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闹哄哄的,周光熙正吹他那辆租来的宝马,张宏盛让服务员把东星斑端上来显摆。
我缩在靠门的位置,端着茶杯,假装在看手机。
曾桂荣过来敬酒,看了我半天才叫出名字。
她笑着问我这些年还好吧,我说还行。
这时门开了,吕婉婷先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
包间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女人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脚步顿了顿。
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起的茶沫。
她径直朝我走过来。
01
前一天晚上,同学群的消息就炸了。
我从学校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打开手机,群里三百多条未读消息。
周光熙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提的宝马,配文说“明天开这个去聚会,给老同学们撑撑面子”。
下面跟着一串大拇指和笑脸。
张宏盛也发了视频,是他饭店刚装修好的包间。水晶灯、红木桌、墙上的字画,他说这桌花了八万块。
我往上翻,看到曾桂荣发的通知:周六晚上六点,张宏盛饭店二楼牡丹厅,望各位老同学准时参加。
有人回了个“收到”,有人问有没有停车位。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端了碗面进来,问我怎么不吃了。我说不饿。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群里在聊聚会的事?”
“嗯。”
“你去不去?”
“不想去。”
母亲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来,过了会儿才开口:“都二十年了,该见见就见见。人这一辈子,能聚几回。”
我没接话。
母亲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件灰色夹克我熨好了,挂在你柜子里。”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才重新拿起手机。群里还在刷屏,周光熙发了个定位,说他已经到县城了。张宏盛回复说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往下翻。
沈思琪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二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那时候我和沈思琪坐同桌。
她成绩好,人也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爸是镇上供销社主任,家里条件好,天天带好吃的来学校,分给前后桌的同学。
周光熙那会儿就爱蹭她的东西吃。下课就往我们这边凑,嘴里喊着“思琪姐,分一口呗”。
沈思琪也不小气,每次都给他。
后来她爸出事了。
那天是高三上学期,十一月的事。上午她还在跟我对英语答案,她爸被人从办公室带走了。第二天她来学校,眼睛红肿着,一整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不再带零食了。
午饭时间,她要么趴在桌上,要么去小卖部买个馒头。
我注意了很久,才确定她不是减肥。
她是真的没钱了。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在镇上扫马路,一个月挣三百块。她听完没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十块钱递给我:“省着点花,买两份饭。”
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买两份饭,把一份推给她,说“我吃不完”。
她看看我,接过饭盒,低头吃起来。
我们都没说话。
这一吃,就是一年半。
后来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考得不好,复读了一年,最后上了师范。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爸妈都没来,一个人拎着行李上了车。我在站台上站着,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车开了,她没往窗外看。
我攥着口袋里那沓五块钱,是高三最后几个月攒下来的。本来想请她吃顿饭,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床底下的抽屉。
铁盒子还在,上面落了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她站在第二排,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压着那沓五块钱,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沈思琪,高考加油。”
写好了,没敢递出去。
我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味飘进来,还有煎鸡蛋的味道。
我穿好衣服出来,母亲正在摆碗筷。桌上除了粥和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两个包子。
“吃吧,吃完好出门。”母亲说。
“还早呢,六点才开席。”
“早点去,别让人等。”
我坐下来,喝了口粥。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妈,你昨晚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母亲愣了一下:“哪件事?”
“你说沈思琪来过咱家,还送了一兜苹果。”
母亲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粥:“是真的。高考前一个月的事。那丫头瘦得厉害,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我让她进来坐,她不进,把苹果塞给我就走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母亲看了我一眼:“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心里更难受?”
我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那丫头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家出事那会儿,她没在别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倒是来咱家那天,眼圈红红的,跟我说了好几次谢谢。”
“她谢你什么?”
母亲放下碗,看着我:“我给她妈送过一回钱。你给她的那些饭票,哪有天天吃不饱的道理?我寻思着,她家肯定是遇上难处了。”
“你什么时候送的?”
