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屋里暖黄的灯光映着一桌年夜饭。
我端完最后一道红烧鱼,刚坐下,公公王学仁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趁着都在,说个事。以后我跟你妈轮流养老,老大出钱,你们家出力。”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看了一眼老公王刚,他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
“大哥一个月出八百,吃住就在你们家,照顾的事就你们多担待。”公公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事早就定好了。
大嫂肖可欣放下碗,扯了扯嘴角:“爸说得对,我们出钱,弟妹辛苦点。”
我盯着那盘红烧鱼,喉头发紧。八百块?现在请个保姆一个月都要三千五。凭什么都是儿媳妇,她就出钱当甩手掌柜,我就得出力包揽一切?
“我不同意。”四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声音不大,却让整桌人都愣住了。
公公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我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溅,汤汁撒了一地。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炸响的鞭炮声显得格外刺耳。
“要么两家平摊,要么谁也别管。”我站起来,看着公公铁青的脸,“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没人敢接话。王刚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01
年夜饭前三天,我接到公公的电话。
那时候我刚下班,在超市站了十个小时,两条腿像灌了铅。
收银台前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差点没听见。
“雅婷啊,今年年夜饭你多准备点菜。”公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冷不热的,“你大嫂说想吃螃蟹,买点好的。”
我手里捏着洗了一半的青菜,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爸,今年年夜饭准备几道菜?”
“十六道吧,吉利数。”公公顿了顿,“你大嫂大哥都回来,你小姑子也回来,人多了热闹。”
十六道。我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五年的铁锅,锅底都烧黑了。
王刚下班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厨房发呆。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我站在那儿不动,问:“怎么了?”
“爸刚才打电话了,说年夜饭让我准备十六道菜。”
王刚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你了。”
又是这句话。这几年,我听的最多的就是“辛苦你了”。好像说一句辛苦,我所有的累就都能抵消似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刚在旁边打呼噜,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王刚。”我推了推他。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你说,爸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忙活?大嫂来了就坐着嗑瓜子,怎么不叫她帮忙?”
王刚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她不是不帮忙,她不太会做菜。”
“不太会做菜?”我坐起来,“她都结婚十几年了,不会做菜?她是懒得做吧。”
王刚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也别想太多,就过年这一回。”
一回?
哪回不是这样?
端午、中秋、过年,哪次不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大嫂来了就跟客人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嗑瓜子聊天,婆婆还给她端茶倒水。
我呢?
我连口水都没人给倒。
我想再说点什么,王刚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我知道他不想谈这个话题。每次一提婆家的事,他就这样,能躲就躲。
我重新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叫了好多次物业都不来修。就像这个家,千疮百孔,但没人愿意拾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准备去买年货。王刚还在睡觉,我没叫他,自己背着包出了门。
超市里人山人海,都在抢年货。
我推着购物车,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先买了些排骨、鸡翅,又买了些青菜。
看到螃蟹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一斤八十八,太贵了。
但想到公公的交代,还是咬咬牙买了四只。
正要推车去结账,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雅婷!”
我回头一看,大嫂肖可欣挽着婆婆杨桂兰的胳膊,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大嫂,妈。”我打了个招呼。
婆婆看了我的购物车一眼,皱了皱眉:“就买这些?”
“还没买完呢,先买一部分。”
大嫂松开婆婆的胳膊,走到我的购物车前,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就买螃蟹?爸不是说要好好准备嘛,你怎么不多买点好的?”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窜,但还是压住了:“明天再来买,今天先买这些。”
大嫂没再说什么,转身挽住婆婆:“妈,我们逛逛海鲜区吧,我带您看看好的。”
婆婆笑着点头,跟着大嫂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雅婷,你买实惠点的就行,不用太好。”
我站在购物车旁,看着她们的背影。大嫂穿着件新买的羽绒服,大红色的,特别扎眼。婆婆也穿了件新大衣,一看就是好料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还是三年前买的,领口都磨白了。
在超市门口,我碰到了小姑子王芳。
王芳比王刚小两岁,嫁到外市去了,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她推着行李箱,看样子是刚下车。
“嫂子!”她冲我招手。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回吗?”
