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的北京,冷得刺骨。
我站在家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王夜蓉跟在我身后,怀里抱着闺女,一声不吭。
门开了。父亲陈宏看见王夜蓉的那一刻,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这是您儿媳妇。”我故作轻松地说。
父亲没应声。
他盯着王夜蓉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把我拉到楼道拐角,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儿啊,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她爹,是王礼贤……”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01
那是1973年深秋的事。
陕北的黄土坡上,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我赶着公社的牛车回村,心里想着晚上能吃顿热乎的。
刚过村口的土沟,牛突然停下不走了。我抬头一看,沟里好像趴着个人。
那阵子逃荒的人多,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个饿晕的。我本不想管,可那牛怎么打都不走。没办法,我跳下车,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女的。
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嘴唇干裂出血,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布包,像护着命根子似的。
我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喂,醒醒。”我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刮得呜呜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抱上了牛车。她轻得吓人,抱着跟抱一把柴火似的。
到了知青点,我把她放在炕上,生火烧了半碗稀粥。勺子撬开她的嘴,灌了几口热的进去。她喉咙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守了大半夜,困得不行,趴在桌角睡着了。天亮的时候,听见动静,一抬头,她醒了。
她靠在炕头上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黑得发亮。
“你是谁?”我问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没偷东西。”
那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谢谢,不是救命,而是“我没偷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一路讨饭过来,被人当过小偷、被抓过、被打过。
她怕我误会她是贼。
“没人说你偷东西。”我把剩下的稀粥热了热,端给她,“吃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动碗。我猜她是怕有毒,就自己先喝了一口。她这才伸手接过去,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那以后,她就在知青点住下了。我让她走她不肯,说她没地方去。我说那总得有个名字吧。
“王夜蓉。”她说。
我问她哪里人,她说是安徽的。再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就不说话了。眼神避开我,盯着墙角发呆。
那年头,谁身上没点不愿提的往事?我识趣地没再问。
王夜蓉在知青点住了下来,帮我洗衣裳、缝被子、收拾屋子。
村里人问起来,我就说她是我远房表妹,来投奔我的。
其实谁信呢,那年头谁家还有余粮养闲人?
可王夜蓉不白吃。她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虽然瘦,但干活不惜力。队长瞧她可怜,就给她记了半个工。
有天我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我凑过去一看,她写的是“王”字。
“你认识字?”我挺惊讶。
她愣了一下,赶紧用脚把字蹭掉。“认识几个。”
“谁教你的?”
“逃荒路上碰到个老先生,他教我认了一些。”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没敢看我。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一个讨饭的姑娘认识几个字也没啥稀奇的。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编的。
02
那年冬天的头场雪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白茫茫一片了。
我发了烧,烧到四十度。炕烧得滚烫,我还是冷得直打哆嗦。王夜蓉守在我床边,用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水。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土方子,用生姜和葱白煮水灌我喝。那水辣得我直掉眼泪,可喝了也确实出汗了。
半夜我醒过来,看见她趴在桌角睡着了,手指上还有被针扎出的血痕。
我这才注意到,她把我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补好了。
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用心缝的。
这人情,我得还。
第二天烧退了,我去公社粮站领了当月口粮,多换了两斤白面。回村的路上我寻思着,得给王夜蓉做顿好的。
可我还没进村,就看见一个人在村口等着我。
王夜蓉。
她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脸冻得通红,手脚都僵了。看见我,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
“你在这儿干啥?”我问她。
“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嘴上这么说,可鼻子已经冻得发青了。
我把白面递给她:“给你,晚上包饺子。”
她没接。直愣愣地看着那袋白面,眼眶突然红了。
“咋了?”我吓了一跳。
“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柔软。
我心里一动,有些话差点就说出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夜蓉还是没接那袋白面。她说她不白吃我的东西。后来她包了饺子,自己也吃了半碗,可剩下的全留给了我。我说你多吃点,她说她吃饱了。
我知道她没吃饱。
可她不承认。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总是藏着什么,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样很遥远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突然发呆,盯着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愣神,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问她想什么呢,她就说没什么。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有一次,我在公社的旧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是关于北京一家机械厂的。
那篇报道里提到了一个人,是我爸。
我爸叫陈宏,是那家工厂的技术骨干,因为技术革新上过报纸。
王夜蓉坐在旁边,一眼就看见了那篇报道。
她的手抖了一下。
报纸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弯腰去捡。
“没……没什么。”她说话都结巴了,“手冻僵了。”
那时候是五月。
阳光正好,风吹在脸上暖烘烘的。可她说她手冻僵了。我没拆穿她,只是把报纸叠好,收了起来。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会儿我能多想一步,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事,就像种下去的种子,该发芽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03
开春之后,王夜蓉突然跪在我面前。
那天刚下过雨,院子里还有水坑。她从屋里出来,一句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这是干啥?”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
她不起身。
“我要嫁给你。”她说。
“你疯了吧?”
