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他那张脸我太熟了。
三十岁的人,笑起来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两样,嘴巴甜,逢人就叫哥。技术一般,但架不住会来事。
那天下午,部门群里炸了锅。
“听说了没?李涛加薪20万硬被留住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没说话。旁边工位的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真的假的?他那水平,公司肯加20万?”
“人事那边传出来的,说董事长亲自批的。”
我关了手机,继续改代码。
辞职信是当天晚上写好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心寒了。我在技术部待了十五年,从最初的程序员干到资深工程师,参与过公司三套核心系统的搭建。去年绩效考评全优,提了两次加薪,领导都说公司困难,等等。
等来的结果是李涛加薪20万。
第二天上午,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走到人事总监办公室门口。
“张哥,你别冲动。”人事总监姓赵,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我还算说得上话。
我把信放在她桌上。
“张伟,你考虑清楚,公司对你是有感情的。”
我点了点头。
她拿起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她抓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表情有点怪:“总经理说,同意你辞职,今天交接。”
三分钟。
从我进门到走出人事部,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我回到工位,开始整理交接文档。技术部的系统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跑,哪些参数在哪个配置文件里,哪些服务依赖哪些端口。
交接很顺利。新来的小刘跟着我学了两个月,基础操作没问题。我把该写的文档都写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下午四点半,我收拾好私人物品,准备走人。
走之前,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了自己的旧电脑。
系统登录界面,我输入管理员密码。这个密码只有我和技术部经理知道。我调出核心设备的管理后台,找到参数配置页面。
我把鼠标悬停在几个关键参数上。
犹豫了几秒。
然后我把一个冷备系统的触发阈值从85%改成了15%。
改完,我关掉页面,退出登录,拔下电源。
起身,走了。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还跟我打招呼:“张工,下班了?”
“嗯,下班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五年了,我在这里熬过无数个夜,解决过无数次故障。可到头来,连句像样的挽留都没有。
算了。
01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妻子王莉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我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交接了一下,耽误了。”我没多说。
她没再问,继续忙活。
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橘子,我拿了一个剥开。橘子有点酸,我皱着眉吃了两瓣。
门锁响了。
我妈拎着菜篮子进来,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今天公司有事?”
“没事。”
“哦。”她把菜篮子放进厨房,出来坐到我对面,“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挺好的。”
我没接话。
王莉端着菜出来,摆好碗筷:“吃饭了。”
饭桌上,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突然问:“小伟,你们公司的设备听说出问题了?”
我筷子顿了顿:“什么设备?”
“就你们那什么核心设备啊。楼下老李的儿子也在你们公司,说今天下午设备出了大问题,整个生产线都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不太清楚,我都辞职了。”我说。
我妈筷子啪地拍桌上,脸色变了:“辞职了?你辞职了?”
“嗯。”
“好好的辞什么职?你傻啊?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说辞就辞?”
王莉也愣住了,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辞的?”
“今天。”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妈把碗一推,站起来:“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你多大岁数了?45了!现在辞了,去哪儿找工?”
“我有数。”我说。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你弟弟还没结婚,家里就指着你那份工资呢!”
我心里一阵发闷。
果然,又是张强。
王莉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妈,那是他们公司的事,跟弟弟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强马上要买房结婚,小伟不挣钱,谁给他买?”
“他自己不会挣?”王莉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妈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嫁进来的,懂什么?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站起来:“行了,别吵了。我辞职的事已经定了,我自己有安排。”
那天晚上,王莉没跟我说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都是今天下午改参数的事。
那个冷备系统,正常情况下不会触发。但如果主系统负载过重,温度升高到一定程度,冷备系统就会自动启动,冷却循环会带动整个设备组的负荷重新分配。
我把触发阈值从85%改成15%,意味着只要主系统温度稍微上升,冷备就会启动。
而冷备启动后,会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按照我的计算,大概十天左右,核心设备就会全线瘫痪。
为什么是十天?