“提前了一天,想着回来帮帮你。”王芳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王芳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跟我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她突然说:“嫂子,我知道你在这个家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
“我哥那个人吧,你也知道,太老实了。”王芳叹了口气,“有啥事他都憋着,不敢说。我爸那个人又偏心,我哥从小到大就被压着。”
我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嫂子,你听我一句劝。”王芳的声音压低了,“你不是那种能忍一辈子的人,迟早有一天得爆发。到时候,你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留点证据。”王芳说,“万一有什么事,你说不清楚,但证据说得清楚。”
我没太明白她的话,但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地上堆的年货。心里乱糟糟的。
02
大年三十早上五点,我就醒了。
王刚还在睡,我没吵他,轻手轻脚爬起来。
厨房里冷冰冰的,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昨天买回来的菜。
十六道菜,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忙到下午四点,中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洗菜、切菜、炖汤、炒菜,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王刚进来要帮忙,还没挽起袖子,婆婆就从客厅喊了一声。
“王刚!你一个大男人进什么厨房!出来陪你爸说话!”
王刚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去吧。”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油烟呛得眼睛发酸。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指。我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快十二点的时候,大嫂和大哥才到。
大哥王强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大嫂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化了妆,跟走红毯似的。两人一进门,婆婆就迎上去。
“强子回来了!可欣也回来了!快进来坐!”
“妈,新年好!”大嫂把一盒礼盒递给婆婆,“给您买了点燕窝,补补身子。”
婆婆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花这钱干啥,你们赚钱也不容易。”
“给您买的,应该的。”大嫂说着,脱下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坐了下来。
大哥也坐下了,拆开一瓶白酒,跟公公倒上:“爸,这酒我特意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您尝尝。”
公公端起来抿了一口,点点头:“好酒。”
我在厨房里切着菜,听着客厅里的说笑声。婆婆端了盘瓜子过去,又倒了茶。大嫂接过来,连声谢谢都没说,开始嗑瓜子。
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嫂子,我帮你。”
“不用,你出去坐吧。”
“我坐着心里不踏实。”王芳接过我手里的刀,开始切菜,“我大嫂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来这儿就跟视察工作似的,啥也不干。”
我没接话,低头洗着碗里的菜。
“我妈也是,就知道捧着她。”王芳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我大嫂私底下给我妈送了个金镯子,我妈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
金镯子?
那天我在超市看到的,原来还真是大嫂送的。
婆婆戴着金镯子,逢人就炫耀“我大儿媳送的”,可我呢?
我给婆婆买了件羊绒衫,婆婆看了一眼就放柜子里了,从来没穿过。
“嫂子,你知道吗,”王芳切着菜,头也不抬,“我爸心里一直有个结。”
“什么结?”
“五年前,我爸生了一场大病,住院要八万块。那时候我跟大哥都拿不出钱,大嫂也不肯掏。是我哥东拼西凑,借了五万,又跟我爸写了张欠条,才凑够医药费。”
我的手停住了。王刚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后来呢?”
