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三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丽华,是我。”
我愣了几秒,那声音太陌生了。
“我是你表哥,马凯。”
心里咯噔一下。十年没联系的人,凌晨三点打来电话。
我刚想说“哥,这么晚了”,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丽华,哥这回真的不行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尿毒症,做透析一年了。能不能让哥在你家旁边的医院住两个月?就两个月……”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
十年前,我父亲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几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董家安先生八万元整”,欠款人:马凯。
到死,我父亲都没等到那八万块钱。
“丽华?”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哥,家里实在住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只剩一个红色惊叹号。
我被拉黑了。
没过三秒,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
“丽华,你咋把你姑妈得罪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一顿……”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1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大半个小时。
她说马桂芳哭得不行了,说我不孝顺,说我看不起穷亲戚。
我妈一边哭一边劝我:“丽华啊,你姑妈都七十多了,你就当给妈一个面子,让他们住几天吧。”
我说:“妈,不是我不让他住,家里就两室一厅,我和吴刚住一间,浩浩住一间,客厅还没人家厕所大。他们一家四口人,住哪?”
我妈说:“挤一挤嘛,打地铺也行的。”
我没说话。
我跟我妈没法说。她一辈子就是这个性格,心软,耳根子也软。别人哭一哭,她就觉得是她的错。
挂电话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丽华,你不要因为以前的事记恨你表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吭声。
过去的事。说得轻巧。
我爸去世那年,我才三十出头。
我父亲董家安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点钱。
马凯那时候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说要进一批货,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我爸心善,加上是亲外甥,二话不说就借了八万。
八万块,那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三个月过去了,马凯没还。半年过去了,也没还。我爸打电话去问,马凯说再宽限几天。
后来我爸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我妈哭着给马凯打电话,让他还钱。马凯说:“姑,我这头资金也紧张,你再等等。”
我爸的手术拖了两个月。钱还是没凑齐。
后来我爸走了。
走的那天,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欠条。
我亲手把那欠条收起来,放进了他的遗物箱子里。从那以后,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事。
我把这事压在心里,压了十年。
有时候我会想,马凯知不知道那件事?他知不知道我爸是因为等他那八万块钱才耽误了治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但我从来没问过他。
因为问了,我也不知道该说啥。
吴刚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没问啥,给我倒了杯水,就出门去开车了。
他跑长途的,一走就是几天。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了一句:“丽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没事,你走吧。”
他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去上班。
我在县医院药房当收费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吴刚跑长途,一个月也能挣个三五千。日子紧巴,但能过。
上班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
家族群里炸了锅。
马桂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有些人啊,翅膀硬了,就看不起穷亲戚了。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帮着带大的。”
下面一群人跟帖。
我堂姐董玉霞说:“丽华也太过分了,表哥生病了都不让住。”
我表嫂刘红霞说:“就是,嫂子还说不让住。我婆婆都气哭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
“丽华,你姑妈说了,要不马凯一个人来住,不让全家来也行。你看着办吧。”
我说:“妈,一个人也住不下。”
我妈在那头急了:“怎么就住不下了?你那个小客厅打地铺也能睡一个人!”
我说:“浩浩马上要中考了,客厅就是他的学习地方。他每天晚上写作业到十一点,你让人家打地铺,怎么搞?”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丽华,你是不是还记恨你爸那件事?”
我拿着电话没吱声。
“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我妈的声音突然就高了,“你爸都走十年了!”
“妈,我挂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医院食堂里,我看着碗里的面条发愣。
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
快到下班的时候,马桂芳亲自打电话来了。
“丽华啊,姑妈知道你有难处。”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慈祥,“但你表哥确实病得不轻。你要是不让他住,他可能就……”
她停住了。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姑妈,我……”
“丽华,你爸那件事,”马桂芳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姑妈知道对不住你们家。但你爸都走了,你总不能让你表哥也走那条路吧?”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吴刚发来一条微信:“咋样了?”
