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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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三十三万,一分都别想拿出来。”

四年前我妈躺在病床上说的这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说:“安禾,你记住,你大伯沈国梁不是个好东西。妈走了以后,他肯定要来打这笔钱的主意。”

我当时觉得她想多了。

我妈叫宋知筠,在城南开了二十年建材店,攒下五百三十万存款。她查出来胰腺癌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在她床边,她断断续续跟我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都记不清了,唯独那句“防着你大伯”,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那年我十八岁,刚高考完。

我妈的丧事是我爸和大伯一起操办的。我爸叫沈国栋,在机械厂当了大半辈子技术员,老实巴交一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拧螺丝。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他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妈一走,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整天坐在客厅里发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丧事办完第三天,大伯来了。

沈国梁推开我家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脸上挂着那种我从小就熟悉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不笑,看着特别假。他在我们家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国栋啊,弟妹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大哥替你想想办法。”

我爸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什么办法?”

“你看啊,”沈国梁掰着手指头算,“安禾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要三五万。你这工资一个月才几千块,怎么供?弟妹留下的那笔钱,放在银行里吃利息,一年到头也就那么点。不如拿出来,大哥帮你做个生意,保证比你存银行强。”

我爸没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刚走三天,尸骨未寒,他就来打这笔钱的主意了?

但我当时不敢说什么。沈国梁在我们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比我爸大五岁,从小就是我爸的“主心骨”。我爸什么事都听他哥的,连娶我妈这件事都是他哥撮合的。我妈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大伯,说他“心眼太多”,但我爸从来不听。

“大哥,这事……再说吧。”我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再说?”沈国梁的脸沉下来,“国栋,你别犯糊涂。安禾还小,不懂事,你得替她打算。这钱要是放在银行里,几年下来就被通货膨胀吃光了。大哥在城东认识一个搞工程的老板,人家愿意带咱们入一股,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爸还是不说话。

沈国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安禾,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说大伯说得对不对?”

我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我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底下还压着她生前用的那把桃木梳子,上面沾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中药味。我把梳子攥在手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遍了我妈所有的遗物,在她的衣柜夹层里找到了那张银行卡。密码我知道,我妈住院的时候让我去取过钱,用的是我的生日。我把卡揣进口袋,骑着自行车去了市里的建设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取多少钱,我说不取钱,我要办业务。

我把我妈留下的五百三十万全部转进了信托账户。这是我妈住院期间跟我提过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把这笔钱交给专业的信托机构打理,谁都不能动。我当时以为她在说胡话,没想到她早就替我想好了。

信托经理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看了我一眼,问:“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昨天刚满十八。”我说。

“你确定要这么做?这笔钱一旦进了信托,五年之内是不能随意支取的,每年只能按比例提取一部分收益。”

“我确定。”

周经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了我眼里的坚决,没再多说什么。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指着签字的地方说:“在这里签你的名字。”

我握着笔,手有点抖,但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沈安禾。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爸,妈的钱我存起来了,谁都拿不走。”

我爸回了个“哦”,就再也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大伯说这件事。反正从那以后,沈国梁再也没有提起过那笔钱。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漫不经心,后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又像是赌徒盯着筹码。

四年很快过去了。

这四年里,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金融管理。信托账户每年会按时打到我的卡上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学费和生活费。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周末去奶茶店端盘子,暑假去公司实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安稳。

我爸还是老样子,在机械厂上班,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不怎么跟我打电话,偶尔发条微信也是“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这种。我知道他想我,但他不会表达。

至于大伯沈国梁,这四年他倒是没怎么来找麻烦。听说他跟着那个工程老板干了一票大的,赚了不少钱,在城南买了套房子,还给堂哥沈明轩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每次过年回家,他都穿得人模狗样的,脖子上挂根金链子,说话嗓门都比以前大了。

今年五一,堂哥沈明轩要结婚了。

消息是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沈明轩找了个城里姑娘,家里条件不错,女方要三十三万彩礼。大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五十桌酒席。

“安禾,你堂哥结婚,你得回来。”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大伯说了,让你当伴娘。”

我说好,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回老家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天气热得要命。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在镇上打了辆摩的,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车牌还没上,一看就是新车。

我爸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从摩的上下来,赶紧迎上来帮我提箱子。他比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些驼了。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说:“长高了,也瘦了。”

“爸,院子里的车是谁的?”

