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冷气开得足,四楼男装区没几个客人。
沈俊智正弯腰整理货架,一抬头就看见郑桂荣坐在防火门边那把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跟别的大爷大妈完全不一样。
那只旧布袋子搁在脚边,鼓鼓囊囊。
五年了,她比商场员工打卡还准时。
沈俊智走过去递了杯温水,老太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脸,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俊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
那天傍晚他下班路过保安室,冯秀玲叫住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老太太坐那儿是为什么吗?”沈俊智摇头。
冯秀玲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01
六月中旬的太阳火辣辣的,商场里冷气跟不要钱似的呼呼往外吹。
沈俊智把刚到货的短袖衬衫按尺码一件件摞上货架,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整。
脚步声不急不慢地从电梯口传过来。
沈俊智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这脚步声他听了快五年了。
郑桂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慢吞吞地走到防火门边那把塑料凳跟前。
她没立刻坐下,而是先拍了拍凳面,又朝四周看了一眼,才坐下去。
坐下的姿势有点讲究,背挺得直直的,两脚并拢,手搁在膝盖上,倒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会议。
沈俊智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去,里面是早上刚接的温开水。
“老太太,今天来得早了点。”
郑桂荣接过水,没急着喝,握在手心里:“末伏天,屋里闷。”
“屋里热您开个风扇也行,不用跑这么远。”
郑桂荣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眼睛却透过杯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
保安队长冯秀玲从走廊那边巡逻过来,看见沈俊智又在给老太太递水,笑了一声:“小沈,你是这老太太的专职服务员啊。”
沈俊智笑了笑:“顺手的事。”
冯秀玲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郑桂荣一眼,眉头微皱,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沈俊智没在意,转身回柜台招呼刚走近的一位顾客。
中午饭点,沈俊智打开从家带的铝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土豆丝和一块红烧肉。
他正吃着,不知道怎么的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郑桂荣。
老太太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水杯已经空了,她捏着那个空纸杯转来转去,也不起身去接。
沈俊智犹豫了一下,从饭盒里夹出那块红烧肉,又拨了半份土豆丝,倒在一个干净的一次性饭盒里,走过去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
“早上没吃饭吧?”
郑桂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带了。”
“带的啥?”
“两个包子。”
“那咋不拿出来吃?”
郑桂荣没说话,垂下目光,那只旧布袋子在脚边,口子扎得紧紧的。沈俊智也没多问,把饭盒往前推了推:“先吃这个吧。”
他回到柜台继续吃饭,余光瞥见老太太拿起一次性筷子,动作很慢地挑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低着头半天没动弹。
下午三点左右,沈俊智正在给一对年轻夫妻介绍新款西装,余光瞥见肖星驰从电梯口走出来。
肖星驰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走路的步伐带着他那种特有的劲头。
他没去别的柜台,径直往沈俊智这边过来了。
沈俊智赶紧把顾客送走,转过来介绍商品。肖星驰扫了一眼开票单,没怎么理,目光却转向了防火门边的郑桂荣。
“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嗯。”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市里要搞商场形象暗访,上面要求各楼层杜绝闲杂人员滞留,她会拉低我们的考核分。”
沈俊智没有接话。
肖星驰盯着他看了几秒:“我没跟你商量,这是通知。”
沈俊智说:“她不妨碍卖货。”
“她现在不妨碍,暗访那天她坐那儿,你承担得起吗?”
沈俊智低着头,用抹布一遍一遍擦柜台面,没回嘴。
肖星驰等了几秒,冷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电梯。
林依琳从隔壁女装柜台探过头来:“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肖星驰这人记仇,你小心点。”
沈俊智应了一声,继续擦柜台。
他知道肖星驰这个人,典型的两面派,对上头的指令执行力极强,对下头的人从来没好脸色。
他在肖星驰手下干了三年,业绩中等偏上,从未升职,也没被挑过刺,两人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状态。
这次肖星驰专门走下来提这个事,沈俊智明白,意思绝对不止“提醒”这么简单。
快收工时,沈俊智去厕所那边洗拖把,往回走经过防火门,发现塑料凳已经空了。
老太太走了,凳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没扎紧。
他拿起来一看,里面是两个还有些温热的肉包子。
沈俊智愣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晚上回到家,母亲沈玉凤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地转着,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蒜香。沈玉凤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洗手吃饭了。”
沈俊智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饭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碗丝瓜蛋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他妈做饭一直这样,简单,量足,实惠。
沈玉凤端着米饭坐下,筷子刚落,看了一眼儿子:“你包里装的什么?”