我回:“还在闹。”
吴刚说:“你顶住。等我回去再说。”
我看着他发的那几个字,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撑。
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我妈那个电话。
“妈,你跟姑妈说……”
我的心一横,牙一咬。
“让他来吧。就一个人,住两个月。”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就亮了。
“诶,好好好,我这就跟你姑妈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台阶上,看着天上越来越暗的天色。
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02
马凯是三天后到的。
他一个人来的,说老婆刘红霞留在老家看店,儿子马超也留着上班。他说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啥破绽。
我在小区门口接的他。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头发剃得精光,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跟我记忆中那个五大三粗的表哥,完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丽华。”他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麻烦你了。”
我说:“哥,先进去再说吧。”
他跟着我进了小区。
我住的那个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
我住在四楼,每天上下楼梯都觉得吃力。
马凯跟在我后面上楼,爬了两层就开始喘。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哥,你慢点。”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
爬到四楼,我在门口掏钥匙。他靠在墙上喘气,看着我家那扇老旧的防盗门。
“你家挺干净。”他说。
我没接话,把门打开了。
我家不大,两室一厅,加阳台一起也就六十平米。
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剩下的地方摆了一张学习桌,是浩浩写作业用的。
墙上贴着浩浩的奖状,都是三好学生。
马凯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然后说:“挺好的。”
我说:“哥,你先坐。”
他去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手在发抖。
我看着他抖得厉害的手,心里一紧。
“哥,你那个病……”
“没事。”他打断我,“做透析就好了。医院那边我联系好了,明天去办手续。”
我说:“那行,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他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吴刚回来了。他见了马凯,打了个招呼,话不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气氛有点尴尬。
浩浩放学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
我说:“浩浩,这是你大舅。”
浩浩叫了一声:“大舅好。”
马凯笑了笑,说:“浩浩都长这么大了。”
浩浩没多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吃完饭,吴刚去洗碗,我收拾桌子。马凯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丽华,哥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他低着头,没看我:“你爸那件事,是哥不对。那八万块,哥一直想还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哥,都过去了。”
“没过去。”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我知道,没过去。你爸是因为没钱看病走的。那八万块,是你爸的救命钱。”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啥。
那十年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我爸。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我爸的病情,如果我能逼着马凯还钱……也许我爸就不会走。
后来我想通了。
谁也救不了谁。
“哥,你好好养病。”我说,“其他的事,别提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
马凯睡在浩浩的房间,浩浩在客厅打地铺。
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马凯接到家里来住。
我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他说“都过去了”。
可我确实说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同情他,还是怕他。
还是怕自己。
过了两天,我带马凯去医院办了透析手续。
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太乐观,肾衰竭已经到晚期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换肾。
但现在肾源太紧张,排队等至少要两三年。
我问医生:“除了换肾,还有其他办法吗?”
医生说:“做透析维持着,但最多再坚持三五年。”
我听了,心里一沉。
马凯倒是挺平静,拍拍我的肩膀:“丽华,哥自己想通了。活一天算一天。”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
没过几天,我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不太对劲。
“丽华,你姑妈说,让你也去医院做个配型。”
我愣了一下:“配什么型?”
“肾源啊。”我妈说,“你表哥要换肾,你是他表妹,说不定能配上。”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3
我给吴刚打了电话。
我在电话里说:“我妈让我去医院做配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吴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丽华,你别去。”
我说:“我知道。”
吴刚又说:“你听我说,这事不简单。你表哥那边,可能不只是想住两个月那么简单。”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愣。
浩浩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的样子,问了一句:“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你回屋写作业去。”
浩浩看了看我,没多问,回屋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乱得很。
那天晚上,马凯从医院回来,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他在沙发上坐下,削了个苹果,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
“丽华,你家这房子买了多少年了?”
“七年了。”
“贷款还完了?”
“还有十万没还。”我没瞒他。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丽华,你跟浩浩的血型一样不?”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啥突然问这个。
“一样,都是A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心里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马凯来我家住,真就是为了做透析吗?还是另有所图?
我妈说让我去做配型,这会不会是马凯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去世那年,我隐约听到一些传言,说马凯在外面借了不少钱,利息高得吓人。他那个小超市,开得也不容易。
如果他欠了高利贷,他会不会把主意打到我家的房子上?
我想得浑身发冷。
翻了个身,我拿起手机,给吴刚发了条微信:“你啥时候回来?”
吴刚很快回:“后天。”
我说:“你回来再说。”
吴刚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做配型,是去找我的一个老同学,老张。
老张是医院的外科医生,我进医院药房的时候认识的,关系还不错。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才下手术出来。看见我,愣了愣:“丽华?你咋来了?”
