,需要提供亲属关系证明。我爸那一栏,该怎么填?”依萍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多钟,指尖慢慢发凉。

亲属关系证明。

生父那一栏。

她关了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她没有回宴会厅,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那间屋子是酒店免费给新娘家属换衣服用的,一个柜子、一张沙发、一面镜子。

依萍反手关上门,蹲下去,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铁皮柜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只铁盒,生了锈。

她打开铁盒盖子,里面放着一封泛黄的信,叠得整整齐齐,封皮上的字已经褪色,还能辨认出是书桓年轻时候的字迹。

信的旁边,压着一份文件,A4纸,开头印着“法医物证司法鉴定意见书”,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依萍赶紧把铁盒盖上,推回抽屉深处。

门被推开了,沈荃探进半个身子:“你躲这儿干什么?前面开席了,到处找你。”她手里端着一碟喜糖,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依萍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穿成这样上台?像什么样子。”依萍站起来理了理衣角:“我待会儿就换。”沈荃压低声音:“你妹妹今天打扮得多体面,你倒好,一身灰扑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钱给闺女办婚礼。”依萍没接话,弯腰系了系鞋带。

沈荃还想说,外面有人喊:“舅妈,过来吃席了!”她才转身走了,留下那碟喜糖,放在冷清的茶几上。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

依萍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外头宴会厅传来的酒杯碰撞声、笑声。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铁皮柜,柜门没有锁,她的手在柜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路过窗边。

楼下停车场里,如萍正站在车旁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笑得很大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个笑声。

依萍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02

宴席上,依萍坐在主桌,旁边是父母,对面是程家父母。

菜一道道地上,龙虾、鲍鱼、蒸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依萍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沈荃坐她旁边,一边给长庚夹菜,一边压着声音说:“你今天脸色不好看,别让人家程家看出来。”依萍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满桌的菜,落在对面如萍身上。

如萍正挽着书桓的手臂,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替书桓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用手帕擦了擦他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书桓坐在那里,表情有些木然,偶尔笑一下,笑得不算自然。

依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她想起三十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坐在她面前,攥着她的手说:“依萍,等我存够了钱,咱就结婚。”那会儿他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站在家属院的槐树下,年轻,干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姐,不吃东西呀?”如萍的声音忽然飘过来,带着笑意,“你忙了一天了,得吃点。”依萍回过神来,看着如萍:“吃了,不饿。”如萍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碟子里:“你呀,就是太操心了。小倩结了婚你就轻省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这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叹,但在座的人都听得见。

程浩宇的母亲陈霞抬头看了依萍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小倩坐在对面,手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依萍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没有动筷。

良久,她轻轻说了句:“鱼肉凉了,不好吃。”然后把碟子推到一边。

长庚这时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两句场面话,把话题岔开了。

大家都顺着举杯,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如萍的手腕。

那只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从她进门起,就没摘下来过。

那只镯子,当年沈荃说好了传给长媳的。

依萍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定亲那年,沈荃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传了几代了,你好好收着,以后传给小倩。”她说“以后传给小倩”的时候,是真心的。

后来那件事出了,她退婚,镯子,沈荃没说收回,但如萍嫁过去那天,镯子就戴在了如萍手上。

依萍放下茶杯,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头发。

她伸手拨了一下,把那几根白发藏进黑发里。

回到席位上的时候,主桌的气氛比刚才热络了一些。

沈荃正跟程家父母聊天,谈到彩礼、房子、婚礼,谈得眉开眼笑。

如萍站起来,举起酒杯敬程家父母:“以后小倩就是你们家的人了,这孩子从小没爹,脾气倔,你们多担待。”程家父母笑着应下。

小倩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依萍端着茶杯坐回椅子上。

她看着女儿的脸,小倩眉眼间有几分神似书桓,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她没去给客人敬酒,就那么坐着,偶尔夹一口菜,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倩发来的消息:“妈,刚才浩宇又问了,那个亲属关系证明怎么办?税务那边催着要。”依萍打了一行字:“妈来处理,你别急。”发完,她退出了聊天界面,在通信录里翻到一个名字。