“我没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倔“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得还。”
“谁要你还命了?”我急了,“快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她不起。
跪了一个多小时。
我又急又气,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那会儿正是中午吃饭的时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看着。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了,说些难听的话。
“你这是要逼我。”我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不是逼你。”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你了解我吗?”
“了解。”
“我是北京知青,说不定哪天就回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她打断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看着她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说不动心是假的,一个姑娘为了你跪在地上说要嫁给你,谁能不动心?
可我又觉得这事不对劲。
一个逃荒讨饭的姑娘,为什么要非要嫁给一个知青?
她图我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还是写信回家了。我把情况跟家里说了,说想娶王夜蓉结婚。
我爹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婚姻大事,你自己拿主意。”
妈的回信来得晚两天,但也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两封信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我爹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描淡写?
可我那会儿被王夜蓉磨得实在没了脾气,也就没多想。
倒是后来妈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心里犯了嘀咕。
妈说,我爹看见王夜蓉写的那封信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脸色越来越白。
妈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信折好,放进了柜子里锁起来。
“你爸那晚上翻了一宿身。”妈在信里写道,“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我也没听清。”
我看完信,心里隐隐有点不安。可我没跟王夜蓉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最后,我还是娶了她。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知青点摆了桌酒。村里的老人都来了,敬了一轮又一轮的酒。王夜蓉那天一直在笑,可她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任何笑意。
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04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王夜蓉是个好媳妇,这点没得说。
她上工挣工分,从不偷懒。
回到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样样利索。
对我也没话说,我回来晚了,她就在院子里等着,把饭菜热了又热。
可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会写字,而且写得比我还好。
有次我从公社借了本书回来,是本旧得发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看见了,拿过去翻了翻,然后跟我说,这书她读过。
“你读过?”我挺惊讶。
“嗯,逃荒路上碰到的那个老先生,他教我的。”她说完就不说话了,低头做针线活儿。
后来我发现她不光识字,还会算账。
村里的会计来找我对工分,她在一旁听着,随口就报出了数字,比会计算得还快。
会计都愣了,说你这个媳妇不简单啊。
她还会修缝纫机。
公社那台缝纫机坏了半年多,找人修了几次都没修好。
她看了一眼,找了根铁丝,鼓捣了几下,缝纫机居然能用了。
队长高兴得直夸她。
可这些本事,一个逃荒讨饭的姑娘怎么会?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但也没有深究。两个人过日子,谁还没点秘密呢?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在翻我的箱子。
那天我提前从地里回来了,推开门,看见王夜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那是我妈寄来的,里面夹着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看得入神,连我进来都没听见。
“你看啥呢?”我喊了一声。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在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没……没什么。”她把相册塞回箱子里,“我就看看有什么要洗的衣裳。”
我走过去,看着她。
“王夜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就算了。”我转过身,“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跟我说。”
那天晚上,她没回屋睡,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我透过窗户看她的背影,月光打在她身上,她瘦得像一片纸。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她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另有所图?我不知道。
但我那时候是真的喜欢她。所以就算她有什么秘密,我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以为时间长了,她总会告诉我。可我等了五年,也没等到答案。
五年后,我才知道,那答案我永远不想听到。
05
1978年冬天,回城的政策下来了。
那会儿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五年了,我终于可以带着王夜蓉回北京了。
我想着我爸肯定高兴,妈也能帮忙带带孩子。
闺女已经两岁了,还没见过爷爷长什么样呢。
我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我要带媳妇回来。
我爸回了一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儿啊,你媳妇,长得像谁?”
