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开了,我迈出去,走廊空荡荡的,跟一楼大厅的人来人往完全是两个世界。
指示牌上明明写人事部在七楼,可电梯偏偏在八楼停的。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头传出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正要转身按电梯,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新来的吧?把那摞蓝皮的抱过来。”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我妈打来的第五个电话我没接。手里攥着一份1968年的车间考勤表,上面那个名字,我在我妈床头柜的抽屉里见过,她从来不让我碰。
三个钟头。我把这辈子都没碰过的灰尘吸了个饱。
临走时,大爷摘下袖套,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三遍,嘴里叨叨:“穿精神点,别让人家觉得你没规矩。”
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昨晚特意熨过的白衬衫,没有说话。
众诚贸易公司,本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我妈托了三层关系,才给我争取到一次面试机会。
她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去大单位面试。
我懂她的意思。
我大专毕业两年了,换了好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干得超过半年。
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跟我同岁,在银行上班,去年结了婚,今年生了个儿子。
我妈嘴上不说,心里急。
她放下了手里那块抹布,又补了一句:“考上了,请人家吃顿饭。”
我说嗯。
出了门,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面试时间是九点半,来得及。
坐了两站路,我到了众诚大厦楼下。抬头看,那栋楼有十几层高,玻璃幕墙亮得反光。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不少人,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站在电梯口低声说话。我扫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人事部七楼,行政部六楼,财务部五楼。
我摁了电梯,门开了,里头人挺多,我挤进去,背上贴着身后一个人的公文包。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五楼,下去几个人,到了六楼,又下去几个人。
七楼到了。我正准备迈步往外走,电梯门关上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去按开门键,但电梯已经开始往上走了。数字跳了一下,停在了八楼,门开了。
我走出电梯,眼前的走廊跟楼下完全不一样。
没有铺地毯,没有挂标志牌,墙皮微微泛黄,一盏日光灯管在走廊尽头嗡嗡响。
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旧纸味。
我转过身去按电梯下楼键。这时候那扇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嗓子有点沙哑,像是好长时间没开口说话似的:“新来的吧?把那摞蓝皮的抱过来。”
我愣住了,左右看了看,走廊里就我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那扇门前,推开,探头望进去。
屋子不小,但是到处堆着东西。
铁皮柜子一排一排的,有几扇柜门开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档案袋。
地上摊着好几个大纸箱,里面的档案袋被倒出来,散了一地,乱糟糟的。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大爷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手里正一摞一摞地整理那些文件。
他头发花白,后背有些驼,工作服的袖口卷到手腕处,露出来的手臂瘦而有力,皮肤上布满深深的纹路。
他又说了一句:“蓝皮的,那摞,抱过来。”
我下意识的蹲下身去,把那摞用蓝色皮筋捆着的档案袋抱起来,递到他手边。
大爷接过去,没看我,顺手把里面一沓发黄的纸张抽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到脚边的几个纸箱里。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低头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分。我张了张嘴:“大爷,我……我走错楼层了,人事部是在七楼吗?”
大爷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电梯有时候会往上多走一层。”
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屋里光线不亮,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粒子。那些纸箱里面,挤挤挨挨地堆着很多旧东西。
大爷把手上那沓纸理完,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看人的时候有种定定的、认真的光。
“再帮我搭把手,”他说,“就这儿,翻乱了。”
我又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二分,离面试还有三十八分钟。
02
我蹲下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挺急的。
那些档案盒子全都一个样,牛皮纸面没有字,只在侧面用钢笔写着一串编号。
但编号跟里面的文件对不上,有些盒子装的是考勤表,有些装的是工资条,还有一些是已经发黄的报纸剪贴,甚至有几本是手写的账本,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老式会计的手笔。
大爷把散落在地上的混在一块儿的文件按照年份和类型分堆,让我把分好的装回对应的盒子里。
一开始我动作挺笨拙,不知道那些编号代表什么意思。大爷手里不停,嘴里偶尔说一句:“五八年的,考勤。”
“六二年的,规章制度。”
我照他的话做,几趟下来,心里慢慢摸出规律了。手里的活儿一旦开始做了,就不好停下来。
屋里很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铁皮柜子有的已经生锈了,柜门边缘磨得发亮,应该是用了很多年。
我整理到第三摞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我妈。我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到地方没?别迟到了啊。”我妈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有点尖。
“到了,在……”我看了看四周,顿了一下,“在等电梯。没事,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蹲回去继续理那堆文件。大爷没抬头,但嘴里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十分钟后。
“怎么还没上去?人家等着你呢。”
“快了,妈,快了。”我嘴上应着,手里的活没停,手上那本旧册子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几个工人站在一台机器前拍的,背景是一个旧车间。
照片上那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笑容腼腆。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只隐隐认出一个“厂”字。
我又翻了几页,注意到这本册子夹着一张标注着年份的表格,时间写着1968年。
表格里的名字栏整整齐齐排着,大多数我只扫一眼就翻过去。
翻到中间那页时,有个名字让我顿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眼。
那三个字像是从纸上凸起来一样,戳进眼里。
何高爽。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的。
这三个字的笔画,我说不上来用什么形容,横平竖直,字迹很正。
跟我妈床头柜抽屉里那张旧纸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我偷偷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大爷把一摞文件放在我手边,我回过神来,把那页考勤表压进文件夹里,继续翻下一本。手有点不听使唤,指尖发僵,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
大爷还是没抬头,但他动作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烧饼,递了一个过来:“吃点,晌午了。”
我摆了摆手,说不饿。
大爷把烧饼搁在我脚边,没再说话。
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音。墙角的旧钟指针走到十一点二十分,距离面试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我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妈打的未接来电,显示已经有六个了。
我咽了口唾沫,握紧手机上滑,翻到那条漏接的第七个。屏幕上那串号码,像一根根刺,扎在指尖。
03
我把最后一摞标着六二年的工资表装回盒子里。
大爷蹲在地上把那些装好的盒子码进一个纸箱里。
我蹲在那儿,手上还捏着那本夹了考勤表的文件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该把那个名字问出口,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爷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长了,腿有点僵,扶着铁皮柜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杯壁已经掉了好几块瓷,他用指头敲了敲杯子:“喝点水不?凉白开。”
我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响,走过去。他把杯子倒满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那种放了几小时的白开水,有一点暖,又有一点凉。
“大爷,这些都是什么档案?”我问。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厂里的旧档案。红光机械厂,知道不?”
