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罗拉多州初选里,一个29岁的年轻人基罗斯,把一个在国会山盘踞了将近三十年的老议员给拉下来了。这种事在美国政治史上不是没发生过,但通常十几年才冒一个。
可眼下类似的场面在美国多个州同时上演——纽约州几个连本地记者都要现查资料才能拼出履历的年轻人,把民主党内的资深议员挑落马下;纽约市那个34岁、穆斯林背景、公开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马姆达尼,去年拿下民主党初选,11月赢得正式选举,今年年初已经正式坐进了市政厅。一个叫"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的组织,本轮周期背书了150名候选人,目前35人已在民主党初选中告捷。
这个35比150的比率,单看不大,可你要是把它放进美国两党政治两百多年的运行框架里,分量就不一样了。我个人的判断是——这场变化的性质,不能用简单的"左翼抬头"四个字打发过去。它其实是三件事同时发生:代际的更替、阶级议题重新压过身份议题、意识形态禁忌被年轻一代拆掉。这三样叠一起,才是桑德斯敢说"美国正处在一场政治革命的前夜"的底气。
先聊聊为什么是"这批人"、为什么是"这个时候"。特朗普二次入主白宫,日子过得远比第一任期难看。近期几家主流民调显示,他的支持率掉到36%到39%这个区间,是二任期开局以来的谷底。
这个数字背后是几件绕不开的事:对多国加征关税之后,美国自己的中小企业先扛不住,进口原材料涨价直接吃掉利润;对伊朗的军事介入没能速战速决,反而把美军在中东的部署摊得更薄;最要命的是物价,央视今年上半年的国际观察节目专门盘过美国的食品和住房数据,鸡蛋、鸡肉、牛肉的零售价从2024年到现在累计涨了两位数,普通家庭每月房租占收入比重逼近四成。老百姓过日子越来越紧,反对派天然应该收割这波不满。
可问题是,民主党建制派没接住这泼流量。这才是关键。我一直觉得,美国普通选民对民主党那批老议员的失望,比对特朗普的愤怒更深。为什么?因为你天天在电视上骂特朗普,可真到投票的时候,军费预算你照批,能源巨头的补贴你照给,医保改革喊了二十年动都没动。这种表演性反对,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期。
选民一看,反正你这套不管用,那就换更狠的人来试试。这就是"社会主义者"们能从民主党内部把老骨干掀翻的根本原因——他们不是击败共和党,他们是替代掉自己党里那批已经失去解决问题能力的老油条。
马姆达尼的竞选纲领我专门看过,特别值得琢磨的是他挑的议题:冻结稳定类住房的租金、推免费公交、把最低工资往上拉、政府盖公共住房。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全是掰开揉碎的经济议题,一条条对应普通人每个月账单上的具体开支。这跟以前民主党左翼那套完全不一样。
过去十几年,民主党的进步派把大量精力压在种族、性别、环保这些身份政治议题上,结果搞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大学校园里的辩论社,跟工薪阶层脱节。这批新人明显做了路线切换——把政治议程重新拉回到"钱袋子"上。
选票分布也印证了这一点。马姆达尼在纽约市的初选和大选,黑人、拉美裔聚居区,以及中低收入、年轻人集中的社区,票源优势特别明显。这不是靠道德感召拉来的票,是靠"我给你冻房租、给你免公交"这种硬承诺换来的票。这跟2016年桑德斯那波以白人大学生为主力的运动,基本盘完全换了一茬。这个变化在我看来才是真正要命的——一旦左翼力量的社会基础从校园扩展到底层劳工和少数族裔社区,它就不再是可以被建制派轻描淡写压下去的现象。
再说意识形态这一层。盖洛普今年的年度民调有个数字我看了心里一动:民主党选民对"社会主义"抱有好感的比例已经冲到66%,超过了对"资本主义"的42%好感度;18到29岁的美国年轻人当中,大约43%对社会主义持正面态度。这个数字如果放到冷战刚结束那会儿,不可想象。当时美国主流社会一提社会主义,基本等同于异端邪说。
