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杯壁润湿了。
三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弟弟的公司上市了,庆功宴上高朋满座,而周文斌就坐在第三桌。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正要开口,他却先笑了。
他侧过身,指着身边那个女人说:“雨欣,这是我爱人,何慧洁。当年要不是她把积蓄借给蒋超,公司早就死了。”那杯酒,我没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个笑话。
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蒋超拎着两瓶白酒,笑嘻嘻地进了门。
他喊了一声“姐”,又把头探进厨房,冲周文斌喊了一声“姐夫”。那天周文斌刚好休假,在厨房里剁排骨,案板上的血水溅了一围裙。
蒋超坐下来,也不急着说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也没多想,以为他就是来蹭顿饭。
结婚五年,他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吃饭、借钱、蹭车,就没断过。
直到饭端上桌,他才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创业计划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汽车美容连锁”几个字。下面是一张借条,金额写着二十万。
“姐,我跟你说,这项目稳赚不赔。”蒋超夹了一块排骨,咬得满嘴是油,“我已经看好地方了,就在城南那个新小区门口,房租一年五万,装修加设备大概十五万,留五万周转。”
我没说话,看了周文斌一眼。
他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脸上面无表情。
蒋超又说了半天,什么“现在汽车多”
“洗车贵”
“办卡的人多”,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姐,你就帮弟弟这一回。等公司做起来,我第一个还你钱,连本带利。”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周文斌先开了口。
“这二十万,我不借。”
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龙头一拧,水哗哗响。
蒋超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你管不管”。我没动。我知道周文斌的脾气,他要是说了不借,那就真的是不借。
“姐夫,你听我说……”蒋超跟过去。
周文斌没回头:“我说了,不借。”
“为什么?”蒋超急了,“我又不是不还!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结婚五年,因为钱的事我们吵过很多次。
他总说我太惯着弟弟,说蒋超不是做生意的料,说我早晚会被拖死。
我每次都反驳,说他是看不起我娘家人,说他不把我当一家人。
但这一次,我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蒋超骂骂咧咧地走了,门摔得砰一声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借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作业本。
周文斌洗了碗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弟拿这个忽悠了多少人了?”他说。
我没抬头:“你怎么就知道他做不成?”
“他去年说要开网吧,你爸给了五万,三个月赔光。前年说要搞网店,你妈给了两万,货压了一屋子。”他坐下来,语气平静,“他今年二十八了,一事无成。你觉得二十万他能翻出什么浪?”
我说不出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反驳。
他说的,都对。
可那是我弟弟啊。
从小到大,我看着他长大的。
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我替他出头;他考试不及格,我替他写检讨;他没钱交学费,我省吃俭用给他凑。
现在他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我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不帮?
“你就当是借给我的。”我抬起头,“我慢慢还你。”
周文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他说,“五年了,你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你一个月拿多少,花多少,我一清二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对,结婚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他手里。每个月他给我一千块零花钱,多一分都不给。买件新衣服要跟他商量,回娘家带点东西也要看他的脸色。
我一直以为这是夫妻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这不是过日子,这是被人管着。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蒋超失望的眼神,还有周文斌那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
“签字。”
周文斌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真离?”他问。
“嗯。”
“为了你弟?”
“不全是。”我说,“我就是不想再被人管着了。”
他没再说话。拿起笔,刷刷签了字。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挽留,以为他会说“我们再谈谈”,以为他会像我爸妈那样吵一架然后和好。可他没有。
他签完字,把笔一扔,继续吃他的早饭。
我拿着协议,愣在原地。
“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带。”我说。
他没抬头:“不用,我什么都不要。”
“那车呢?”