因为设备运行有一个周期,温度上升需要时间,参数链式反应也需要时间。
我算得很准。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才第一天,我妈就知道了设备出问题的事。
楼下老李的儿子也在那家公司。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算了,不想了。
02
辞职第三天,家里气氛更冷了。
我妈每天从早到晚念叨,说我脑子有病,说我不为家里着想。王莉上班前给我留了早饭,但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客厅,翻着手机。
招聘软件上投了几份简历,都石沉大海。45岁的工程师,确实不好找工作。
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技术部的总监刘志强,还有人事部的小赵。
“张工,打扰了。”刘志强挤出一个笑。
我让开身子:“进来吧。”
他们换了拖鞋,坐到客厅。王莉不在,我妈在房里看电视。
刘志强搓了搓手:“张工,我也不绕弯子了。公司那套核心设备,出大问题了。”
“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第一道工序的温度失控,冷备系统突然启动,导致整个设备组的负荷全部乱套。今天早上,第二条生产线也瘫痪了。技术部查了一天,查不到问题出在哪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来的小刘呢?他应该能处理。”
“小刘……水平有限。”刘志强苦笑,“他连参数配置文件都找不到在哪儿。”
我没说话。
小赵接过话:“张哥,公司想请你回去看看。毕竟这套设备你最熟,你经手的项目,别人接手不了。”
“我已经辞职了。”我说。
“我知道,所以公司开条件。你回去帮忙修复,费用公司报销,另外给你一笔辛苦费。”
“多少?”
刘志强伸出五个手指:“五万。”
我笑了,把茶杯放下:“刘总监,五万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的脸色有些僵:“张工,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你们给李涛加薪20万的时候,怎么没提难处?”
小张低下头,没说话。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多少?”
“我考虑考虑。”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站在门后没动。
五万?呵。
我回卧室,打开手机。公司内部的群里炸了锅,都在说设备瘫痪的事。
“完了完了,全线停产了。”
“技术部的人呢?赶紧修啊。”
“听说刘总亲自去请张工了。”
“请回来又能怎样?人都不干了。”
我翻了翻消息,退出群聊。
这时,我听见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你放心吧,妈有办法……”
“……手续都办好了吧?”
“……那套房子的事……”
我皱了皱眉。房子?什么房子?
“妈?”我推开阳台门。
我妈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你跟谁打电话呢?”
“没、没谁。一个老姐妹。”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我没追问,但心里起了疑。
她从来不会这样。
晚上,王莉回来。我把我妈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
“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王莉问。
“可能吧。”
“我总觉得,你辞职以后,你妈特别着急。好像不只是因为你没工资这段事。”
我想了想,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了老李。
“张工,你们公司那设备到底怎么回事啊?”老李问。
“我也不清楚。”
“哎,我听我儿子说,公司现在乱套了。董事长发火,说技术部的人都该炒了。”
我没接话。
回家的时候,我又想起我妈那通电话。
那套房子的事?哪套房子?
我们家就一套房子,在城东,我爸生前留下的,现在是我妈住着。
她不会把房子给张强了吧?
我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张强那小子,三十五岁了还在啃老,没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我妈虽然偏心,但也不至于把房子给他。
可她那通电话,确实透着古怪。
我决定再观察观察。
03
亲戚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我还没起床,客厅就传来三姑的声音。
“张伟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公司离了他肯定不行。”
我套了件T恤出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三姑、二舅妈,还有我不太熟的远房表叔。茶几上摆着水果,我妈坐在中间,一脸慈祥。
“妈,您这是干嘛?”我皱眉。
“别不识好歹,”我妈瞪我一眼,“亲戚们关心你,专门来看你。”
王莉从厨房端茶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假装没看见。
三姑拉着我的手:“张伟,听说你前公司出事了?设备坏了找你去修?”
“是。”
“那你还不去?人家说了给钱呢。”她拍着我的手背,“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四十五了,得罪了公司,以后怎么办?”
二舅妈接话:“听说修好设备给二十万?可比你一年工资还多。修一修的事儿,你又不吃亏。”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啥问题?”我妈声音高了,“人家老总亲自来求你,你端着架子给谁看?”
王莉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皮,动作很慢。我知道她憋着话。
三姑又说:“张伟啊,人都得给自己留后路。你不去修,公司告你咋办?”
