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不足、设施老化的看守所和监狱,因在押人员增加而承受更大压力。每当老资格的狱警下班,他们总是先洗澡,再用润肤露抹头发。“这是干什么?附近开夜店了?他们要去那儿吗?”无论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们都重复这个流程:下班、洗澡、抹润肤露。这个动作似乎成了一种仪式。
记者忍不住问他们,得到的回答很简短。“你不知道吗?他们是在去掉监狱的味道。”有些狱警会洗两三遍,再把制服也洗了。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去除“监狱的味道”。“没亲身感受过,你不会明白,真的不会。”一名狱警平静地回忆道,年长同事把抹润肤露当作一种仪式——那是他们在监狱里待了一天后,试图摆脱那股味道的方式。
“你怕犯人吗?一点也不怕。”6月20日,雨季来临前,记者前往仁川看守所。这个地方甚至不会出现在地图上。记者在那里与狱警一同生活了两天三夜,追踪他们下班后试图洗掉的“监狱的味道”。“‘监狱的味道’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金庆宇是仁川看守所的一名组长,做狱警已有20年。他的制服上没有姓名牌。他隶属于危机应对巡逻队,负责处理看守所内的紧急情况。
金庆宇身材高大结实,一出现就很有压迫感。即便是原本还在反抗的在押人员,见到他往往也会安静下来。这支危机应对巡逻队在看守所里被称作“乌鸦”。他们身穿黑色防护装备,通常在突发冲突、袭击等情况超出普通狱警处置能力时出动。即便是金庆宇,到了下班时也难掩疲态。到下午,他那身黑色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对他来说,“监狱的味道”就是汗味。
灰色钢门打开,狱警走进监区后,墙边是一排排绿色金属门,门后就是在押人员的房间。监区内虽然有窗户,但都装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几乎照不进多少阳光,所以无论外面天气如何,里面总是昏暗的。记者进入6层监区时,这里关押着约120名在押人员。L形走廊里,饭菜味、洗衣味、排泄物气味、霉味和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刺得人鼻子发酸。
监区里的日常生活,和这些气味一样拥挤。室内活动区里,大约十几名在押人员正在做徒手锻炼;负责协助狱警打扫、分餐和运送物资的在押人员,则在核对当天要出所参加庭审等程序的人。新收押的人提着行李走进监区,等待会见的人则在钢门前排队。狭窄空间里,人们沿着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的动线缓慢移动。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只有资深狱警郑勋九一人站着忙碌。
他要处理100多份在押人员提交的书面申诉,还得在没有空调的空间里不停来回走动。他一旦走向一边,另一边就会出现监管空档。为了尽量避免这种情况,郑勋九连走路时也要观察在押人员的身体状况,并命令那些躺在房间里的人站起来。对像郑勋九这样的白班狱警来说,“监狱的味道”就是约120名在押人员日常生活散发出的味道。“郑警官!我说了,我不能进去,就是因为那个人我才被抓的!”
一名体格壮硕的在押人员拦住了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郑勋九。这名新收押人员拒绝进入分配给自己的房间,理由是与自己同案的人已经在里面。由于可用空间有限,围绕房间分配的争执并不少见。“好吧,所以他也出现在起诉书里,是吗?”把这名在押人员送去值班办公室后,郑勋九靠在狱警工作台的亚克力隔板上,长长叹了口气。他手里还攥着几十份尚未处理的申诉材料。但他能休息的时间不到1分钟。
“白天有一间单独监禁室进了水,暂时空着晾干。”夜幕降临后,白天被掩盖的潮湿体味开始浮上来。当狱警把脸贴近钢门,查看多人监室内的情况时,夹杂着十几个人呼吸的湿热空气会迎面扑来。截至6月30日,仁川看守所的收容率为145.4%。面积16平方米的多人监室里,要住进12到16名在押人员。平均到每个人的空间刚刚超过1平方米。
为了找到睡觉的位置,在押人员不得不把腿交错摆放。有些人用纸箱划出边界,靠墙坐着睡;也有人实在受不了拥挤,整夜写信或看书。超员同样影响着狱警。在押人员越多,每名狱警需要看管的区域和人数也越多,监管空档自然随之扩大。韩国法务部矫正统计显示,矫正设施收容率已从2021年的106%升至去年的125.8%,今年6月则达到126.4%。同期,矫正事故增加约29%,从1278起升至1652起。
到了夏天,问题会更加严重。资深狱警李贤宇说:“尤其是夏天,打架和投诉都会增加。多人监室实在太难熬,有些在押人员会故意惹事,好被转到单独监禁室去。”事实上,李贤宇每次巡查时,总会听到在押人员大喊:“太热了。”“把我调到别的房间去。”到了凌晨1点左右,监区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但狱警仍不能放松警惕。夜班时,他们最担心的“味道”是血腥味。
有的在押人员耳朵流血,说自己听不清了;有的外籍在押人员称,一咳嗽喉咙里就会出血。处理这些情况,本就是夜班狱警的职责之一。最紧张的时刻,是遇到自残或自杀未遂。大多数事件都发生在卫生间。狱警每小时巡查时,首先要清点所有在押人员人数,并检查房间里的卫生间。如果在押人员在卫生间前装上遮挡物,挡住里面透出的灯光,狱警就必须命令他们拆掉。
一旦亲眼见过死亡,那种记忆就很难消失。一名狱警回忆说:“我发现怎么叫都没反应,就把人抬了起来。那时他的脸已经发青,人已经没了。那个画面到现在都挥之不去。”有些狱警会反复自责,怀疑自己当时是否做了足够的急救。另一名狱警回忆起一起发生在下层监区的上吊死亡事件。
他说:“我必须准确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让那位实施紧急处置的同事把当时情形重新演示了一遍。现在想来,让一个本来就受到惊吓的人再把那个场景重现一次,肯定非常残酷。”所幸,记者在监区里度过的两天三夜没有发生意外。狱警们说,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管自己是否整夜睁着眼睛守着,只要有一件事就足以让人松一口气:“今天,我们没有看到死亡,也没有看到血。”
夜与昼交界、天快亮的时候,监区最安静。那些辗转反侧一整夜的在押人员,也终于能短暂睡上一会儿。“监狱的味道”——汗味、日常生活的气味、体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也会在清晨空气中暂时淡下去。当然,等到早上6点10分左右,伴随轻快的晨间音乐,在押人员陆续醒来,“监狱的味道”也会再次苏醒。狱警结束值班离开时,这种味道仍附着在他们身上。于是,他们走进淋浴间冲洗,再把衣服洗掉。
最初向记者提起这种奇怪“仪式”的那名狱警,在这段经历结束后笑着问:“你一定真切感受到了吧?那股监狱的味道?”记者默默点了点头。“监狱的味道”并不完全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它更像是那些在高收容率、人手不足、持续紧张、暴力和死亡中苦苦支撑的人留下的痕迹。
对那些在高墙之后工作的人来说,这种味道有时甚至让他们不得不摘下姓名牌来保护自己。即便下班离开,他们也很难真正把它洗掉。“监狱的味道”的另一个名字,也许就是“责任”和“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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