“留给你代步。”他说,“你上班远。”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但我忍住了。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雨欣。”
我停下脚步,心跳得厉害。
“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别走”,也没说“我错了”,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咬着嘴唇,没回头。
那天下午,我就搬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拎着行李箱回来,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回事。我说离了。
她先是愣住,然后开始骂我,骂我傻,骂我不懂事,骂我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我没说话,把行李箱拖进以前住的那间小屋,关上门。
蒋超晚上来了,站在门外抽烟。
“姐,是我害了你。”他说。
“不关你的事。”我说。
可我知道,就是他的事。如果不是他要借钱,如果不是他非要开那个破公司,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但我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文斌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回了一句“随便”。
我点了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弟,还是因为我那个前夫,反正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02
回娘家的头一个星期,我妈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
早上起来,她把早饭往桌上一搁,也不叫我,自己端了碗就吃。我起来晚了,桌上就剩两个冷馒头。我也不说什么,掰开泡着开水啃。
我爸倒是没说什么,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音量开得很大,好像在故意避开什么话题。
蒋超倒是天天来,带点水果带点菜。我妈看他的时候,脸上就带着笑。看我的时候,那笑就又收了回去。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她觉得我不该离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但她也知道,她已经管不了我了。
我回娘家的第三天,蒋超说他在城南租好了门面,准备装修。
“姐,你要不要过来帮忙?”他问我。
我想了想,说行。反正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那个门面我去了,在小区的角落,位置不算好,但租金确实便宜。
我帮着他搬东西、打扫卫生,手上磨出了水泡也没吭声。
蒋超嘴上说“姐你辛苦了”,眼睛里却透着兴奋劲,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样子。
第五天,装修工人把门头装好了。蒋超站在门口,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也点了个赞。心想,也许这一次他真的能行。
可现实很快就打了我的脸。
开业第一个月,店里一共洗了三十七辆车,收入不到两千块。除去水电费、房租、人工,净亏一万多。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小区入住率低,很多业主还没搬进来。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再等等,过了年就好了。
第二个月,洗了四十二辆车。
第三个月,五十一辆。
蒋超开始急了。
他印了传单,站在小区门口发,一张一张递到人手里,嘴巴不停地说“哥哥姐姐办张卡吧”。
有人接,有人不接,有人接了看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不能说什么。当初是我为了支持他离的婚,现在要是说什么丧气话,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第十天晚上,我妈忽然把我叫到卧室。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是两万块,妈攒的。”她说,“你拿去给你弟。”
我愣了一下:“妈,你哪里来的钱?”
“你别管。”她把钱塞到我手里,“你弟现在难,你这个当姐姐的,该帮的还是要帮。”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妈一个月退休金就一千八,这两万块,不知道她存了多久。
“你怎么不自己给他?”我问。
“我给他,他觉得理所当然。”我妈叹了口气,“你给他,他心里还记着你的好。”
我不说话了。
拿着那两万块,我去了蒋超店里。他正在给一辆车打蜡,手上有泡沫,脸上也有泡沫,看上去挺狼狈。
“弟,这个你先拿着。”我把钱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也没推辞,说了一声“姐,谢了”,继续低头干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块写着“阳光汽车美容”的招牌,忽然想起了周文斌说的话。
“你弟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一周后,出了一件事。蒋超借了高利贷。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直到那个星期三的下午,我正在超市买东西,手机响了。一看,是蒋超打来的。
“姐,你快来,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两个壮汉站在门口,一个抽着烟,一个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蒋超,好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蒋超站在店里面,脸色白得吓人。
我挤进去,问怎么回事。
“姐,我借了……”他声音都在抖,“借了五万块,说好了三个月还,今天到期。”
“你疯了?”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借高利贷干什么?”
“店里实在没钱了,欠着房租,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蒋超低着头,“我以为能撑过去。”
那个抽烟的男人走上来,朝我吐了一口烟:“姐是吧?你弟欠的钱,怎么还?”
我说我拿。
他们走后,我给蒋超说:“弟,别再折腾了,把店关了,找个厂子打工吧,先还债。”
蒋超没说话,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说了这事。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转身去了卧室,把那个铁盒子又拿了出来。
里面只剩五千了。
“这是妈最后一点钱了。”她说。
我没接。
“妈,不能再填了。”
我妈看着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从小给我说“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弟弟”。她说她以为这是对的,可现在看来,她把我害了,也把我弟害了。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文斌的影子。
他在干什么?他还好吗?他后悔了吗?