“告我什么?”
“你走了设备就坏了,这不明摆着是你搞的鬼。”
我盯着她:“那我更不能去了。现在去了,不就是承认是我搞的鬼?”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妈站起来:“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三姑嗓门也大了,“我是为你们家好!张伟这孩子倔,死脑筋!”
“行了行了,”二舅妈打圆场,“都一家人,吵什么。”
我转身回了卧室。
王莉跟着进来,关上门。
“你妈昨晚跟我说,”她压低声音,“你修设备拿的钱,要交给她保管。”
“她说的?”
“嗯,说怕你乱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管钱,管了一辈子。我跟王莉结婚后,工资卡一直是自己拿着,她没少为这事嘟囔。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没吭声。”王莉叹了口气,“但我心里不舒服。二十万,凭什么给她保管?”
“她就是那个脾气。”
“那你也由着她?”王莉声音有点抖,“张伟,你想清楚,这可是二十万。咱闺女明年上高中,学费、补习班,一大堆开销。”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那个是我妈,七十岁了。
午饭是在家里吃的。我妈做了八个菜,亲戚们围了一桌,气氛缓和了些。
三姑又提起修设备的事:“张伟,我看你就是在赌气。加薪那事儿公司做得不对,可你也不能拿钱过不去。”
王莉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说了句“我想想”,就没再开口。
饭吃到一半,我妈接到电话,去了阳台。
我听见她说“那套房子的事再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又是那套房子。
上次她打电话我听见了一次,这次又提起。什么房子?我家除了现在住的这套,没别的房产。
王莉在客厅收拾碗筷,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公司设备坏了之后,王莉从没逼我去修。她只是说“你自己决定”。但我看得出来,她担心工资断了,房贷怎么办。
四十五岁,确实不好找工作。
投了十几份简历,只有三家有回音。一家嫌我年纪大,一家给的工资还没原来一半,一家直接说“技术更新太快,您不太合适”。
那天晚上,亲戚们走了。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跟王莉在整理厨房。
“你妈今天那话,”王莉压低声音,“什么房子?她是不是有事瞒着咱?”
“不知道。”
“你就不问问?”
“问什么?我妈的房,不关咱们事。”
王莉放下碗,看着我:“张伟,你妈偏心你弟弟,你不是不知道。张强三十五了,没工作,没钱,你妈每个月偷偷给他多少,你心里清楚。”
“那是她儿子。”
“你也是她儿子。”王莉眼眶红了,“可你看看,你辞职这么久,她正眼看过你吗?就知道让你去修设备,修完了钱给她。”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王莉转身洗了碗,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我站在客厅窗边往下看,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手揣在口袋里,摸到那根烟,揉了揉又放回去。
不抽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王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
“王莉。”
“嗯。”
“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张伟,你妈的事,我不说第二回了。但那二十万,我有底线。”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饭桌上又提起修设备的事。
“你那同事,不是李涛吗?人家加薪二十万,你也干了大半辈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我没接话。
“妈跟你说正经的,”她咽了口粥,“你修了设备,拿钱回来,放我这儿。等你弟弟找到工作了,这些钱给他做点小生意。”
我筷子停在半空。
“给张强?”
“不然呢?你俩总得有个照顾吧?你也不想想,你弟弟没工作、没房子,”
“妈,那是二十万。”
“我知道,可你不还有工作吗?以后还能挣。”
王莉的碗重重搁在桌上。
“妈,”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二十万是张伟的,凭什么给张强?”
“你这孩子,”
“我吃饱了。”王莉站起来,转身回了卧室。
我妈沉了脸,看着我:“你媳妇儿这脾气,得治治。”
我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小区长椅上,看着树影一点点变长。
手机响了,是前公司技术部副总。
“张哥,考虑得怎么样了?董事长说了,只要您回来修好设备,二十五万。”
“不用了。”
“张哥,四十万。”
我看着远处遛狗的老人,顿了顿。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四十万。
王莉说的对,这些钱够闺女上三年学了。
可我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修,是修完了呢?我妈把钱拿走,给张强开店。张强能开什么店?上回开个奶茶店,三个月赔了十多万。
我站起来,踢了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到下水道口,掉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王莉递给我一张纸。
“房管局查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产查询记录。上面写着我妈名下的房子,但查到的信息却有点不对劲。
“你看这个。”王莉指着一条记录,“这套房子,已经过户了。”
“过户?给谁?”
