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西洋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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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 5 万年前,现代人类踏入冰河时代的欧洲。这片大陆对我们智人而言尚属未知,但对人属下的其他古人类却并不陌生。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s)及其祖先已经在欧亚大陆的冰川地带生活了漫长岁月,他们的诸多行为,会让我们感到似曾相识。证据表明,他们会把鹰爪串在一起做成项链,用颜料给身体饰物染色。他们会生火、烹制食物,甚至还可能自制胶水。在砂岩洞穴的岩壁上,他们刻下波浪纹路、圆点以及各类几何图案。

双方初次相遇之后,在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社会环境下,现代人类与尼安德特人繁衍出后代;几乎同一时期,在亚洲,我们的物种还与另一个古人类物种 —— 丹尼索瓦人(Denisovans)发生过混血。科学家得出这一结论,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尼安德特人与丹尼索瓦人遗骸的 DNA 测序,时至今日,我们的基因组中依然能够找到他们的基因片段。如今我们进一步发现,或许还有更多此类血脉与文化交融的事件,塑造了人类的演化谱系。上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一组研究人员在《科学》杂志发表新证据,提出人类的演化谱系中还存在另外两类 “幽灵祖先”(“ghost” ancestors)—— 并非尼安德特人或丹尼索瓦人,而是其他古人类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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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 分析只是科学家用来窥探人类远古晦暗过往的手段之一。多个学科的研究人员不断收集、重新解读先民留下的微末痕迹,还原他们的生活方式、造物技艺,以及那些依旧埋藏在历史中的家族秘辛。

这篇关于幽灵祖先的论文便是最新例证。伯克利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团队分析了人类基因组中一批十分奇特的 DNA 序列,这些序列早在 20 年前就已被发现。它们与所有已完成测序的古人类物种基因都无法匹配,其来源一直是谜团。如今,研究者找到了若干可能的来源。其中一段奇特序列,似乎来自一支在人类走出非洲之前就与我们祖先发生混血的古人类。另一段则有可能源自漂泊四方的直立人(Homo erectus)。

直立人近 200 万年前离开非洲,足迹遍布整个亚洲。直立人或许从未和智人直接相遇,但研究人员推测,直立人先与丹尼索瓦人混血,之后丹尼索瓦人再和智人发生基因交融。无论真相如何,这些古人类 —— 倘若我们可以称之为人 —— 都参与了人类物种的演化历程,而我们直到现在才逐渐厘清这段渊源。

一整年以来,不同领域的科学家都在不断修正人类起源的叙事。今年1月,有研究团队宣布,在如今希腊境内一处古湖岸发现了手持式木质工具。冰川时期,这里曾是古人类的避难所,约 43 万年前,某类古人类在此屠宰大象。这些当然并非人类制造的第一批木质工具,却是目前发现最古老的木质工具,而且出土于石器时代。“石器时代”(“Stone Age”) 这个名称本身具有误导性。它更多反映的是考古学的局限,而非当时人类的物质文化;彼时的人类,或许根本不会把自己定义为石器的制造者。我们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印象,只是因为燧石与黑曜石打制的斧头等石器更容易留存至今,而先民打磨削尖的挖掘木棍,却很难保存下来。

除石器与木器之外,这些在湖畔屠宰大象的先民很可能还巧妙利用过各式各样的天然材料。他们或许编织过细绳来缝合兽皮,只是我们无从考证:细绳会碎裂成极易腐坏的细丝,兽皮也会被细菌快速分解。木材同样容易腐朽。而这批工具十分幸运,得益于地质条件,很快被淤泥掩埋,才得以留存。

石器本身也被重新解读。研究人员近期在 1985 年出土的一批古老石英箭头上检测出毒物残留。这批武器出土于南非一处岩棚,是 6 万年前现代人类使用的,比此前公认的人类最早使用毒药的时间早了数万年。远古南非的弓箭手从一种蜜瓜大小的植物球茎中提取神经毒素,涂抹在冰冷的石箭头上,他们清楚,这种毒素可以重创被射中的猎物。如今部分科学家呼吁重新检视其他古箭头,看看是否也曾涂抹过毒药 —— 过去科学界一直低估了这些先民的创造力。

拼凑人类物种的历史是一项枯燥的工作,留存下来的证据支离破碎。地球剧烈且不断自我更迭的地质过程抹去了大量历史痕迹。在寒冷的冰期,冰川从两极向赤道推进,碾磨、侵蚀整片大陆。在气候温暖的温带区域,短短数十年间丛林便肆意生长,厚厚的植被吞噬人类遗迹。

科学家近期发现,亚马孙雨林之下埋藏着规模宏大、绵延数千年的人造土木工程。一支国际研究团队数周内驾驶搭载激光雷达的飞机,反复扫描亚马孙的大片区域。激光扫描探测到近 400 处此前不为人知的巨型遗址。从空中俯瞰,由高土堤与深壕沟构成的遗址,形成规整的圆形、八边形、方形,笔直的道路将各个建筑连通。这些土木工程由阿奎里文明(Aquiry civilization)在 1200‑2500 年前修建。研究人员仅勘察了阿奎里文明领地的一小部分,推测还有数以万计同类遗址静静埋藏在雨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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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年之后,阿奎里文明的遗迹或许会彻底消失;以地质时间尺度来看,十万年不过弹指一瞬。再过一千万年,即便是我们现代文明的摩天大楼、跨大陆基础设施,也会被挤压成沉积岩层。人类创造的几乎一切,都会化为微量元素与同位素,只有极少数幸运样本能够形成化石。若想让人类世界的其他细节长久留存,要么科学取得巨大进步,要么人类文明本身持续存续,不断讲述自身的故事,直至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