我说:“老张,我问你个事。”
“你说。”
“尿毒症,换肾,亲属配型的概率大不大?”
老张想了想,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比如父母、兄弟姐妹。堂表亲的话,概率也挺好,但要具体看血型和组织配型。”
我点了点头。
“咋了?”老张问,“你家有谁病了?”
我说:“一个亲戚,得了尿毒症。”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又问了一句:“做配型,要不要患者本人签字?”
老张说:“配型不需要。但真要移植的话,供者和受者都要签很多文件。”
我说:“知道了,谢谢老张。”
老张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丽华,有些事要想清楚。捐肾是个大事,不是光签字那么简单。”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老张说的那些话,我懂。
但我更清楚,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由不得你了。
第二天,吴刚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马凯不在家,去医院做透析了。
吴刚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一句话没说,先去了浩浩房间,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丽华,你过来。”
我跟他去厨房。
他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我刚问了浩浩,你表哥这几天都在干啥?”
我说:“做透析啊,还能干啥?”
吴刚摇了摇头:“浩浩说,你表哥这两天老往小区门口跑,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外面。”
我心里一紧。
“啥男人?”
“浩浩不认识,说是没见过。”
吴刚又说:“会不会是他那高利贷的人?”
我说:“不会吧,他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躲债的。”
吴刚看了我一眼,说:“丽华,你忘了?他跟你借那八万块钱的时候,也是说的‘周转一下’。”
那天晚上,马凯回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他手机是放在茶几上的,我借着拿遥控器的时候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条消息。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该还钱了。”
我把遥控器放回去,心里咚咚跳。
马凯拿着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丽华,你家附近有没有银行?我明天想去取点钱。”
我说:“有,小区门口就有一家。”
他说:“好好好。”
第二天一早,马凯出门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见马凯走到银行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了一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楼后面。
等他走远了,我才出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吴刚又接到了浩浩偷偷传的话。
“爸,大舅今天又跟那个黑车男人说话了。”
吴刚问:“说了啥?”
浩浩说:“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再宽限几天’。”
吴刚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们谁都没说话。
04
第二天是周六,浩浩不上学。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想去菜市场买点菜。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烟,正在跟人说话。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马凯站在小区里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我心里一紧,赶紧躲到旁边的花坛后面。
马凯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说:“这里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先还一点。”
那个男人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的工资就两千块?欠了三十万,你准备还到哪年?”
马凯低着头没说话。
男人又说:“马凯,我跟你说了,你那个超市早就抵押了。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你家的老宅子卖了。不然的话,利息天天滚,你扛不住的。”
马凯说:“老宅子在村里头,卖不了多少钱。”
男人说:“那就找你那些亲戚借。你不是说你有个表妹在市里买了房吗?让她帮忙凑点钱。”
马凯没接话。
那个男人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说:“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还不出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钻进车里,发动汽车走了。
马凯站在那儿,看着汽车尾灯渐渐消失,然后慢慢转身往回走。
我躲在那里,腿都软了。
三十万。
他欠了三十万。
我突然想起吴刚说的话——他来我家住,可能不只是为了做透析。
当天晚上,等马凯回房间睡了,我跟吴刚在房间里低声说话。
我把白天看到的事跟他说了。
吴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丽华,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吴刚说:“他现在住在你家里,要是那帮人找上门来,你怎么办?”
我说:“他不是来躲债的,他是来治病的。”
吴刚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说不上来。
吴刚又说:“丽华,我不是不让你帮他。但你要想清楚,能帮到哪一步。你自己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我跑长途也挣不了多少。你还有浩浩,还要还房贷。你拿什么帮他还三十万?”
我知道他说得对。
但我心里还是乱得很。
第二天,马凯又去医院做透析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
他那时候最喜欢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去外地打工,睡过桥洞,吃过馒头蘸酱油。
后来攒了点钱回来开了个修车铺,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我爸太苦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苦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我不像他那样苦。
可他最后还是因为没钱治病走的。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老了很多。
她以前挺能笑的,后来就不怎么笑了。
我知道,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自己身上。
她总觉得,如果她当时能多凑点钱,我爸就不会走。
我也怪过自己。
可我更怪马凯。
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
可马凯来了以后,我发现,我从没放下过。
我恨他。
可我又可怜他。
他得了尿毒症,瘦得不成人样,连爬上四楼都喘不过气来。他欠了三十万的高利贷,连他那个小超市都保不住了。
可那些,都是他自己造的啊。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整个下午。
最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
“马凯欠了三十万高利贷。他在外面借钱,把超市都抵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咋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丽华,这事你别管了。”
我说:“他已经住在我家了。”
我妈说:“我知道。但你姑妈说,他就是去看病,不是去躲债的。”
“妈,你信吗?”