“查不到。系统只显示这套房登记信息有变动,具体谁收了,得去房管局窗口查。”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攥紧了。
我妈那套房子是老房子,一直说留给我。
什么时候过户了?
04
周一早上,我请了假去房管局。
办事大厅人多,吵得很。我在自助查询机上刷身份证,输入我妈的名字。系统显示:未查询到相关产权信息。
“您好,麻烦帮我看看这个。”我把查询记录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
她看了一眼,噼里啪啦敲键盘:“张XX是吧?这套房子去年十一月办理了转移登记。”
“转移登记?转给谁了?”
“具体信息涉及当事人隐私,您需要本人来查。”
“我就是她儿子。”
“那也要本人授权。”她把单子递回来,“让产权人带身份证来一趟。”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打印纸。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我还在上班,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房管局,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那套老房子,办过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嘛?”
“我查了房管局系统,房子不在你名下了。”
“谁让你查的?”她声音突然高了,“张伟,你什么意思?查我的房?”
“我就想知道房子去哪了。”
“房子是你弟弟的,怎么了?我是他亲妈,我愿意给他。”
我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站住,太阳明晃晃地刺眼。
“您给他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怎么了?那房子早晚不都是你们兄弟的?我先给你弟弟不行吗?”
“您跟我说过吗?”
“跟你说什么?你跟王莉过日子,管我这点家产干嘛?”
我挂了电话。
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下午回到家,王莉在阳台晾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给她看。
“房管局查的,房子去年十一月就过户给张强了。”
王莉愣了愣,放下衣架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你妈的?”
“嗯。”
“她从来没说。”
“嗯。”
王莉咬着嘴唇,低头想了想:“那她逼你去修设备,让你把钱交给她保管,”
“就是给张强准备的本钱。”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了。
客厅里钟走得响,一下一下。
“张伟,”王莉声音很轻,“你妈从来没把你当儿子。”
“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头看着我,“你辞职这么久,她问过你一句饿不饿吗?问过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吗?她只关心你能不能去修设备,能不能拿到钱。”
“够了。”
“不够。”王莉声音抖了,“十五年,你在这个家干了十五年。你妈对你怎么样的,你弟弟怎么样的,我都看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戒烟戒了三个月,现在又抽上了。
烟雾在风里散开,我看着楼下,有人遛着狗,有小孩子追跑,看上去都比我过得舒坦。
王莉走到我身后:“张伟,我不是要你跟你妈翻脸。但这事儿你想清楚,四十万,修不修,是你的事。可修完了钱归谁,也得想清楚。”
“她知道我查房子的事了。”
“她怎么说?”
“说我多管闲事。”
王莉没再问。
晚上,我妈回来了。她没正眼看我,直接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却不知道放的什么。
王莉给我倒了杯水:“要不要问问张强?”
“问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你妈把房子给他了。”
“肯定知道。”
“那他知道你妈逼你去修设备,是为了给他凑本钱吗?”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张强住的地方。
他那套房子在城郊,两居室,我妈给租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电视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张强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
“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咋来了?”
“跟你聊点事。”
张强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是不是妈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
“你知不知道妈把房子过户给你了?”
张强愣了愣,随即笑了:“你知道了?”
“嗯。”
“哥,那房子妈早就说要给我了。你在大公司上班,能挣钱,我这不是没工作嘛。”
“那你知道妈让我去修设备,拿钱给你开店吗?”
张强没说话。
我知道他听懂了。
“哥,那钱,”
“那是我的钱。”我说得很慢,“我修设备,拿到的钱,凭什么都给你?”
“可妈说了,”
“妈说了不算。”
张强皱眉:“你这是要跟我翻脸?”
“我没跟你翻脸。”我看着他,“但你得明白,我不是你提款机。”
张强站起来,比我高一点。
“哥,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是你亲弟弟。”
“你也知道我是你亲哥。”我看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子,“你三十五了,自己不去找工作,就指着妈养你,指着我的钱给你开店?”