“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冬天,我包了两千块钱,送到她家门口。她妈开门,我说是孩子的班主任让捎来的。她妈不要,我塞到她手里就走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两千块。
那会儿我妈一个月才挣三百块。
“妈……”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母亲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你赶紧吃,别赶不上车。”
我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粥,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二十年前,我妈一个月挣三百块,要供我读书,要交房租水电,还挤出两千块帮别人。
而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买了两份饭。
后来我才知道,沈思琪她妈拿到那笔钱后,去药店买了药,又去粮店买了米。她妈撑着病体,把她爸出事后欠的债还了一部分。
要不是我妈那两千块,沈思琪可能连高考都撑不下来。
而我,一直以为我只是每天多买一份饭。
吃完早饭,我换了那件灰色夹克,准备出门。
母亲叫住我,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这个带上。”
“什么东西?”
“老家腌的咸菜,你张叔从乡下带来的。听说张宏盛那饭店菜贵得很,你带点咸菜,省得饿着。”
我接过袋子,哭笑不得:“妈,我是去吃饭,不是去野餐。”
母亲摆摆手:“带着,万一菜不合胃口呢。”
我把咸菜塞进包里,出了门。
走到路口,等公交。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拉了拉夹克的领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蔡泽雨发来的消息:“出发了没?”
蔡泽雨是我高中时最好的哥们。毕业后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我回他:“在等车。”
“我也出发了,到时候坐一桌。”
“好。”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县城不大,从我家到张宏盛的饭店,也就二十分钟车程。
我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二十年了,这座小城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转弯的地方,我看到了镇中学的牌子。
我们的高中。
教学楼重新刷了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围墙上写着“团结奋进”四个大字。
一切都变了。
只有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我想起高三那年秋天的中午,我和沈思琪一起蹲在梧桐树下吃饭。
她咬了一口馒头,看着我饭盒里的红烧肉,说:“你那个看起来挺好吃的。”
我说:“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嗯,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说:“那明天还买。”
她笑了。
那个笑,我记了二十年。
03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张宏盛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白衬衫,胸口的扣子快绷开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哎呀,苏正!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
“快进去坐,里面暖和。”他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往里推。
我走进包间,看到周光熙正坐在主桌上,西装革履,手边放着一把车钥匙。他旁边坐着几个同学,正听他吹牛。
“那车提速快得很,一脚油门下去,推背感杠杠的......”
我扫了一眼,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
包间很大,摆了两张圆桌。
主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中间放着一盆鲜花。
我这桌小一点,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我一样,混得一般的。
坐在我旁边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看了我半天:“你是......苏正?”
“嗯,你是?”
“我啊,王建国!坐你后排那个。”
我想起来了,王建国,高中时总爱睡觉,经常被老师点名。后来听说他去外地打工了,再没联系过。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王建国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手:“不抽了。我在县二中教书。”
“当老师好啊,稳定。”
“凑合过吧。你呢?”
“在深圳做物流,混口饭吃。”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他人也在各自寒暄,有的在做生意,有的在打工,有的已经当爷爷奶奶了。
二十分钟后,人陆陆续续来齐了。主桌上坐着周光熙、张宏盛、曾桂荣,还有几个当年班上混得不错的。我这桌坐的都是些不太熟的同学。
曾桂荣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静一静!今天咱们二十年聚会,能来的都是缘分。张总特意给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尽兴!”
张宏盛站起来,笑着举杯:“各位老同学,欢迎欢迎!今天这顿饭我请客,大家随便吃,不醉不归!”
大家鼓掌起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菜单。
东星斑、帝王蟹、鲍鱼......
我想到包里那袋咸菜,觉得母亲说得对。
酒过三巡,包间里热闹起来。大家开始串桌敬酒,互相吹捧。
曾桂荣端着酒杯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苏正,来,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怎么,当老师的还端着架子?”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真不喝,身体不好。”
“行行行,你随意。”她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喝干了杯里的酒,“这些年还好吧?”
“还行。”
“还单着呢?我记得你一直没结婚?”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问:“有女朋友吗?”
“没有。”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认识一个离异的,比你小两岁,长得还挺漂亮的......”