我妈又沉默了好久。
最后她说:“丽华,有些事,管不了就别管了。你管不了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晚上,马凯从医院回来,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丽华,你表哥这边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啥意思?”
他说:“老宅子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继续说:“老宅子是咱爷爷留下来的,分了好几份。你家那份,我爸当年让你爸帮忙代管,现在也该转到你名下了。”
我心里一紧:“你想卖老宅子?”
他点了点头:“欠了三十万,不卖房子还不了。”
我说:“哥,那个老宅子是爷爷留下的,不能卖。”
他摆了摆手:“留着也没用,一年到头也没人住。”
我说:“可那是我爸的遗物。”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都不在了,留着也没意思。”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很冷。
他说的,是我爸都死了,留着老宅子也没用。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突然觉得他真的很陌生。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05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我去医院上班,刚走到药房门口,就看见我妈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神情有点焦虑。
“妈?你咋来了?”
我妈看见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给你带了点菜。”
我接过来,心里知道她不是专门来送菜的。
果然,她压低声音说:“你姑妈要来。”
“啥时候?”
“就这几天。”
我心里一紧:“她来干啥?”
“来看你表哥。”我妈说,“你也知道,她这个当妈的,肯定不放心。”
我看着我妈,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妈,还有啥事?”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你姑妈说,想让你去医院做个配型。”
又是配型。
我说:“妈,配型的事以后再说。”
我妈急了:“丽华,你表哥现在只有换肾这一条路了。你是他表妹,你们血型一样的,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妈,捐肾不是小事。我家里还有浩浩,还有吴刚,我不能说捐就捐。”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可你表哥……”
“妈。”我打断她,“他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吗?”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啥。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吴刚。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急:“丽华,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我刚从我一个朋友那听说,你表哥那帮人,知道他在你家住的事了。”
我心里一沉:“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传出去了。你表哥那高利贷的人,可能很快就会找上门。”
我挂了电话,看着我妈。
“妈,你先回家。我这头有点事。”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知道出事了,没再问啥,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有点抖。
我没追上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回到家的时候,马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你不是上班吗?”
我说:“请假了。”
他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茶几上的果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高利贷?”
马凯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说啥呢?”
“我都看见了。”我说,“你跟那个黑夹克的男人,在小区门口。”
马凯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万。”
“还有别的吗?”
“超市抵押了。”
“还有呢?”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丽华,哥不是故意的。当年做生意亏了,后来赌了几把,越赌越大,欠了一屁股债。”
“那你来我家住,是为了躲债?”
他摇头:“不是,我是真病了。尿毒症,不是假的。”
“那为啥不早点说?”
“说了你还会让我住吗?”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丽华,哥知道对不起你。你爸那八万块,是哥害的。哥一辈子欠你的。”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你知道我爸那八万块是啥钱不?”
他低着头没说话。
“那是我爸给我攒的嫁妆钱。他说留着给丽华结婚用,结果让你借走了。你借了之后,他舍不得去要,一直说‘外甥不容易’。”
马凯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丽华,哥对不起你。”
我擦了擦眼泪,说:“你现在说对不起也晚了。”
“我知道。”他说,“丽华,哥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想在你家住两个月,把透析做了,其他的……”
他停住了。
“其他的咋了?”
他看着我,目光有点闪烁:“丽华,哥想求你一件事。”
“啥事?”
“你去医院做个配型。”
我心里一沉。
“万一配上了,你把一个肾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求我。
可我心里堵得慌。
“哥,捐肾不是小事。我家里还有浩浩,还有吴刚。我不能说捐就捐。”
他说:“我知道。可哥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说:“医院可以排队等。”
“那要等三五年。”他说,“等不及了。”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啥。
他站起身,说:“丽华,哥不难为你了。哥这就收拾东西,走。”
“走?去哪?”
“回老家。”他说,“反正也是等死,不如死在家里。”
他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吴刚秒回:“走到哪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