“你,”
“你好好想想吧。”
我转身出门。
外面风大,吹得眼睛涩。
王莉打电话来:“怎么样?”
“说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咱闺女放学了,我去接她。你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四十五了,工作没了,妈偏心,弟弟啃老,房子被过户,钱被惦记。
什么都没了。
可又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不做提款机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在饭桌上,王莉不在。
“张伟,你弟弟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去找他闹了。”
“我没闹。我就问了几句话。”
我妈筷子一拍:“你问什么?问房子?房子是我的,我给谁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但您的钱,我的钱,得分清楚。”
“你什么意思?”
“设备的事,我不修了。”
我妈愣了:“不修了?四十万你不要了?”
“不要了。”
“你疯了吧?”
“没疯。”我夹了口菜,“我想清楚了,那设备我不修。公司告我,我认了。赔钱,我认了。没钱,我认了。”
我妈瞪着我:“你就这么犟?跟你爹一个样!”
“对。”
她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摔上门。
我坐在那里,把饭吃完,把碗洗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以前的办公室,屏幕上跑着代码,李涛在旁边说话,说他又搞定了一个客户。我看着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很熟悉,也很陌生。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翻了个身,王莉在旁边睡得很沉。
手机屏幕亮着,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打开一看,三个陌生号码,都是同一条信息。
“张伟先生,我公司是XXX律所,受XX科技有限公司委托,就设备故障相关事宜与您联系,请尽快回电。”
律师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慌。
反而笑了。
05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王莉在背后问谁发来的。
“前公司的律师。”我说。
她接过手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张伟,你到底跟公司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那他们找律师干嘛?”
我没回答,把手机装回口袋。心里清楚得很,公司找律师不是为了修设备,是为了查设备为什么会坏。
他们大概开始怀疑了。
王莉看着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眼。”
我心里一紧,但没回头。
三天后,设备坏得更厉害了。
上午十点,技术部副总打电话来:“张哥,设备彻底瘫了。冷备系统触发不了,整个生产线全停。董事长亲自问了好几回。”
“我说了,我去不了。”
“张哥,您开条件。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妈又开始了。
“张伟啊,你弟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找他闹。不管你们兄弟怎么闹,设备的事你得去修。四十万啊,你傻不傻?”
“我不去。”
“你,”她气得拍桌子,“你到底咋想的?”
我没说话。
王莉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关上房门,打开电脑看程序。
辞职前,我改了冷备系统的触发阈值。
从85%调到了15%。
正常来说,主系统运行一段时间,受热、负载、数据量累积,温度会缓慢上升。85%的触发值是留了足够余地的,当系统参数接近阈值时,冷备自动激活,无缝切换。
我把阈值调到15%之后,只要主系统稍微有点波动,冷备就启动不了。
等到波动积累到一定程度,整个系统就僵死了。
瘫痪不是一天导致的。
是按照设定好的节奏,一步步来的。
而那个节奏,只有我知道。
我甚至算好了时间。辞职后第10天,设备全线瘫痪,谁也修不了。
除非我亲自去。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张伟先生您好,我是XX科技集团董事长的助理。董事长想亲自跟您约个时间,聊一聊设备的事。”
“不用了。”
“董事长说,五十万。只要您回来,修好设备,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说了,”
“张伟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对方语气平静,“董事长说,如果您愿意,他今天下午五点亲自登门拜访。”
我愣了愣。
“不用来家里,”
“五点,准时到。”
对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天色阴沉,快下雨了。
王莉今天加班没回来,我妈出门打牌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五点整,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六十岁左右,戴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张先生,您好,我是王建国。”
我知道他。前公司的董事长,平时在公司里很少露面,员工都叫他“王总”。
“请进。”
他进来,看了一眼客厅:“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坐吧。”
他坐在沙发上,我没坐。
“张先生,设备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查什么?”
“冷备系统。有人改了参数。”
我看着他。
“目前只有您有权限进入核心系统。所以,”
“所以你们觉得是我做的?”