我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点点头,也没再说啥,转身去敬下一个人了。
我坐下来,发现王建国正看着我。
“她还那样,专挑有钱有势的巴结。”王建国小声说。
我没搭腔,低头喝茶。
曾桂荣以前是班长,能说会道,八面玲珑。
那时候她就爱跟老师套近乎,跟有钱家的孩子玩得好。
当年沈思琪家出事以后,她就疏远了沈思琪,再也不跟她同桌玩了。
二十年后,她依然是这样。
我看向主桌,周光熙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拉着张宏盛的手说当年的事。
“老张,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时候翻墙出去上网吧?”
“记得记得,被班主任抓住了,罚站了一下午。”
“那时候真年轻啊......”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饭店门口的梧桐树上。
“你们知道吗,沈思琪也要来。”旁边一个女同学突然说。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真的啊?她不是去深圳了?”
“对,听说发展得不错,开了服装厂。”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咱们比不了。”
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包间的门开了,吕婉婷走进来。
她扫了一圈,快步走到主桌,低声跟曾桂荣说了句什么。
曾桂荣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各位,沈思琪到了,正在楼下停车。我下去接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我握紧茶杯,指节有点发白。
04
门推开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吕婉婷先进来,然后侧身让开。
沈思琪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但气质很好。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整个包间都安静了。
曾桂荣赶紧迎上去:“哎呀思琪,你来啦!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沈思琪笑了笑:“还好,开高速错过了出口,绕了一圈。”
“没事没事,来了就行。来,坐主桌,我给你留了位置。”
沈思琪跟曾桂荣往里走,路过我这桌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主桌那边热闹得很。
周光熙各种献殷勤,给沈思琪倒酒夹菜。张宏盛也凑过去,聊什么投资合作的事。几个女同学围着她,问她在深圳的房子多少钱一平米。
沈思琪应付着,礼貌地笑着。
我一直没往那边看,低头吃着面前的菜。
东星斑确实不错,但吃着有点咸。
我夹了一口饭,把咸味压下去。
“来来来,思琪,给大家讲两句!”曾桂荣站起来,带头鼓掌。
沈思琪站起来,端起酒杯:“谢谢大家今天能来,我也没想到能聚这么齐。二十年了,看到大家都好好的,我挺高兴的。”
她喝了半杯酒,眼神扫过全场。
在我这边停了一秒。
我赶紧低头。
“我敬大家一杯。”她说完,又喝了一口。
大家纷纷举杯回应。
“思琪,你现在可厉害了,大老板了!”有人起哄。
“没有没有,就是做点小生意。”
“你别谦虚了,你的品牌我在商场都看到过。”
“运气好,赶上风口了。”
她笑着应答,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我又喝了一口茶,心跳有点快。
敬完酒,沈思琪端着杯子,开始挨桌回敬。
主桌敬完了,第二桌。
她一个一个过去,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说起高中时的趣事。
“王建国,你高中时最爱睡觉,班主任罚你站着都能睡着。”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李丽萍,你英语最好,咱们班前几名都是你。”
李丽萍摆手:“哎呀,都忘光了。”
她就这么一桌一桌敬着,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很快,到了我这桌。
我站起来,想找个借口出去。
“这位同学,我还没敬你呢。”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僵住了,背对着她,手摸到门把手。
“这是苏正,你同桌。”曾桂荣在旁边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转过身,看到她端着满满一杯白酒,眼眶已经红了。
“苏正,好久不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你......还好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笑了笑,眼角那点细纹更深了。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你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跟以前一样。”
她端起酒杯,仰头喝干。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这一杯,我敬你。”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本来不想在今天说的,但我怕,下次见面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信封打开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借条。
她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我妈的笔迹。
上面写着:今借到沈家三千元整,一年内归还。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着她。
沈思琪擦了擦眼角,笑了:“这钱,你妈借给我妈的。”
05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们这边,没人说话。
周光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张宏盛的筷子也放下了。
我看着那张借条,手有点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高三那年冬天。”沈思琪说,“我爸出事以后,我妈病倒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是我爸以前的同事帮忙垫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同事是你妈。”
“可是借条上写的是三千,我跟你说的是两千……”
“你妈怕我不收,少说了一千。”沈思琪看着那张借条,“这借条是我妈留下的,她临走前交给我,让我有机会一定要还。”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今天来,不是来还钱的。我是来还一个人情。”
她倒满一杯酒,端起来:“苏正,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那三年。”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妈。”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低下头,看着桌面。