那个号码她已经十几年没有打过。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

敬酒开始了。

小倩和程浩宇一桌桌走过去,宾客们举杯欢呼,热闹得很。

如萍也跟着站起来,拿过话筒,说要代表娘家说两句。

她站在台上,面带笑容:“今天是小倩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妹妹的,看着这孩子长大,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孩子从小不容易,没有爸爸疼,幸好她妈争气,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下的依萍,“姐,你辛苦了。”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依萍坐在台下,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的妹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的手轻轻握着茶杯,杯壁被握得发烫,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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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喜宴过半,依萍去了一趟酒店后面的走廊。

那里安静,空调的风声嗡嗡响着。

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脚步声从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她睁开眼,书桓站在三米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两人相距几步,中间隔着昏暗的廊灯。

书桓清了清嗓子:“小倩的出生证明材料,我已经备好了。”依萍看着他。

书桓又说:“户口本上的信息变更,我也托人问过了,你签个字就行。”他顿了顿:“本来想早点给你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依萍没有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书桓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前走了一步,递向依萍:“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依萍垂下眼,看着那个信封。

她没有伸手去接。

书桓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小倩要办财产公证,没有这个,办不下来。”依萍这才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

她没有打开来看,只是捏在手里。

书桓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他转身想要走,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她:“依萍,这些年……我对不起你。”说完,他没有等她回答,快步沿着走廊走远了。

依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

落款处,书桓的签名工工整整,字迹跟三十年前一样端正。

她正要收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是什么东西?”依萍回过头。

如萍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依萍把信封收进衣兜:“没什么,小倩办手续要的材料。”如萍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的衣兜上:“你跟他单独在走廊里说话,就为了给一份材料?”依萍看着她:“那你以为是为了什么?”如萍没有接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如萍先移开了目光,哼了一声:“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书桓现在是我丈夫。”依萍淡淡地说:“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如萍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依萍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慢慢把那只信封从衣兜里又掏了出来。

她拿着信封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休息室的门。

屋里没有人。

她关上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摸到铁皮柜,打开,取出那只生锈的铁盒。

信封被放进了铁盒里,连着那份司法鉴定意见书,一左一右,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信件旁边。

她把铁盒合上,推回柜子深处。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依萍锁好柜门,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门被推开了,如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脸上挂着笑:“姐,我到处找你呢,来来来,喝杯果汁。”依萍看着那杯鲜榨橙汁,橙汁的颜色很鲜亮,杯沿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接,只是说:“我不喝冰的。”如萍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哎呀,我给忘了,你胃不好。”她笑着,那笑容在灯光下看着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关心姐姐。

依萍没有再看她,把钥匙放回包里,往门外走。

经过如萍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

如萍站在门边,手里的果汁喝了一半,看着依萍走远,把杯子放下了。

回到宴会厅,敬酒已经结束了,宾客正在散去。

小倩换了一套红色旗袍,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带着亮。

她看见依萍走过来,迎上去:“妈,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依萍帮她整了整衣领:“去后面透了口气。”小倩低声说:“妈,书桓叔下午把那个材料给我了,他说你已经签过字了?”依萍顿了一下:“嗯,签了。”小倩“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说以后让我把他当……”她没有说完,被依萍轻轻打断:“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别的都不说。”小倩看了看母亲的神色,没有再多问。

程浩宇站在门口喊她过去拍照,她应了一声,跑过去了。

依萍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04

宾客散了七七八八,大堂里只剩几桌还在喝。

依萍回到主桌坐下,沈荃正在吃瓜子,见她回来,眼皮都没抬:“跑哪去了?你妹妹刚才还问你呢。”依萍剥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有点闷,出去走走。”沈荃压低声音说:“你别老摆着一张脸,人家程家人都看出来了。”依萍没接话。

她剥第二颗花生米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目光一直落在沈荃脸上。

沈荃被她看得发毛:“你看我干什么?”依萍说:“妈,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沈荃嗑着瓜子的手停了:“什么事?”依萍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三十年前,如萍端给书桓的那杯果汁,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沈荃手里的瓜子壳掉了,在桌布上滚了两圈,停住。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依萍没有追问。

她就那么看着沈荃,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当我没说。”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茶,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倒掉。

