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是傍晚贴出来的,盖着厂里的大红公章,白纸黑字写着一行话:“经研究决定,聘请许洪亮同志为本厂经营负责人。”天下着雨,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我站在厂门口,雨水顺着脖子流到后背,凉飕飕的。

许洪亮从里头走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响。

他递过一根烟:“李师傅,往后请您多关照。”我没接。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工装口袋里那本《教父》被雨浸皱了,我摸了摸,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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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里的次品率突然高了,连续五天,一天比一天多。质检老周把报告拍在我桌上,嘴里嘟囔:“李工,再这样下去,这个月要喝西北风了。”

我蹲在流水线边上,拿卡尺量了三次。

新换的配件,尺寸偏了20丝。

20丝是什么概念?

头发丝的一半。

可装到机器上,就是松动、异响、磨损,最后全变成次品。

这一批新配件,是许洪亮来了以后换的。

许洪亮是三个月前进的厂,刘建军聘的,说是有路子,能拉来大客户。

五十岁不到,嘴甜,见谁都笑。

第一次开会,他端着茶走到我面前,说李师傅,您是厂里的脊梁骨。

我把茶接了,没喝。

他上任第一件事,换供应商。

老的几家全停了,换成郑火生郑老板的货。

郑火生是外地人,以前跟厂里做过生意,后来因为质量问题闹掰过。

老丈人在世的时候,就不太跟他来往了。

我拿着卡尺上了二楼,刘建军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喊了一声哥。

他叫我哥。他姐姐是我媳妇。

我把卡尺搁在桌上:“新配件的尺寸偏了20丝。”

刘建军愣了愣,放下茶杯:“不会吧?许总说那批料是检验过的。”

“我量了三遍,都偏。”

刘建军有点吃不住劲儿,拿起茶杯又放下:“这样,我回头让许总去查查。”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没当回事。

自从许洪亮来了以后,刘建军整个人变了很多。

以前他至少还问问技术上的事,现在满脑子都是客户、订单、利润。

没过几天,事实果然应了我的判断。

车间里连续出了两批次品,客户电话打过来,声音不大好听。

刘建军急了,跑来车间找我:“哥,那批料是不是真有问题?”

我说早就跟他讲过了。

他回去找许洪亮,许洪亮说,李师傅是技术出身,要求高,但现在的市场竞争激烈,一分钱一分货。

成本压不下来,就得用相对便宜的料。

这话说得好听。可出次品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了?

我第二次去找刘建军的时候,许洪亮也在。我拿了几件报废的零件,往办公桌上一放。

刘建军看了一眼,脸都青了。

许洪亮倒是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李师傅,这批料确实便宜三成,尺寸上有偏差,您调调模具,应该能过。”

我没接他的烟,盯着他的眼睛:“调不了。”

“那您的意思是,订单我不该接,还是您的技术没跟上?”许洪亮笑了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采购单上的签字栏,我李志伟的名字被划掉了。通知上写着:为提高效率,采购流程由经营负责人统一审核。

我捏着那张通知,在走廊里站了半天。

晚上回家,媳妇做了面条。我扒拉了两口,搁下筷子坐到院子里。那本《教父》放在大腿边上,我翻开一页,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月亮挂在天上,像个浑浊的鸡蛋黄。我忽然想起老丈人还在的时候,他常念叨一句话:“厂子靠的是个信字。信没了,啥都没了。”

我攥着那本书,手劲有点大。

老丈人临走前把厂子交到刘建军手里,拉着我的手说,志伟,帮着点。

我这辈子没应过谁的事,但这一个应了,就得应一辈子。

可我怎么帮?人家不让我帮。

02

一连三天,我没去车间上班。刘建军没来找我,许洪亮也没来。厂里好像突然没了我这个人似的。

第四天,我自己回了厂。

不过没回车间,直接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头,钥匙一直挂在我裤腰带上。老丈人在的时候,什么档案都往这里放。进了厂三十年,我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排柜子。

我想查一件事。

郑火生和许洪亮的父亲,二十年前做过一单生意。

那单生意,厂里亏了四万块。

四万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老丈人吃了个哑巴亏,谁也没告诉,只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长个教训。”

那本账,我见过一次。

我翻了三个下午,把档案室的柜子挨个翻了一遍。

终于在一摞旧资料压着的铁皮柜角落里,找到一本发黄的金工记录。

封面糊了,里头的水分都干了,翻页的时候簌簌掉渣。

翻到三分之一处,夹层里掉出一张纸。

是一份采购合同,纸张发脆,边缘卷曲。日期写的是二十年前,签字栏上两个名字:郑火生、许庆堂。

许庆堂,是许洪亮的父亲。

合同上写着采购一批特殊钢材,货款六万,实际到货的马刀不足一批。后面有一栏备注,字迹歪歪扭扭:“差价两万,以次充好,余款未结。

我把合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许庆堂写的:“郑火生答应分我一半,至今未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如此。

许庆堂当年是被郑火生拉着签的合同,货不对板,最后厂里赔了钱,郑火生把钱吞了,许庆堂一分没拿到。

这也就罢了,后来许庆堂死得早,死前把这事咽进了肚子。

他遗言,把自己儿子过继给了郑火生?