“什么?”
“你背包里那个塑料袋。”
沈俊智想起来那俩肉包子,赶紧起身把塑料袋拎出来:“人家给的,肉包子。”
“谁给的?”
“商场那个老太太。”
沈玉凤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跟她来往?”
沈俊智扒了一口饭:“她天天坐那儿,总不能当没看见。”
沈玉凤没再接话,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沈俊智没太在意这个细节。
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两个肉包子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在床上刷手机。
天气闷热,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
沈俊智刷了几分钟短视频,翻了个身,目光无意中落在床头柜上的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他递水的时候,郑桂荣接水杯的那只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颜色很旧,像是烙的铁印。
而沈俊智记得,小时候母亲给自己讲过一件事,说他的爷爷奶奶村子早年闹过一场火灾,奶奶为抢出柜子里的粮食,手腕被烧红的铁环烫出一个疤。
沈俊智当时当故事听了,没当回事。
现在,这道疤怎么会在郑桂荣的手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沈俊智到了商场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的职工宣传栏那边,翻了一下旧的商户登记信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想弄明白。
结果没翻到有用的东西,倒是冯秀玲路过,看他蹲那儿翻墙报,问了一句:“找啥呢?”
“没找啥。”
冯秀玲看了他一眼,说:“对了,昨天你走后,那老太太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了挺久,我巡逻的时候听见她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
“念叨什么?”
冯秀玲想了想:“好像在说‘能看到就行’。”沈俊智愣在原地。
02
沈俊智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商场的灯陆续关掉,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和应急灯亮着。
他换了工装,背起双肩包往外走,经过负一楼员工通道时,看见保洁阿姨正坐在台阶上啃馒头。
他打了个招呼:“阿姨还没下班?”
“还得再干一小时。小沈今天走得早,平时不都赶末班车?”
“今天有点事。”
走出商场大门,迎面是一股热浪。
沈俊智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脑子里还在想冯秀玲那句话:“能看到就行。”他琢磨着这话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公交来的路上,沈俊智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母亲的朋友圈。
沈玉凤不大用手机,朋友圈偶尔发一些她做的菜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沈俊智翻了半天,翻到一张三年前的旧照片,是母亲在自己租的屋子里包韭菜饺子。
配的文字是“老味道”。
照片的背景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旧挂历,那幅挂历沈俊智再熟悉不过,上面印着山水画,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公交车报站,他才想明白哪里不对了:母亲的照片里那个墙角柜子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那个饼干盒他也有印象,从小就在家里放着,母亲从来不让他打开。
沈俊智的记忆里,那个铁皮饼干盒一直锁在母亲衣柜最上层的深处。
他小时候问过母亲里面装的什么,母亲随口说是旧东西。
沈俊智那时小,也就没多想。
现在想来,他从来没见母亲打开过那个盒子。
到家时已经九点多。沈玉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沈俊智换鞋:“妈,你不热啊,还织毛衣。”
“给你织的,早晚凉了穿。”
沈俊智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绕到沙发后面,余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面有一个垃圾桶。他随手瞥了一眼,本来没在意,忽然目光定住了。
垃圾桶的纸篓里有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
沈俊智不动声色地弯腰,把那张纸团捡起来,攥在手里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把纸团展开。
纸上一共没写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像是一个老人的笔迹,歪歪扭扭,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是那个孩子,他叫小智。”
沈俊智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下。
这字迹绝对不是母亲写的,母亲识字不多,写字总是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一样。
这行字虽然也歪歪扭扭,但笔画里有一种慢悠悠的劲头,不像沈玉凤那种急急慌慌的落笔。
他坐在床沿上,又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他叫小智。”他一直在叫沈俊智,他妈没给自己起过什么小名。但奶奶当年叫过。
老太太当年叫过他小智。
他还没满两周岁的时候被送走,走之前,奶奶喊他小智。
沈俊智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那个旧铁皮饼干盒,母亲紧闭的抽屉,郑桂荣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天她在商场门口说的那句话:“听人说这里有个心善的小伙子。”
听谁说的?