“后来我爸好了,但心里一直记着我哥的好。”王芳说,“他觉得欠我哥的,所以就特别迁就我大哥大嫂。我大嫂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那三万块的欠条……”
“我爸一直捏着呢。”王芳叹了口气,“不催,也不提,但那根弦一直绷着。我哥在他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我站在厨房里,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原来王刚不是不想帮我说话,是他说不出口。他欠着他爸的钱,欠着人情,在家里就是个“矮人三分”的角色。
下午三点,十六道菜终于全部做好了。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
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白灼菜心、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红烧狮子头、酸菜鱼、凉拌木耳、凉拌黄瓜、红枣银耳汤、糯米藕、蒸饺,还有最后那道红烧鱼。
公公坐在主位上,大哥坐在他旁边,大嫂挨着大哥。婆婆坐在公公另一边,王芳坐在婆婆旁边。我和王刚坐在对面。
“爸,可以开饭了吗?”王刚问。
公公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开饭之前,我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年,我想了一下,”公公放下酒杯,“我跟你们妈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以后得有个养老的章程。”
全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公公。
“我跟你们妈商量了一下,”公公说,“以后我跟你们妈的养老,就轮流来。老大出钱,你们家出力。”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大哥一个月出八百,”公公看向大哥,“吃住就在老小家,照顾的事就你们多担待。”
大哥点点头:“爸说得对,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大嫂也接话:“是啊,我们出钱,弟妹辛苦点。”
我看着王刚,他低着头扒饭,筷子都快戳到碗底了。
03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年前,我嫁给王刚的时候,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雅婷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看。”
可没过几天,我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过年,我在厨房里忙活,大嫂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婆婆端着水果过去:“可欣,吃水果。”然后回头冲厨房喊:“雅婷,你快点,你大嫂饿了。”
大嫂怀孕那会,婆婆天天煲汤给她送过去。我怀孕的时候,婆婆说:“你年轻,身体好,不用补。”
后来大嫂生了孩子,婆婆主动去帮忙带,一带就是两年。我生了孩子,婆婆来了三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我想,算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可今天,我忍不了了。
八百块一个月,换我全天候贴身伺候两个老人。
公公今年六十八,婆婆六十五,身体都不算好。
公公高血压、糖尿病,婆婆关节炎,走路都费劲。
要是接过来住,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看病拿药、刮风下雨都得我。
别说出去上班,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而大嫂呢?每月掏八百块,撇得干干净净。
八百块,够干什么的?现在请个保姆一个月都要三千五。
我看着王刚,他低着头扒饭,筷子都没停。
“爸,”我放下筷子,“我可以问一下吗?”
公公看向我:“你说。”
“大哥每月出八百,这八百块包什么?”
大嫂接话了:“包爸妈的生活费啊,柴米油盐什么的。”
“生活费?”我看着她,“那爸妈的医药费呢?营养费呢?万一生病住院呢?这些钱从哪出?”
大嫂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那、那到时候再说呗。”
“到时候再说?”我笑了,“意思就是,到时候你们也不一定会出呗?”
公公的脸色沉下来:“雅婷,你怎么说话的?”
“爸,我只是想问清楚。”我说,“不是我想计较,但这事得说明白。要是我家负责照顾,那爸妈的吃住、看病、吃药,这些钱谁出?”
“八百块总够了吧,”公公说,“你大哥又不是不给。”
“八百块?”我看着他,“爸,您上次住院,光一天的药费就两百多。一个月下来,光药费就要六七千。八百块够干嘛的?”
大哥放下酒杯:“弟妹,你这什么意思?嫌钱少?”
“我不是嫌钱少,我是想问清楚。”我说,“要是爸妈住在我家,那所有开销都是我的。以后万一爸妈有个头疼脑热,住院了,花了几万块,这钱谁出?”
“到时候再说呗。”大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谁也不出。”我说,“到时候花的钱,还不都是我的。”
大嫂放下手里的筷子:“弟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又不是不出钱,只是现在说好了,我们家出钱,你们家出力。大家分工不同嘛。”
“分工不同?”我看着她,“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多,王刚跑货车也不稳定,一个月能赚个三四千就不错了。我俩加一起,一个月也就五六千块。要是照顾爸妈,我连班上不了,就王刚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大嫂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公公敲了敲桌子:“雅婷,你不要跟我算这些账。我们做父母的,养大你们,现在老了,你们就该孝顺。”
“爸,我没说不孝顺。”我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想说,孝顺是大家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为什么给大哥家出的条件是出钱,给我家出的条件就是出力?为什么大嫂坐享其成,我就要累死累活?”
“你大嫂能赚。”公公说,“她会计,一个月好几千。你们家嘛……”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我懂了。
我们家穷,活该出力。
我看着王刚,他依旧低着头,筷子早就停了,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下。
“王刚,”我叫他,“你说句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你说句话啊!”我的声音提高了。
“我……”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急了,“你哑巴了?”