“你大伯给你堂哥买的,说是结婚用的婚车。”我爸压低声音说,“花了好几十万呢。”

我没说话,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坐满了人,大伯沈国梁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堂哥沈明轩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见我进来,沈明轩冲我摆了摆手:“哟,大学生回来了!”

“堂哥。”我叫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沈国梁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安禾啊,四年不见,越长越漂亮了。听说你在省城念书?学的什么专业来着?”

“金融管理。”

“金融好啊,将来毕业了去银行上班,体面。”沈国梁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安禾,你妈那笔钱,还在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国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伯就是替你操心,那笔钱放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增值了没有。你要是不会打理,大伯可以帮你看看。”

“不用了大伯,我自己能搞定。”

沈国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行,你有主意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我妈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拿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拿走一分钱的。”

第二天是四月二十九号,距离堂哥婚礼还有两天。

一大早,我就被我爸的敲门声吵醒了。他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攥着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说:“安禾,你大伯刚才来了,说……”

“说什么?”

“说明天要去银行取三十三万,给你堂哥随份子。”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大伯让我们去银行取三十三万给他随份子?”

我爸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递给我。那是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堂哥婚礼的礼单,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名字和金额。排在第一个的就是我爸的名字:沈国栋,三十三万。

“你大伯说了,这是规矩。”我爸的声音很低,眼睛不敢看我,“他说当初你妈生病的时候,他借给咱家好几万块钱,这次就当还他了。”

“他什么时候借过钱给我妈?”我气得手都在抖,“我妈生病的时候,他一分钱都没出过,连医院都没去过一次!”

“安禾,你别激动……”我爸搓着手,一脸为难,“你大伯说那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小,不知道。”

“九年前?”我冷笑一声,“九年前我妈的建材店刚开张,确实缺钱周转,但她宁可去银行贷款,都没找你那位好大哥借过一分钱。这事我妈亲口跟我说的,她说大伯那个人,借钱容易还钱难,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爸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压下去,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爸,那笔钱现在在信托账户里,五年期限没到,取不出来。就算能取,我也不可能拿三十三万给堂哥随份子。凭什么?他结个婚,我们要掏这么多钱?”

“可是你大伯说了,这是给咱家长脸的事……”我爸还在试图说服我,“你想啊,明轩是你亲堂哥,他娶媳妇,咱们家随个大礼,亲戚朋友都看着呢,多有面子。”

“面子值三十三万?”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爸,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一个月生活费不到一千块,周末去奶茶店打工,一站就是十个小时,脚底板疼得走路都瘸。我为什么这么省?因为我知道那笔钱不能动,那是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爸的眼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被他哥拿捏得死死的。沈国梁说什么他都信,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我妈活着的时候还能替他拿主意,我妈一走,他就彻底成了他哥手里的提线木偶。

“安禾,要不这样,”我爸抬起头,试探着说,“你先取一部分出来,凑个十万八万的,大伯那边我去说……”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分都不行。”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信托账户的信息。四年下来,账户里的钱经过专业团队的打理,已经从五百三十万增值到了将近六百万。按照合同约定,五年期满之后我可以选择续约或者全额赎回,但现在距离期满还有整整一年。

也就是说,就算我想取钱,也取不出来。

这本来是件好事,意味着没人能动这笔钱。但在大伯眼里,这反而成了我的把柄——他会觉得我是故意不取,存心跟他作对。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大伯就找上门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堂哥沈明轩和我二叔沈国平。二叔是个墙头草,谁有钱就跟谁亲近,这些年一直跟在大伯屁股后面转。三个人往我家客厅里一坐,那阵势就跟来讨债似的。

沈国梁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安禾,听说你不愿意拿钱?”