“不是觉得。”王总看着我,“是已经确认了。”
我沉默。
“张先生,我不怪您。”他顿了顿,“李涛的事,公司确实处理得不公平。您工作了十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加薪二十万的事,我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又怎样?”
“李涛已经被辞退了。”
我愣了。
“辞退?”
“对。他加薪没用,设备坏了,他一个都搞不定。当时留他,是因为他和销售部关系好。但能力方面,您是第一。”
王总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张先生,我现在正式请聘您回来。设备修好,年薪加到五十万,外加两年合约保障。”
五十万年薪,加上修设备的四十万,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我,”
“我不同意。”
门开了。王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脸很白。
“王莉,”
“张伟,”她看着我,“你说了不去的。”
王总看看王莉,又看看我:“张太太,五十万年薪,”
“多少年薪都没用。”王莉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给他五十万,修完设备,这钱他能拿?他拿得踏实?”
王总皱眉:“张太太,这,”
“张伟,”王莉死死盯着我,“你妈今天下午又打电话来了。她说,你要是拿了这五十万,必须全交给她,一分都不准留。否则她跟你断绝关系。”
我心里一凉。
王总看看我:“张先生,如果是因为家里的事,”
“不是家里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又看看王莉,心里那根线终于断了。
“王总,”我说,“设备是我改的。”
客厅里安静了。
王总先是愣住,然后缓缓靠在沙发上。
“你承认了?”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公平。”我说得很平静,“加薪给李涛,不给我,我没怨言。但我辞职,你们三分钟就批了。我走了,设备坏了才来找我。你让我怎么想?”
王总没说话。
“我知道违法了。”我说,“你可以起诉我。”
王总沉默了很久。
“张伟,你确定?”
“确定。”
王莉的声音在发抖:“张伟,”
“王莉,”我看着她,“设备是我改的,这事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没想过让你承担什么。”
“你,”
“王总,”我转回头,“该承担的我承担。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咽了口唾沫,嘴唇干涩。
“我可以写道歉函,赔偿损失,接受法律处罚。但我只求您一件事,别追究王莉的责任。”
王莉哭了。
王总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张伟,”
“我知道我过分了。”我说,“但我没办法。”
王总停下来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设备坏了对公司造成多大损失?”
“想过。”
“那你还,”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谁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四个人的客厅安静了很久。
王总掏出手机:“我打电话问问法务部,张先生,这事儿我得慎重处理。你先别走。”
他走到阳台打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莉。
她站在门口,菜掉在地上,袋子破了,西红柿滚到地上。
“张伟,”她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
“我也没想过。”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那你怎么还要去做?”
“因为我忍够了。”
那天晚上,王总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最后挂掉。
“张先生,我们改天再谈。”
他走出玄关,又回头:“对于李涛的事,我代表公司向您道歉。”
然后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和王莉。
她蹲下来,捡地上滚落的西红柿,肩膀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避开了。
“王莉,”
“你别碰我。”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手里握着两个沾了灰的西红柿,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张伟,咱家真的完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没办法。”
她咬唇,转身进了厨房,把西红柿扔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响。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我全听见了。”
我没说话。
“你疯了吗?改公司设备?你想坐牢去?”
“我不去坐牢。”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还等着那四十万开店?”
我笑了。
“妈,到现在你还在惦记那四十万?”
“我,”
“设备是我改的,钱我一分都拿不到。您那四十万,没了。”
我妈愣了,嘴唇哆嗦:“你故意的?”
“对。”
“你,”
她气得拍了下门框:“你混蛋!”
“我混蛋,”我说,“但我不傻。”
我妈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我。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眼睛浑浊,但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生气,是失望。
“张伟,你弟弟那房子,”
“房子您不是过户给他了吗?要钱,您找他要。”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回了卧室。
王莉不在房间里。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她站在楼下花坛边,蹲在那里,双手捂着脸。
背影那么瘦,那么小。
我伸手想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手指却僵在口袋里。
手机突然震动。
是律师。
“张伟先生,关于设备故障的事,”
“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您确认?”
“确认。”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人沉默了,又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的王莉。
她还在蹲着。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