“雅婷!”公公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跟你男人说话的!”
“我跟我男人说话,关您什么事!”我吼了出来。
全桌都愣住了。
婆婆放下碗,眼圈红了:“你们别吵了,大过年的……”
“妈,您别管。”大嫂站起来,“弟妹,我觉得你今天情绪不太对。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别这样。”
“好好说?”我看着她,“怎么好好说?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把我当傻子耍。今天宣布,就是想让我骑虎难下,是吧?”
“谁把你当傻子了?”大嫂脸色变了,“你别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笑了,“那天在超市,你跟妈说什么养老院的事,以为我没听到?”
大嫂的脸色变了:“你……”
“够了!”公公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不想吵架!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再多说一句,谁就给我滚出去!”
我看着他,看着这满桌子菜,看着这一屋子人。
十年了。
我忍了十年。
今天,我不想忍了。
04
我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气得发抖。
桌上那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鱼眼睛圆睁着,好像在看着我。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这一辈子,可以穷,但不能窝囊。
我爸要是知道我在婆家过的是这种日子,他该多心疼。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再问一遍,这个方案,是不是没得商量了?”
“没得商量。”公公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是你公公,我说了算。”
“好。”我端起面前的碗,“那我不吃了。”
“咣当!”
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蹦了一地,汤汁溅到桌布上,溅到公公的裤腿上。
“我说了,要么两家平摊,要么谁也别管。”我盯着公公,“凭什么都是儿媳妇,她出钱就能当甩手掌柜,我就得出力当丫鬟?”
全桌鸦雀无声。
大嫂的脸僵住了,嘴里的瓜子忘了嚼。大哥放下酒杯,脸色难看得要命。婆婆拿起手帕,开始抹眼泪。
王刚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公公指着我的手在抖,“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我看着他,“我嫁到你们家十年,哪一年不是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大年三十的菜,是我做的;端午节的粽子,是我包的;中秋节的月饼,是我买的。这些事,大嫂干过一件吗?”
“你……”
“您说我大嫂好,孝顺,会来事。她来家里的时候,您跟她有说有笑,吃着水果看春晚。”我越说越气,“我呢?我累死累活忙了一天,连句好话都听不到!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婆婆站起来,拉着我的胳膊:“雅婷,你别说了……”
“妈,您别拉我。”我甩开她的手,“您也别装好人了。您心里向着谁,您自己清楚。大嫂送您个金镯子,您到处炫耀。我给您买的羊绒衫,您看一眼就塞柜子里,从来没穿过。”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看着公公,“爸,我就问一句: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是我跟王刚的家,还是您跟大哥的家?”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给我滚!”
“滚就滚。”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王刚。
“王刚,”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王刚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里有泪光。
“我……”
“王刚!”公公吼了一声,“你今天要敢跟她走,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王刚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我等了五秒钟。
他没有站起来。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寒风刮在脸上。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烟花升空,炸开一朵花,又迅速消失不见。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着那件领口磨白的羽绒服,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嫂子!”
是王芳。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拿着我的包。
“你怎么……”我擦了擦眼泪。
“我把你的包拿出来了。”王芳把包递给我,“要不你今晚住我家吧,别回去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嫂子,你别怪我说,”王芳的声音很轻,“我哥那个人,他真的是有苦衷。”
“他有苦衷,所以我就活该受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芳叹了口气,“那三万块的欠条,你知道吗?”
“今天才知道。”
“我哥从小就怕我爸。”王芳说,“小时候我爸打他,他从来不敢哭。长大了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那年我爸生病,他借了五万块,写了欠条,到现在都没还上。”
“为什么没还?”
“不是不还,是每次都还不上。”王芳说,“他跑货车,一个月赚三四千,你俩花销又大,根本剩不下钱。我爸又不催,他也不提,就一直拖着。”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
“嫂子,我知道你委屈。”王芳握住我的手,“但你走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不是我走了这个家就毁了,是这个家从来就没好过。”我说,“从一开头就不公平,开头不公平的,后面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公平。”
王芳没说话。
“我先去你家住一晚。”我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王芳家的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刚发来的微信。
“雅婷,你在哪?”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我看着这两个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道歉有什么用呢?