第二天,沈俊智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商场。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郑桂荣常坐的位置,那把塑料凳还在,他弯腰低头看了一眼凳子底部的边角,有一道用圆珠笔刻的痕迹,上面模模糊糊写着一个字“荣”。
那是郑桂荣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上午十点半,郑桂荣准时出现在四楼。
她今天没穿那件碎花褂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
沈俊智倒了杯温开水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跟她平视:“老太太,您姓郑吧?”郑桂荣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声音跟平时一样慢:“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冯姐说的。”沈俊智撒了个谎,他不确定冯秀玲有没有说过,但得找个由头。
郑桂荣点了点头:“哦。”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俊智没走,蹲在原地看着她喝水,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大,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最终他还是问了一句:“老太太,您以前认识我吗?”郑桂荣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说:“头回来这儿就看你眼熟,像以前见过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但声音里有一种沈俊智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像压在喉咙口的闷雷。
沈俊智没再追问下去,站起来回到柜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午他去负一楼食堂吃饭,意外地发现李凤兰老太太也在。
李凤兰一看就是来办事的,穿着一件芝麻呢的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跟谁说起话来都带着三分笑。
她看见沈俊智端着一碗面走过来,主动让了让座位。
沈俊智道谢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
李凤兰打破沉默:“你是四楼卖衣服的?”沈俊智点头。
李凤兰又问:“你多大啦?看着挺年轻的。”沈俊智说了自己的年龄。
李凤兰“啧”了一声:“跟我外甥差不多大。”
沈俊智不知道该不该接话。李凤兰也没等他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面,漫不经心地说:“我姐天天来你们四楼坐,也不知道坐个什么劲儿。”
“您姐是?”
“就是天天坐你们防火门边那个老太太,郑桂荣,我是她妹妹。”沈俊智的筷子停住了。他顿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天天来?”
李凤兰“哎呀”了一声,摆摆手:“谁知道呢,可能在家待不住吧。”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年轻的时候把儿子送出去了,一个人过,别看表面没啥,心里头苦着呢。”沈俊智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李凤兰已经低头继续吃面了,像是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03
连着三天,沈俊智都没怎么睡好。
每天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脑子就跟放电影似的,全是在商场那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郑桂荣递包子的手,她写字的手,她抬头时那副把情绪压得死死的脸。
他试图理清一些线索,但总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是:这个老太太跟他有关系。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周三上午,肖星驰又下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更直接的通知。
他说商场总部决定按季度考核各楼层的环境评分,四楼目前排名倒数第一,其中“占用消防通道的闲散人员”是主要的失分项。
他当场要求沈俊智在今天之内解决这个问题,措辞很强硬。
沈俊智没再沉默。他说:“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坐的位置不是消防通道,不会影响安全。”
肖星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正义感?”
沈俊智不接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今天下班之前让她走。明天开始,我不想再看到她坐在四楼,否则你就跟她一起走,行吗?”
肖星驰说完就走了,连等沈俊智回话的意思都没有。
林依琳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他说真的。”
“我知道。”
“你就不能服个软?”
沈俊智没说话,拿起抹布去擦柜台,他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别人服个软的事,在他这儿就是做不出来。
下午两点多,郑桂荣来了。
跟平常一样,她先走到防火门边看了一眼塑料凳,然后慢慢坐下。
沈俊智倒了一杯水端过去,本来想跟她提一下肖星驰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倒是郑桂荣先开口了:“那主管跟你说啥了?”沈俊智摸了摸后脑勺:“没什么,就是商场的常规考核。”郑桂荣看了他一眼:“你别糊弄我,我听见了,他说让我走。”沈俊智有点意外:“您听见了?”