三十多年过去,新一代人没经历过东西方意识形态硬碰硬,他们看到的资本主义是2008年金融危机——银行救活了老百姓房子没了;是新冠期间——一张医保账单能压垮一个中产家庭;是这几年的通胀——工资涨幅永远跑不赢房租。你跟他们讲"市场万能",他们只会翻白眼。这就是为什么"社会主义"这个词在美国不再是政治炸药,反而成了年轻候选人吸粉的招牌。
说到这儿,我想抛几个自己的判断,这些是分析这件事的关键。
我个人认为,接下来民主党内部会出现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路线清算,而且这场清算比很多人预想的要惨烈。建制派已经开始公开发难,说这批"社会主义者"进国会会拖垮全党,共和党一定会拿"社会主义"三个字给整个民主党贴标签。这话有一半是事实,另一半是老资格们不肯让位。
参考消息今年7月转载过一篇美国媒体的分析,提到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近期的资金投放上明显偏向建制派候选人,想在初选阶段就把左翼苗头掐掉。可效果一般,原因是这批新人普遍走小额众筹路线,压根不吃党内金主那一套。这就形成一个特别拧巴的局面——民主党内部老骨干和新血液之间的分歧,比民主党和共和党之间的分歧还深。
我的第二个判断是,美国政治的两极化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以前咱们说两极化,指的是共和党和民主党拉开距离。现在得改口叫"四极化"——共和党内MAGA派成主流,传统建制派被边缘化;民主党内激进左派崛起,温和派被架空。四股力量互相扯,国会想通过一部有实质内容的法案会变得极其困难。
第三个判断,这波变化会外溢到美国外交政策上。这些新崛起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在外交上普遍有几个共同点:反对无节制的军事扩张、反对对外军援、反对对以色列无条件背书、对自由贸易协定持怀疑态度。
马姆达尼在竞选阶段就公开拒绝为以色列的军事行动背书。桑德斯本人多年主张削减国防预算、从海外军事泥潭里撤出来。假如这批人在国会里聚成一个稳定的表决集团,哪怕只有二三十席,在军援乌克兰、军援以色列、对华关税这些关键投票上,他们就可能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少数。
这里我要特别说一句:他们不是亲华,别搞错了。他们是反战、反跨国资本、反对老式霸权外交,逻辑起点跟传统建制派完全不同。但恰恰是这种立场,在某些具体议题上会跟中方的立场形成结构性重合。比方说反对无限军援中国台湾地区、反对全面对华科技脱钩、反对为了维持美元霸权而搞极限制裁,这些议题上他们跟建制派两党的鹰派都对着干。这对咱们观察未来几年中美博弈的节奏,是个不容忽视的变量。
当然,我也不主张过度乐观地看待所谓"政治革命"。美国的选举制度、金主对政治的深度渗透、主流媒体的议程设置能力,这一整套机器不是靠三十几个初选胜利就能撼动的。历史上美国类似的左翼浪潮出现过好几波——19世纪末的人民党运动、上世纪30年代的社会党、60年代的新左派——最后基本都被两党体制消化吸收掉了。
这一次会不会真的不同,我个人觉得得看三个节点:11月中期选举正式投票,看这批人里最终能有多少真正进入国会;2028年总统大选,民主党会不会推出一个左翼倾向明显的候选人;以及最关键的,这批新人真进入体制之后,能不能顶住来自资本、媒体和党内的三重挤压不被同化。第三条最难,美国政治的历史告诉我们,大多数"造反派"进城之后都成了新的守成派。
我的整体看法是这样:桑德斯说的"革命前夜"这句话,当口号可以,当事实描述夸张了。但美国政治的旧秩序确实在裂缝里挣扎,这一点不容否认。
更现实的场景是——民主党在未来五到十年里会被逐步左倾化改造,过程类似过去十年共和党被MAGA化改造那样;两党都朝各自的极端方向走;美国国内政策的钟摆幅度会越来越大,一届政府颠覆前一届政策成为常态。国际社会跟美国打交道,得学会应对这种极端摇摆带来的高度不确定性,签任何协议都得多留几手,别指望华盛顿的承诺能跨越一个总统任期。
华盛顿那套玩了两百多年的游戏规则,正在被自己养出来的下一代重新改写。这事儿现在只是刚露头,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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