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的烟早就灭了,烟头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手机屏幕上,律师函那几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

“陈永宁先生,限你三日内还清借款本息合计二十一万三千元……”

三天前,我去省城找舅舅借钱。

他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是来借钱的,趁早别开口。”

我坐在他对面,脸烧得慌。

舅舅倒了四两白酒,不紧不慢说了一句话。

“真正能让人翻身的门路,都在你看不起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

九月底,天还热着。我坐在出租屋里,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信用卡已逾期,请尽快还款。金额:三万两千元。”

三万多。

放在以前在国企上班那会儿,也就四个月工资。可现在,我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

三年前,我还是省城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

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年终奖也不少。

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四平八稳的,过得去。

谁知道赶上了改制。

第一批就被“优化”了。三十八万买断工龄,我脑子一热,加上积蓄和借的钱,盘下一家餐馆。

当时想得多好啊。

开饭店,只要饭菜好吃,还能赔钱?

结果两年赔进去五十万,还把自家房子也搭上了。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刘秀云搬走那天。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眼睛红红的,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永宁,你就是个瞎折腾的命。”

她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孩子抱着她的大腿哭,她也没回头。

之后我就搬到了这间出租屋里。

一个月五百块,单间,没有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得走二十米。

床是房东留下的旧木板,上面铺着一张凉席。桌上堆着泡面盒子和空烟盒。

我把自己关在里面,每天刷手机看那些“创业成功学”的视频。

越看越绝望。

那些视频里的人都说着一样的话。

“你要相信自己!”

“格局打开!”

“创业就是要有激情!”

我信了三年,信得房子没了,老婆走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扔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我看着它,脑子里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现在该怎么办?

信用卡催收的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我一开始还接,后来干脆不接了。

银行的律师函寄到出租屋里,房东看见吓了一跳,说别把警察招来。

我想找朋友借钱,翻遍通讯录,发现能打的电话没几个。

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的朋友,从我饭店关门那天起,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地上全是烟头。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蒋广财。

我舅舅。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你舅舅脑子活,但说话毒,你别嫌他说话难听。

蒋广财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

他年轻时候去省城打拼,白手起家做建材批发,十几年下来,在省城买了房子买了车,一年挣的钱够我们全家人挣十年。

我犹豫了一整天,才鼓起勇气拨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谁啊?

声音还是那么粗。

“舅舅,是我,永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你会打过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舅舅,我想……”

“想借钱?”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永宁,你要是来借钱的,我劝你趁早别开口。”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过来一趟吧。明天。”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创业。”

他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去省城。

车上的空调坏了,车窗摇不下来,闷得像蒸笼。我坐在最后一排,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到了省城长途汽车站,已经快中午了。

我按照舅舅发的位置,坐了两趟公交,才找到他公司。

地方在城郊一个建材市场里面。

大门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蒋氏建材批发”。

门前停着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水泥。

舅舅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汗。

他正蹲在角落跟一个老头说话。

老头一身灰,浑身脏兮兮的,脚下踩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堆满了废纸箱和空瓶子。

舅舅跟他说着话,语气比跟我说话客气多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过了几分钟,老头骑着三轮车走了。

舅舅转过身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他说完就往里走。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地方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皮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空气里一股水泥味。

舅舅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

“坐。”

我坐下去,屁股陷进皮椅子里。

他端着酒杯,也不喝,就那么看着我。

“永宁,你知道刚才那个老头一个月能挣多少吗?”

我摇头。

他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

“再加个零。”

五万?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不信。

你别不信。”舅舅喝了口酒,“他是这附近收废品的老手,手里攥着三个小区的废品承包权。一个月,光纸箱就能收十吨。一吨纸箱的利润,你猜多少?

“一千往上。”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永宁,你知道我当年栽了多少回跟头吗?”

我没说话。

他伸出一把手。

“五次。开饭店赔了十二万,开服装店赔了八万,倒腾二手车输得最狠,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知道我怎么翻身的吗?”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废纸箱。

“就靠这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看着墙角那几个废纸箱,愣了半天。

“舅舅,你是说……”

“收废品。”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永宁,你知道这行门槛多低?一辆三轮车,一杆秤,一张嘴,就能干。”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收废品?

那不是城里老头老太太干的事吗?

我堂堂一个国企出来的中层干部,去干这个?

舅舅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

“看不起?”

“永宁,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干这行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吗?”

他放下酒杯,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心想,老子这就完了。从一个开饭店的老板,变成收破烂的。”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账本。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账本,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2003年3月1日,收废纸箱,收入27元。”

“2003年3月2日,收废纸箱,收入35元。”

“2003年3月3日,收废纸箱,收入22元。”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后面几页。

2003年6月,总收入:1800元。

“2003年12月,总收入:7000元。”

“2004年3月,总收入:15000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舅舅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

“永宁,创业不是请客吃饭。”

“创业是从最脏最累的地方开始。”

“你以前在国企待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这个世界,看不起的人最多。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

“但你知道吗?那些你看不起的人,赚的钱可能比你还多。”

我翻着账本,一言不发。

“这行不起眼,但谁家都有废品,谁都离不开它。”

舅舅的声音很平静。

“你能干别人干不了的活,能弯下腰,就能赚到别人赚不到的钱。”

我放下账本,看着舅舅。

“舅舅,你是怎么知道这行的?”