我听说过。
本地人管它叫老厂,早年间是做机械零件的,厂门口的牌子后来换了,变成了众诚公司的前身。
我听我舅提起过,我外公当年也在红光厂里干过活。
大爷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厂子改制以后,东西都搬到这儿来了。谁也没空整理,几十年就堆着。”
我看着他,发现他手指上有一圈白色的旧印子,像是常年戴什么戒指留下来的痕迹。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轻轻把手缩了回去。
我想了想:“大爷,您在这厂里待了多少年了?”
大爷吐了口烟:“六几年进的厂,算起来,五十多年了。”
我愣了一下。五十年,小半辈子都在这里头。
我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我妈。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那根根刺又扎回指尖。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不敢接电话。
大爷叼着烟,看着我,那眼神里去掉了那层淡,渐渐地沉下来。
“去吧,”他说,“有事明天再来。”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那本夹着考勤表的文件夹,我压在手下面,抽出来想递给他,又放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时,他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头,他坐在那儿,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着。我报了名字,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出了走廊,电梯正好到了,门打开,里头空无一人。我按了七楼,电梯门合上。
那三个字,何高爽,还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04
七楼比八楼热闹多了。
一走出电梯就看到走廊上站着一溜人,有的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有的站着来回踱步,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大概是同一个岗位的竞争者。
刚过去那阵子,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坐在前台后面,看了我一眼:“面试?”
我说是。
她低头翻了翻手上的名单:“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名字。她翻了翻:“已经叫到最后一个了。”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差不多到你的时候你不在,过了号了。”
我说:“我走错楼层了,您看能不能——”
她打断我:“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韩经理。”
正说着,里面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一把刚磨过、尚未出鞘的刀。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何峻熙?”
他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下的鞋,又扫回来:“面试时间九点半,现在十一点半了。你就凭着这份时间观念来找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走错了楼层,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还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我们这里不用。你回去吧。”
他说完扭头就走,手里的文件夹在身侧随意摆着,那带路条轻飘飘的,把我的心也晃了下去。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几个人都在看手机,装作听不见。只有墙角饮水机咕嘟一声,震得我回过神来。
电梯到了,我走了进去,按了一楼。门快合上的时候,楼道口传来两个保洁阿姨的声音:“八楼萧老咋还是那身衣服?那档案室他一个人打理?”
“他谁呀?”
“你不知道?以前红光厂的老厂长,改制成众诚以后退下来了,返聘回去看档案的。”
“老厂长?”
“那可不,他自己要去的。听说每年都从档案室挑人?”
“挑人?挑什么人?”
“不知道,挑了好几年了,也没见挑着过谁。”
电梯门合上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弹了一下弦,可是又找不着是哪根弦在响。
老厂长。返聘。
我刚从八楼下来。我刚和那个大爷蹲在一起,理了三个钟头的文件。
05
回家的路上我走了两条街,才想起坐公交。
坐了一站,又下车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三个钟头纸页翻动的声音,一会儿是“何高爽”那三个字,一会儿是韩经理那冷淡的腔调:“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我们这里不用。”
我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没等她开口就说:“妈,没考上。”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到门口的时候,屋门半掩着,我妈坐在桌子前择菜,菜叶丢了一盆,她手头机械地择着,也不管挑出来没挑出来。
我看了一眼,没敢多说话,进了自己屋,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三个字又冒出来。何高爽。我闭上眼睛,总觉得那三个字在哪儿见过,又多过一遍,在哪儿见过呢?
我妈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那个铁饼干盒,我见过的,小的时候偷偷翻过,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的字迹我认得。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说是手机,其实就是个老年机。
屏幕一亮,上面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昨儿个理档案的小伙子吧?九点能来一趟吗?”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那个声音,那个语调,像是从旧日光灯管底下传出来的。我说,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愣了好一会儿。窗外阳光已经很大了,楼下早餐铺子的炊烟涌上来,透过纱窗钻进屋里。
我穿上那件白衬衫,出门。我妈还没醒。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说话。
到八楼的时候,萧金宝正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册子。
看到我,他把册子搁回架子上,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前,提起一把搪瓷壶,倒了一杯水,放在对面:“坐下。”
我坐下来。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小伙子,面试别去了。明早九点,直接来我这儿报到。”
话落下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我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像是知道了我要问什么,先一步开口:“你要是想问为什么,干活的时候慢慢问。活儿多,不急这两天。”
他拿起桌上那个旧钟,上了一次发条。钟摆晃了两下,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是在替我数着一个还没开始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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