我被问懵了。
什么叫“长得像谁”?我跟王夜蓉结婚好几年了,她长得像谁,我怎么知道?
妈在旁边补了一行字:“你爸这两天老是翻箱倒柜找东西,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他说他怕,可没说怕什么。”
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重。
我想到王夜蓉第一次看见我爸照片时的反应,想到她手里的相册掉在地上的样子,想到她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睛。
我隐隐觉得,这趟回城,好像没那么顺利。
可王夜蓉倒是很平静。她听说要回北京,没特别高兴,也没不高兴。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把闺女的东西都包好了。
“你不高兴吗?”我问她。
“高兴。”她低着头包东西,没看我。
“那你怎么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虽然在动,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有点紧张。”她说。
“紧张什么?”
“要见公婆了嘛。”
她说得轻松,可她的手在抖。我看见了,没拆穿她。
火车票买好了,三天后出发。
那三天里,王夜蓉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白天一直在忙,收拾东西、洗衣服、缝被子,把什么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晚上她就坐在炕头,抱着闺女,看着窗外发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有天晚上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王夜蓉,我们是两口子。”我说,“不管什么事,你都能跟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我会跟你回去的。”
“就这?”
“就这。”
她说完就躺下了,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还有什么话想说,可她没开口。
火车上的两天两夜,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像是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
“冷吗?”我问她。
“不冷。”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火车到站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她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走吧。”我说。
她抱着闺女,跟在我身后。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06
北京站还是老样子,人山人海的。
我老远就看见了我爸。他站在出站口,穿了一件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白了不少。他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
我领着王夜蓉走过去。
“爸。”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王夜蓉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就好,回家吧。”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我爸在前面走着,王夜蓉跟在后面,我抱着闺女走在最后。整条巷子里,只有我们四个人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到了家门口,我爸掏出钥匙,手抖了好几下才把门打开。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妈在厨房忙活着,听见动静赶紧出来迎接。她看见王夜蓉,脸上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这是……”我妈看着我。
“妈,这是您儿媳妇,王夜蓉。”
“阿姨好。”王夜蓉喊了一声。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擦手:“好,好,快进来坐。一路累了吧?我煮了饺子,一会儿就好。”
王夜蓉坐在沙发上,我闺女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看着屋子里的摆设,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相框上。
相框里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旁边还有他的师兄弟。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王夜蓉面前,把缸子递给她:“喝点热水。”
“谢谢。”王夜蓉伸手去接。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缸子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爸,您怎么了?”我赶紧过去。
我爸没理我。他直愣愣地盯着王夜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我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没事,手滑了。我再去倒一杯。”
他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了,把我拉到楼道拐角。
楼道里很黑,只靠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儿啊,你知道她是谁吗?”
“爸,她是王夜蓉啊,您儿媳妇。”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她爹,是王礼贤。”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疼痛。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王礼贤。
这个名字,我在我妈的信里见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爸的师兄弟。
后来被打成了“坏分子”,家被抄了,妻女不知去向。
我妈在信里提过一次,说那是我爸心里的一根刺。
可我从来没想过,王礼贤的女儿,居然是我媳妇。
“爸,您确定?”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点了点头:“我确定。她长得多像她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我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那她……”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说不出的痛苦,“儿啊,你说她嫁给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怕王夜蓉是来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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