他笑了笑。

“我那五次创业,每次都想着干大事。后来想明白了,大事不是谁都能干的。”

“真正的机会,都在你看不起的地方。”

04

那晚我在舅舅的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

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

他说他年轻时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什么都想干,什么都想干成。

可现实给他上了一课又一课。

直到四十岁那年,他彻底认清了。

“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就不会去干那些‘丢人’的事。”

“可你丢得起人,你就赢得了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又给我讲了这行的门道。

第一,是分拣。

“你收来的东西,不能直接卖。要分得细,分类清。一瓶矿泉水瓶子,瓶身一个价,瓶盖一个价,商标纸一个价。你分得好,一吨能多赚两百。”

第二,是渠道。

“收来的东西,卖给谁?卖给中间商,你赚得少。直接送到纸浆厂、塑料厂,你赚得多。”

第三,是人脉。

“小区物业、工厂后勤、装修公司,这些地方都有废品。你怎么拿下来?靠关系,靠诚意,靠自己一口一口啃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永宁,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想创业,就干这行。

“这行门槛低,成本小,风险小。”

“你只要有耐心,肯吃苦,三年就能翻身。”

我看着他画的图,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坐大巴回老家时,在车上想了一路。

我咽不下这口气。

可转念一想,我还有什么气好咽的?

房子没了,老婆没了,工作没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还有脸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入行。

可没想到,我刚决定入行,就被人算计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决定入行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发小林超。

林超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他比我大三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后来一直在老家混,前几年开了个废品回收站。

我记得以前回老家,总能在街上看见他,骑着一辆破三轮,车斗里堆满废纸箱。

村里人都笑话他。

“林超那小子,收破烂的。”

我听了,也跟着笑。

可现在,我得去求他。

我打了个电话给他,说想去他那里看看。

他在电话那头很爽快。

“行啊哥,你过来吧,我带你转转。”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老家。

林超的废品站在镇子边上,一个大院子,地上堆满了各种废品。

纸箱、瓶子、铁皮、塑料……

空气中一股酸臭味。

林超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全是污渍,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哥,你还真来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招呼我进屋里坐。

屋里也很乱,一张破沙发,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瓶啤酒。

“哥,你也想干这行?”

他问我。

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行啊,哥,你既然想干,我带你一个月,摸清门路你再自己干。”

他说得很真诚。

我松了口气。

那天,他真带着我出去转了一圈。

先去一个小区,跟物业经理谈废品承包的事。

林超跟那人很熟,三两句就说定了。

然后去了一个工厂,收了一大堆铁皮。

他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这行的规矩。

“哥,这行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辛苦,加上一点人脉。”

“你只要能吃苦,三年肯定能翻身。”

我越听越有信心。

可晚上,一个电话让我彻底凉了。

我陪林超喝了点酒,去院子里上厕所。

上完厕所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接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放心,他就是个外行,坑不死他。”

“我怎么说也是他兄弟,他信我。”

“……等他把钱投进去,我再给他下套。”

你那边货给我准备好,到时候一起收了。

我站在门外,一直站了五分钟。

夜风吹过来,我浑身发冷。

06

我回到出租屋,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就盘旋着林超那句话:“坑不死他。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想了一夜,想通了。

林超在镇子上干了八年废品站,早就是地头蛇了。

我入行,截的是他的生意。

他表面上帮你,背地里算计你。

我越想越后怕。

要不是那天晚上恰好听到了那个电话,我可能真被他坑了。

可转念一想,我又能怎么办呢?

不去找他?

可除了他,我还能找谁?

我谁也不认识,这行的门道我一点不懂。

我一个人干,肯定寸步难行。

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永宁吗?”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那个……你还记得吗?那天在我舅舅公司,那个收废品的老太太。”

我一愣。

“哦,记得记得。”

“小伙子,你舅舅跟我说了,你要干这行。”

“是。”

“你别去找你那个发小了,他靠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怎么知道……”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谁不知道谁。”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

“你明天来找我一趟,我带你入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愣住了。

这是什么缘分?

我犹豫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老太太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一楼。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整理纸箱。

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过来吧。”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小伙子,你舅舅跟我说了,你这人踏实,就是面子薄。”

“这行最怕的就是面子薄。”

“你要真想干,先把脸皮放下来。”

我点点头。

“行,您教我,我学。”

老太太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

“你别急,先听我说。”

“这行真正的门路,不在收,在卖。”

我竖起耳朵听着。

“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收废品,却赚不到钱吗?”

“因为没人愿意收他们的货。”

“厂里收货,要量大,要质量稳定。”

“你一个散户,今天收一吨,明天收两吨,后天可能一吨都没有。厂里怎么跟你合作?”

那怎么办?

“签合同。”

“跟小区签,跟工厂签,跟装修公司签。”

“先把量保证下来,再去跟厂里谈价格。”

“这样才能赚到钱。”

我听得入了神。

老太太一边说话,一边把纸箱拆开,压平,码好。

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这人,不简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