沈荃坐在原处,脸上的表情僵着,瓜子壳还捏在指尖,没有继续嗑。

长庚走过来拿烟,看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沈荃摇摇头:“没事,呛了一下。”她低头抓了一把瓜子,却再也没有嗑。

依萍倒完茶,没有回座位,直接去了休息室。

她蹲在铁皮柜前,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出差回来,准备第二天去见书桓的父母。

她提着行李,站在郑家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书桓买的领带。

她走进去,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见如萍坐在床边,书桓躺在床上,衣服被扯得凌乱。

如萍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放下行李,转身走了。

第二天,书桓跪在楼下等她,说是喝了果汁之后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听完,转身就上了楼。

第三天,她搬出了那个家。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书桓的。

恨他糊涂,恨他软弱。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真正恨的是如萍,但她没有办法证明什么。

那杯果汁,早就倒掉了,杯子洗了,连渣都没留下。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三十年,像一个没有出口的死结。

直到一个月前,她拿到了那份司法鉴定书。

也直到三天前,她在老房整理东西的时候,从一本旧杂志里翻出了一张药房底单。

日期是三十年前那个晚上的前一天。

取药人签字处写着如萍的名字。

药房里那盒安眠药,开了十片,取走了十片。

她把那张底单夹在那封泛黄的信里,放进了铁盒。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小倩都没有说。

外面传来手机铃声,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长庚”。

她接起来,长庚的声音有些闷:“你在哪呢?”依萍说:“休息室。”长庚说:“你过来一下。”停了两秒,“跟你妈还有如萍,一起说点事。”依萍拿着手机,站在昏暗的休息室里,窗外的夕阳斜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把铁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封信和鉴定书,又取了那张底单,一起放进了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里。

她把信封揣进衣兜,锁好柜门,直起身来。

手在衣兜外面按了按,确认那东西在。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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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宴会厅里只剩下最后一桌,是程家几个本家亲戚。

小倩和程浩宇站在门口,正在跟伴郎伴娘说话,笑声传得很远。

长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

如萍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爸,你有话就在这儿说吧,书桓还在停车场等我。”长庚看了她一眼:“我说了,让你在这儿等着。”如萍撇撇嘴,掏出手机刷了刷。

依萍走过来的时候,如萍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哟,大忙人终于出现了。”

依萍没有看她,走到长庚面前:“爸,你找我?”长庚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你妈刚才说,你问她三十年前果汁的事?”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如萍刷手机的手一顿,抬起头:“什么果汁?”长庚没理她,盯着依萍:“你把话说清楚。”依萍站在那里,手插在衣兜里,指尖碰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走廊里没有风,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凉飕飕地打在脸上。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某个决心,慢慢开口:“妈,爸。今天我闺女结婚,本来我不想说这些。但如萍今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闺女没有爸。”她看向如萍:“小倩怎么没有爸?她爸活得好好的,就站在她面前。”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如萍的脸僵住:“你什么意思?”依萍从衣兜里取出那个旧牛皮纸信封:“我本来打算明天去找书桓,把该办的手续办了。”她把信封举起来,“但你今天既然说了那些话,那咱们就把话说开吧。”那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书桓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嘴里喊着:“如萍,走了没有?”他看见走廊里的三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依萍手里的信封,脸色变了一下:“依萍,那是……”依萍没有理他,把信封递给如萍:“姐,物归原主。”

如萍没有伸手接。

她看着那个泛黄的旧信封,像看着一条蛇。

书桓快步走过来:“依萍,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回家慢慢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发抖。

依萍没有回头看他,手依旧伸着:“如萍,你拿着。”如萍终于伸出手,接过信封。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自己好像没有注意到。

她撕开封口,先抽出一封泛黄的信纸,展开来,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此生非你不娶。

落款是何书桓,日期是三十年前。

如萍的手一颤,信纸几乎滑落。

她抖着手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那张纸比信纸硬,是一份鉴定报告。

她看到上面那个数字:亲权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如萍抬起头看依萍,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腿弯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整个人的身子都伏下来,蹲在走廊里,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报告纸,指甲把纸面戳出一个个白痕。

书桓伸手来扶她:“你起来,地上凉……”他的目光扫过那张报告纸,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脸色一瞬间灰白。

他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也跟着弯了下来。

两个人一坐一蹲地瘫在走廊地面上,像两具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