我打开手机,翻到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风景照,是新疆的天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终点了返回,关了手机。
窗外刮着风,刮得玻璃一阵阵响。
我想,我可能是真的做错了。
可就算错了,也回不去了。
03
离婚第二个月,我找了一份工作。
在开发区一家电子厂做质检,两班倒,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
工作不难,就是熬时间。
坐在流水线旁边,眼睛盯着电路板,手不停地翻来翻去,一坐就是十个小时。
第一个星期,我腰疼得直不起来。
以前在单位做会计,虽然工资不高,但也是坐办公室的,每天按点上下班。
现在却要窝在工厂里,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我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住在厂里宿舍,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妈打电话问我近况,我都说挺好的,领导对我挺好,同事们也挺好。她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
实际上缺得很。
每个月四千块工资,我要还蒋超的债。
他欠高利贷那五万,我答应三个月还清。
利滚利,到最后变成了六万二。
我每个月还两万,自己只留五百块生活费。
吃饭都是凑合。早上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中午在厂里食堂吃,晚上泡面或者炒饭。
有一次下班,我去夜市买鞋。
地摊上摆着几双女鞋,一双二十五块。
我试了试,觉得还行,掏出二十五块的时候手都在抖。
以前在周文斌身边,虽然一个月只有一千块零花钱,但吃穿用度都不用操心。
现在,买双二十五块的鞋都要琢磨半天。
我把鞋拎在手里往回走,经过一家饭店。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有人坐在里面吃饭,桌上摆着四五个菜,有鱼有虾。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心里却酸得不行。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早,去超市买东西。
转过货架,我愣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往购物车里放泡面。
是周文斌。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抬起头,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你……”我先开口了,“你还好吧?”
“还行。”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在做配件生意?”
“不做了。”他说,“我去新疆跑了一趟,进了一批干货,准备摆摊卖。”
我愣了:“新疆?那么远?”
“远是远了点,但挣钱。”他说,“那边的红枣、核桃特别好,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三年没见,他比以前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了一些,但也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细纹,眼袋重了,看起来比我印象里老了好几岁。
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想过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他说着,推着购物车就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忽然,我看见一个穿红色棉衣的女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递给他。
“喝口热水,暖暖。”
周文斌接过杯子,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也笑了,两人推着车并排走了。
我站在货架后面,愣愣地看着。
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愤怒?难过?后悔?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去外地进货回家,我给他倒水,他从来没主动接。
他总是说“不用不用”,或者放在一边喝水壶里的凉水。
可那个女人给他端水,他却接了,还笑了。
我忽然觉得很空。
空荡荡的,像是整个心都被掏空了。
我买了东西,打包好了,走出超市,看了一圈,他们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路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一整个晚上,我都没怎么睡着。
我把枕头哭湿了,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晚上的事。
想着他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时冷漠的眼神。
想着我摔离婚协议时他淡漠的表情。
想着签约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时平静的声音。
我以为他离开我也能过得挺好的,可我没想过他真的能过得这么好。
不对,他还带着一个女人。
想到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发紧。
我开始想,是不是我做错了。
是不是我不该为了二十万,就放弃了五年的婚姻。
是不是我不该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连个缓冲的时间都没给他。
是不是我真的被他那句话套住了自己的心思,可我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把枕头翻了个面,继续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红的。我去厂里上班,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睡好。
可我知道,我心的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04
离过婚的第四个月,蒋超那边出了大事。
我弟妹打电话来,说蒋超被追债的堵在家门口了。
我赶紧请假过去。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蒋超蹲在花坛边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我跑过去,看看那张纸。是一张执行通知。
蒋超欠了银行信用卡五万块钱,一直没还。银行起诉了他,法院判决下来,要强制执行房子。
“弟,你到底欠了多少?”我急了。
蒋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我……”
他说不下去了。
穿西装的男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他姐姐是吧?你们先把钱还了,不然法院那边执行下来的话,房子就要拍卖了。”
我脑子嗡嗡的响。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写的是蒋超的名字。要是被拍卖了,我妈怕是活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说你们等一下。然后去取款机把积蓄全取了出来。
五万二。
这是我工作以后攒的所有钱。
我把钱递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先还这五万,剩下的我下个月还。”
他把钱点了一遍,说还差五千。还是不够完。
我说行,下个月十五号,我准时还。
他走后,蒋超蹲在地上没动。
我看着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从小到大,我就看不得他受苦,看不得他吃亏,所以什么事都帮他扛。可这一次,我真的扛不动了。
“弟,你跟我说实话。”我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到底还欠了多少?”