不对。我仔细又看了一遍合同,上面没写这层意思。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锁上柜子,出了档案室。

在走廊上碰见郑小明,他是郑火生的侄子,也是厂里的会计,三十出头,平时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他拦住我:“李叔,您在这干嘛呢?”

“查旧资料。”我没停步。

“查什么旧资料?”他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他也没再问,笑了一下,拐进了财务室。

晚上回家,我把合同摊开在饭桌上,戴起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媳妇端了杯水过来,瞄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说:“咱们厂二十年前的一笔账。”

她没再问,把水放下,回了卧室。她向来不多问我的事,嫁给我三十年,知道问了我也未必说。

我盯着那份合同,又想起老丈人。

他当年吃过这个亏,咽下了,没闹。

他一辈子要面子,吃哑巴亏也不愿意丢人。

可这笔账他不记在心里,我都替他记。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厂里,请了个假,骑自行车去了镇上。

我要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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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人叫许玉萍,住在镇东头,开了三十年的裁缝铺。

许玉萍是许庆堂的老相好。

许庆堂当年从外地来,在镇上待过几年,跟许玉萍好过一阵子。

后来许庆堂走了,去外地做生意,许玉萍没跟着,留在了镇上,一辈子没嫁人。

镇上老人都知道这两个人的事,没人当着许玉萍的面提。

我骑车到她铺子门口时,门半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拿着块布头在比划。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许姨。”

她没抬头。

我走进去,站在柜台前:“我是农机器厂的李志伟,刘满囤的女婿。”

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又戴上。没说话,继续摆弄那块布头。

我在铺子里站了五六分钟,她始终没有抬头。我没办法,只好退出来,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我知道急不得。这种事,急不得。

第二天又去,第三天还去。她始终不让我进门,也不赶我走。我就在门口蹲着,蹲一上午,再骑车回去。

第四天,她从门缝里递出一碗水,什么话也没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第七天,我照旧蹲在她门口。天快黑的时候,许玉萍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她看了我半晌,把那片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封信,许庆堂写给她的,落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信上写了几件事。

第一,他对不起她,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

第二,他跟郑火生合伙做了一单生意,出了事,郑火生让他一个人背锅,他没答应,但也没本事要回来。

第三,他有个儿子,不是许家的血脉,是郑火生的种。

他当年答应郑火生,把孩子过继到许家名下,对外说是自己的,条件是郑火生做生意带上他。

第四,他后悔了。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潦草:“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我攥着那封信,站在裁缝铺门口,半天没动。许玉萍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庆堂死了二十年了。这封信,我藏了二十年。

她看着我:“你想用这封信做什么?”我说我想知道郑火生欠我们厂的那笔账,该不该清。许玉萍没接话,转身回了屋,门从里头插上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跟那本合同放在一起。

骑车往回走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许洪亮不姓许,他姓郑。但他自己不这么想,别人也不这么想。

郑火生让他当儿子用,而不是让他当儿子认。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里面,包括我。

04

第五天,郑火生亲自来了。

那时候我已经回到了门卫室上班,每天穿着工装坐在窗口,进厂的人登记,出厂的人查包。刘建军来看过一次,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走了。

郑火生进了门卫室,手里夹着烟,往我对面一坐:“李师傅,二十年前的账,翻出来没什么意思。”

我没看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东西:“什么账?”

你说什么账?”他笑了笑,烟灰弹在地上,“我听说你最近在镇上转悠。

我没搭话。他继续说:“老刘都走了十年了,那点旧事就算了。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能帮的帮。”

我放下笔,看着他:“郑老板,你帮不了我。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问。

“许洪亮,是你亲儿子吧?”

他脸上的笑一僵,停顿了足有两三秒。手里的烟烧了一截,灰落在他裤腿上,他没察觉。

“你这话从哪听来的?”他声音变了。

“你心里清楚。”

他把烟头摁灭在桌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李志伟,我告诉你,有些话不能乱说。说错了,可是要付代价的。”

我也站起来,跟他平视:“郑老板,二十年前那笔账,不止四万块钱的事。你当年拉着许庆堂签合同,把这边的货款吞了,让他一个人担了个亏空。他死了,你把他儿子领走。你把我当傻子?”

郑火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指了指我:“你,你等着。

他甩门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这一下,把退路堵死了。但我本来也没打算留退路。

当天下午,郑小明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张出差报销单,让我签字。

我说你一个会计,出差报销单找我签什么字?

他笑得有点尴尬:“许总说得让您过目。”

我没签,把单子推回去:“郑小明,你回去跟许总说一声,如果想谈,我等他电话。

郑小明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拿着单子走了。

第五天晚上,许洪亮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李师傅,听说你手里有点东西,想跟你聊聊。”

我说:“许总,我现在在门卫室上班,你过来就行。”

他沉默了几秒,挂了。

第二天早上,没等许洪亮来,我媳妇刘秀芬在厨房里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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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刺眼。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急诊室的铁门。

李雨晴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

我手里攥着体检报告单,上面的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甲状腺肿瘤,需尽快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