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他还是会说“对不起”。
然后呢?继续让我受委屈。
05
第二天,大年初一。
我在王芳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又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日光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王刚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还是他。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雅婷,”他的声音很沙哑,“你在哪?”
“王芳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回来吗?”
“回去干什么?”我说,“回去听你爸骂我不孝,还是听你大嫂阴阳怪气?”
“不是……”他顿了顿,“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以后的事。”
我把电话挂了。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王芳开的门,进来的是王刚。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眼圈底下全是青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他绕过王芳,走到我面前。
“雅婷……”
“不用说了。”我站起来,“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在那个家的位置。”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欠着你爸三万块,所以在他面前抬不起头,对不对?”
王刚愣了一下。
“你妈告诉我的。”我说,“这些年,你不敢帮你说话,是因为你觉得欠他的,对不对?”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三万块,我给你还。”我说,“我们把钱还了,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那三万块还了。”我说,“以后你爸再拿这个压你,你就不用怕了。”
王刚看着我,眼眶红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就算还了那三万块,”他的声音很低,“我爸还是我爸,他还是会偏心我哥。”
“那你就该站出来说话。”我说,“你不能一辈子都低着头过日子,你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让我一个人扛。”
王刚的手在发抖。
“雅婷,我知道我窝囊。”他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这次,我不窝囊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跟你一起扛。”
“你说真的?”
“真的。”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今天我回去跟我爸说,那三万块我下个月还清。以后这个家的事,我们一起扛。”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我擦着眼泪,“你爸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就跟我爸摊牌。”王刚说,“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欠他的阴影里。但雅婷,你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中午,王刚带着我回了家。
公公黑着脸坐在客厅里,大嫂大哥也在,婆婆坐在一旁抹眼泪。
“爸,”王刚站在客厅中央,“我要跟您谈个事。”
公公哼了一声,没说话。
“那三万块,我下个月还清。”王刚说,“每个月还五千,六个月内还清。”
公公的脸色变了:“你哪来的钱?”
“借。”王刚说,“我找朋友借,找银行借,反正就是借。”
“你疯了?”公公站起来,“你借了钱,拿什么还?”
“我跑货运,一个月能赚四千。我再接点零活,拼一拼,总能还上。”王刚的语气很坚定,“爸,我不是不孝顺您。我只是想告诉您,以后这个家的事,我跟雅婷一起扛。您要是再让她一个人受委屈,我就不认您这个爸。”
全屋安静了。
大嫂愣住了,大哥放下了酒杯,婆婆的眼泪都停住了。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王刚一字一顿,“我跟雅婷,是一家人。您要是对她不好,就是不把我当儿子。”
我看着王刚,心里暖得发烫。
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你们翅膀硬了,不认爹了是吧?”
“我没说不认您。”王刚说,“我只是想让您公平一点。”
“公平?”公公笑了,“什么是公平?我把你们养大,给你们成家立业,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爸,”我说,“我们不是不报答您。只是,孝顺是大家的事。大哥大嫂也该承担。”
大嫂终于开口了:“弟妹,你这意思,就是要跟我们算清楚?”
“不是我非要算清楚。”我说,“是你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你们早就商量好,把我们当冤大头。今天我不愿意当冤大头了,你们就不高兴了,对吧?”
“你……”大嫂脸涨得通红,“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敢说,你没跟爸私底下谈条件?”我看着大嫂的眼睛,“你敢说,你没承诺过每个月给两千养老费,条件是让爸妈住我们家?”
大嫂的脸“唰”地白了。
公公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盯着大嫂,“大嫂跟您私下谈过条件,说每个月给您两千块养老费,条件是让您跟妈住到我们家来。”
公公看向大嫂:“可欣,她说的是真的?”
大嫂慌了:“爸,您别听她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那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的声音?”
大嫂的脸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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