蒋超不敢看我。
“弟。”
“……算上网贷、信用卡、私人,大概十二万。”
我差点没站稳。
“你疯了?”
“我……”蒋超的眼眶红了,“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翻本,想让你看看我没白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弟,你要是个成年人,就自己去想办法解决你的问题,别再靠我了。”我站起来,声音在发颤,“我把青春赔进去就够了,我不能再把后半辈子也搭进去。”
蒋超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半晌说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怪我?”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妈,我……”
“我都知道了。”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两万。”她说,“妈偷偷给你存的,留给你应急。”
“妈……”
“别说了。”她抹了抹眼角,“这次别再给你弟了,留着自己用。”
我抱着那个信封,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回厂里。我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一个人吹着夜风。
我忽然想起了周文斌那张脸。
他说“你弟不是做生意的料”,可我偏不信。他说“你早晚会被拖死”,我还不信。现在好了,他说的都成了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小区门口的电话亭,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我后悔了?说我当初不该离婚?说我现在知道错了?
那不是我。
我知道,电话打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彻底输了。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个念头。
后来,我又打了一次。
这次是想的太久了,忍不住拨了。
这次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我说是我。
他沉默了两秒:“怎么了?出事了?”
“没。”我说,“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呢?”
“也还行。”
“那你吃饭了没?”
“……吃了。”
“那就好。”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天慢慢亮了,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这个城市的太阳慢慢升起来。
多少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是真的错了。
可错,也要继续往前走。
05
我弟蒋超的公司,是在第三年上市的。
那一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上班。
“姐,我要上市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喝多了?”我问。
“真的。”他说,“姐,我叫人来接你,庆功宴就在今晚。”
我愣了。
三年没见他,他瘦了很多,但眼睛里那种光,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蒋超不一样了。
我在酒店门口下了车,整个人都是晕的。
酒店很大,门口立着牌子,写着“祝贺蒋超先生暨生辉华创正式上市”。礼宾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叫我“蒋女士请”。
我穿着一件新裙子上台,但没穿得正式。我在夜市淘的,花了85块,红色的,穿上看起来不土也不算潮。
我走进大堂,愣住了。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多桌,穿着西装礼服的人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灯光打得晶亮,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菜香。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格格不入。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周文斌。
他坐在第三桌,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我也认识,就是那次在超市门口给他递水的那一个。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三年了。三年了,我终于见到他了。
他还是老样子,但比我想象的好。胖了一些,也有了点白头发,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他笑着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文斌。”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雨欣?你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堆话想说。想说你还好吗,想说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想在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可还没等我开口,他站了起来,侧身让了让。
他指着那女人,笑着说:“雨欣,这是我爱人,何慧洁。”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当年要不是她,蒋超的公司早就死了。”
我看着何慧洁。
她也看着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你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你……”我看着她,又看看周文斌,“你们……”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周文斌说,“你不知道?”
我没回答。
我转过头,看着蒋超。
他正端着酒杯,带着何慧洁走向舞台。
“各位,”他说,“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何慧洁。
“慧洁姐。”
何慧洁微笑着站到他身边。
“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蒋超的今天。”他说,“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去卖车卖房,借了十万给我周转,连一张借条都没写。”
台下响起掌声。
我站在台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头发轻轻落在肩膀上,我听见自己在说:那是你活该。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忍着。
我忍着眼睛里的泪,忍着喉咙里的酸,忍着胸口的那口气。
直到宴会结束,我才站在洗手间里,关上门,蹲在地上。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出声地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发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脸也是肿的。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了,口红花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董玉珍。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着我。
“妈……”我走过去。
她没说话,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妈给你的,不是让你去求他,是让你自己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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