“我耳朵又不聋。坐这儿这么多年,你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见。”沈俊智张了张嘴,好久才说:“您别担心,我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我会跟他说的。”
郑桂荣低下头,捏着手里的纸杯,很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要是走了,以后不就见不着你了吗。”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意识到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见不着就见不着吧,本来也不认识。”
沈俊智听着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酸。
他不知道那阵酸从何而来,但他觉得老太太后半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藏得很深很深。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柜台。
下午四点,沈俊智正在给顾客开票,郑桂荣站起来准备走了。
她走过柜台旁边时,往柜台上放了一样东西。
沈俊智低头一看,是一块老式的包浆木牌,大概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已经斑驳的笔画:“沈。”他猛地抬起头,郑桂荣已经走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
沈俊智攥着那块木牌追到电梯口,人已经下去了。
他站在扶梯口,看着郑桂荣的背影消失在楼下,心里涌起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他翻过木牌,背面还有一行刻得极浅的字,不用力看根本看不出来:“小智,周岁。”
沈俊智的手开始发抖。
他收好了木牌,整个下午都没能安下心来干活。
晚上下班,他破天荒没有直接坐公交,而是沿着商场旁边的马路一直往南走。
他走到一个报亭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沈玉凤接起来:“咋了?”
“妈,我以前的小名叫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沈俊智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玉凤的声音有些发哑。
“就是突然想到了。我小时候,奶奶给我起过小名吗?”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一阵:“你奶奶走得早,我也忘了。”她说“忘了”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是虚的,沈俊智能听出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晚风热烘烘地吹着,吹起他额前的头发。沈俊智把那块木牌攥在手心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04
沈俊智一整晚没睡着,闭上眼全是那块木牌上的字。他反复摩挲木牌边缘已经磨圆的棱角,包浆很厚。这种磨损程度,至少得几十年。
那块木牌他小时候好像见过。
只是那会儿太小,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母亲有一次整理衣柜,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问那是什么,母亲说“老东西”。
沈俊智当时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商场还没开门,大门锁着,他靠在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零碎的线索。
郑桂荣五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商场的那个夏天,他在那之前刚被调上四楼。
四楼男装区是整个商场客流最少的楼层,平时连路过的人都稀少。
郑桂荣偏偏选中了四楼,偏偏坐在他的柜台旁边,偏偏一坐就是五年。她不是随便挑的位置。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早上九点半商场开门,沈俊智换上工装,第一件事是去了负一层的物业档案室。
他一直知道负一层有一间档案室,里面存放着商场建成以来所有的商户合同和租赁文件。
平时没什么人去,档案室的门常年虚掩着,管理员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孙。
沈俊智敲门进去,说想看一下四楼的旧商户记录。孙老头从眼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你要查哪年的?”
“最早的,商场开业那一批。”
孙老头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翻了翻:“四楼开业那批是十二年前的,当时签了六家商户。”他把合同复印件递给沈俊智。
沈俊智翻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页,目光一行一行扫过。
翻了五六页,在第7份合同的封面上,他看到了那行字:本楼层产权人:郑桂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翻回合同首页,签订了日期:十八年前。
郑桂荣签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跟她平时坐在那里安静的样子很配。
沈俊智把合同复印件放回档案盒,向孙老头道了谢。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他整张后背都是汗。
他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反复在心里确认一遍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郑桂荣是这栋楼的产权人之一。
她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普通老太太,她有产业,有钱,有地位。
那她每天坐在四楼那把塑料凳上干什么?
她完全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坐在家里,坐在任何比这个角落舒服一百倍的地方。
沈俊智不知道答案,但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楚。
下午,郑桂荣照常来了。今天她没带那个布袋子,只提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一件叠好的衣服。她坐下后,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没有说话。
沈俊智端着水走过去,这次他没有放下就走,而是蹲下来,跟她平视,叫了一声:“老太太。”郑桂荣抬头看他。
沈俊智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有东西想给我?”