那三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每天早上,我把两份饭放在桌上,推一份给她。她看看我,接过来,低头吃。
我们很少说话,但那个默契的动作,重复了三年。
冬天的早上,食堂的粥很烫。她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我坐在旁边,边喝边看窗外飘着的雪。
春天的中午,我们在梧桐树下吃午饭。她有时会跟我换菜,说我的红烧肉好香。我笑着说那明天还买。
她从来不说谢谢。我也从来不说没关系。
我们就这么吃着,吃了一年半。
直到高考结束,她去了省城,我留在县城复读。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而她还留着那张借条,二十年了。
“苏正。”沈思琪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抬起头。
她把借条叠好,放回信封里,递到我面前:“这借条你收着,算是个念想。”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收下吧,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
我伸手接过来。
信封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不知道她保存了多少年。
“还有一件事。”沈思琪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银行卡。
她递到我面前:“这里面是二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我看着那张卡,没说话。
“这钱,是当年你妈借给我家的。按现在的物价算,三千块不算什么。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创业的时候,手上没钱,厂房租不起,工人请不起。是你妈那句话,让我撑了下来。”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都是当妈的人,谁还见死不救?’”
我愣住了。
“那会儿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这句话,哭了一整夜。后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辜负这份情。”
沈思琪把卡放在桌上,看着我:“这钱你拿着。给你妈买个按摩椅,给她换个好点的住处。”
我看着那张卡,喉咙发紧。
“收下吧,苏正。”周光熙在旁边说,“这是思琪的一片心意。”
我摇摇头,把卡推回去:“钱我不能收。当年那顿饭,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
“你要真想还,就留着这张借条吧。你留着,比我有用。”
沈思琪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苏正……”
我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
这时,周光熙站起来,举着酒杯,大声说:“我说两句!”
06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光熙。
他端着酒杯,脸色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今天这顿饭,我吃得特别不是滋味。”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沉,“二十年前,我是个混球。”
大家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苏正,你还记得吗?那会儿我跟你们坐前后桌,天天蹭思琪的东西吃。”
“我那会儿家条件还行,爹做木材生意,手里有几个钱。但我小气,舍不得分给别人,还老蹭别人的。”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后来你家出事,思琪没钱吃饭了。苏正你每天买两份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她。我那时候看到了,但我装没看见。”
“我没那个自觉去帮她,还觉得她家破落了,该。”
他声音有点哽:“我这二十年来,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端起酒杯,对着我:“苏正,这杯酒我敬你。对不起。”
他仰头喝干。
包间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不出话,端起茶杯,对着他举了一下,喝了半杯。
周光熙坐下来,抹了把脸。
曾桂荣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今天聚在一起,不就是高兴嘛。”
“对对对,开心最重要。”张宏盛也站起来,招呼服务员加菜。
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沈思琪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们出去走走?”
她拿起外套,我们一起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我们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沈思琪开口了:“你变了好多。”
我笑了一下:“老了呗,哪能不变。”
“你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我看着她,她靠在墙上,侧着脸看我。
“你呢?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她说,“毕业后去深圳,进了一家服装厂,从最底层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
“辛苦了。”
“还行吧,习惯了。”她笑着,“你呢?还在教书?”
“嗯,在县二中教了十七年了。”
“一辈子做一件事,也挺好的。”
“有想过换工作吗?”
“换什么?我只会教书。”
她笑了:“你还跟以前一样,认死理。”
我低头笑了,没有反驳。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咱们高中的时候。”
“梦到什么?”
“梦到咱们坐在梧桐树下吃饭,你拿饭盒给我,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你总喜欢把红烧肉留到最后吃。”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她轻轻说,“那会儿我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那盒红烧肉。”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一层柔柔的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没有走,我们会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这时,包间的门开了。
“你们俩在外面站着干什么?快进来,上火锅了!”张宏盛探出头来,笑着喊。
沈思琪收回目光,转了身:“走吧,进去吃火锅。”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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