郑桂荣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的手搁在那只塑料袋上,指尖微微捏紧,又松开。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件衣裳,是给你织的。秋天穿。”她说完,把塑料袋往沈俊智面前推了推。
沈俊智接过来,拉开袋口一看,是一件灰蓝色的毛线背心,针脚细密平整,大小刚好符合他的肩宽。
沈俊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他看着郑桂荣,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最终,沈俊智把那件背心放回袋子里,拎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郑桂荣低下头,慢慢捏着手里空了的纸杯,不再说话。
傍晚下班,沈俊智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把那件背心从袋子里拿出来。
看得出针线是好手工,织得密实,针脚很均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自己穿过一件毛背心,花色也是灰蓝色的,穿了两年,袖子旧得起了球。
沈玉凤一直没舍得扔。
后来那件背心哪里去了,沈俊智不记得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件新的,灰蓝色的。
颜色一模一样。
沈俊智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吃过晚饭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进门时把塑料袋藏在身后,没想到沈玉凤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胳膊:“手里拿的什么?”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
“商场的同事。”沈俊智说着往自己房间走。
沈玉凤没有再追问,但沈俊智进门的时候,余光瞥到她正盯着他的后背,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他关上房门,把那件背心叠好,放进衣柜里。
这个夜里,他翻身翻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只有很小,大概三四岁,穿着灰蓝色的背心坐在一个老式院子的门槛上。
院子围墙很矮,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
有一个声音远远地喊:“小智,进屋来。”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看不清脸。
他醒来时枕头上有点潮。
05
周五,沈俊智刚到商场就被林依琳拦住了。
“老沈,你听说了吗?今早肖星驰把辞退通知报到人事部了,审批都过了。”林依琳压低声音,“他真把你开了。”沈俊智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猜到了,从那块木牌、那份合同、那件灰蓝色的毛线背心开始,他就隐约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他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沈俊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进更衣室换了工装。
他系好纽扣,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应该慌,应该去找肖星驰理论,应该争取留下来的机会。
但他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转折点面前,往前迈一步,就能看清所有事情的真相。
早上十点,肖星驰的秘书把沈俊智叫到了办公区。
沈俊智推门进去,只见肖星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他很直接地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没有问题的话,签个字。”沈俊智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辞退通知书,理由写的是“长期消极怠工,纵容闲杂人员占用公共区域,严重影响商场形象及正常经营秩序”。
沈俊智把那页纸放下,没有签字。“我不接受这个理由。”
肖星驰看着他:“你接不接受不重要,程序已经走完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肖星驰没否认:“你做不出来的事,总有人能做。你的业绩本来就不是最好的,加上这个季度的考核垫底,你走也正常。”沈俊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等着。”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吵,没有闹。
他不想委曲求全。
他去柜台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林依琳从隔壁柜台跑过来,低声说:“你别硬来,我帮你去找人事部说说情。”沈俊智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心里明白了。
郑桂荣坐那儿五年,所有人都觉得稀奇,都旁观,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耐心。
但肖星驰压根不在乎什么环境评分,他就是想让沈俊智走。
好调一个自己人来。
沈俊智把工装换下来叠好,放进背包里,刚要把包带上拉链,余光瞥见防火门边那把塑料凳。
郑桂荣还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安静得像一件摆设。
他走过去,轻轻说:“老太太,我下班了。您明天过来要是不见人,就到隔壁林依琳那边坐。”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他的手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喊:“沈俊智!”他回过头。
郑桂荣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背包:“你被人开了?”沈俊智点了点头。
郑桂荣的嘴角抿得紧紧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涌起一股沈俊智从未见过的沉怒。
她抬起手,指着柜台:“你先别走。”
沈俊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到柜台前,把他刚才放下的那包东西一推,拎起那只旧布袋子。
周围的同事全朝这边看了过来,连隔壁楼层的人都探出半个脑袋。
郑桂荣没有看别人,她把布袋子的口子解开,手伸进去,掏出一沓东西。
那不是文件,是三本大红封面的产权证书。
她把三本证书往柜台上一字排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得压人的劲儿:“郑桂荣,这三间铺子的产权人。这栋楼四层以下,是我租给商场的。他今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委屈,合同到期之前,你们租的门脸,都别想续。”
整个四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沈俊智站在原地,手里的背包带子攥得死紧。
他张着嘴巴,看着那个他递了五年水的老太太,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桂荣看了他一眼,声音忽然软了一些:“收拾东西,以后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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