“大伯,不是我不愿意,是那笔钱现在取不出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我妈走的时候办了信托,五年期限,现在还差一年才到期。”

“信托?”沈国梁嗤笑一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信托?别是被别人骗了吧?”

“合同是我亲自签的,经办人是正规金融机构,不会有问题。”

“那你把合同拿来我看看。”沈国梁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翻出了那份信托合同的复印件。沈国梁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他把合同递给二叔:“你看看,这写的什么东西?”

二叔接过去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说:“我也看不懂,反正就是说这钱不能动呗。”

“不能动?”沈国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冷冷地看着我,“安禾,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妈留下的钱,凭什么你一个人做主?那是你爸和你妈的夫妻共同财产,你爸也有份!”

我愣住了。

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我妈去世的时候,家里的财产确实有一半是属于我爸的。我把所有钱都转进了信托,从头到尾没跟我爸商量过,严格来说确实不太妥当。

“爸,”我转头看向我爸,“你觉得呢?”

我爸张了张嘴,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说:“我听你大伯的。”

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

沈国梁满意地笑了,站起来拍拍我爸的肩膀:“这才对嘛,国栋。你放心,大哥不会亏待你的。明轩结婚,你这个当叔叔的随个大礼,将来明轩发达了,还能忘了你?”

我在旁边听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样吧,”沈国梁转过身看着我,“既然合同签了取不出来,那就想办法。安禾,你不是学金融的吗?肯定有路子能把这笔钱弄出来。实在不行,去找那个信托公司商量商量,交点违约金也行。”

“违约金是百分之十五。”我说。

“百分之十五怕什么?你那里头有五百多万,扣掉违约金还剩四百多万,够你花的了。”

“大伯,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妈临终前交代过我,这笔钱要留着给我爸养老,不能动。”

沈国梁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沈安禾,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惦记你妈那点钱?”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国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跳了起来,“我沈国梁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会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是在替你爸着想!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二叔在旁边帮腔:“是啊安禾,你大伯也是为了你们家好。你看你爸一个人在老家,孤苦伶仃的,你大伯平时没少照顾他。现在你堂哥结婚,随个份子钱不是应该的吗?”

“那也用不着三十三万。”我咬着牙说。

“三十三万怎么了?”沈明轩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爸说了,这是给咱家长脸。你要是不愿意,以后就别叫我堂哥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突然明白我妈为什么临死前都要叮嘱我防着大伯了——她太了解这家人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但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至少要给我几天时间。”

沈国梁眯起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拖延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明轩婚礼前一天,我要看到钱。”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二叔和堂哥扬长而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安禾,你真能想到办法?”

“爸,”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就那么听大伯的话?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他毕竟是你大伯,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苦笑一声,“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大伯这种人,嘴上喊着一家人,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己的利益。你今天信了他,明天吃了亏,他不会管你的。”

我爸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到底该怎么办。信托账户的钱确实取不出来,就算能取,我也不可能拿三十三万去随份子。可大伯那边咄咄逼人,我爸又耳根子软,我怕他扛不住压力,自己跑去银行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建设银行。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周经理,四年不见,她还是戴着那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沉思了一会儿,说:“沈小姐,根据合同条款,提前赎回确实需要支付违约金。但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特殊处理方案——部分赎回,也就是只取出一部分资金,剩下的继续放在信托里。”

“能取出多少?”

“按照合同规定,每年可以提取不超过总资产百分之十的收益部分。目前你的账户累计收益大约七十万,你可以提取其中的七万左右。”

七万。

离三十三万差了整整二十六万。

“只有这个办法了吗?”我问。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信托资产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但需要你父亲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而且贷款的金额也不能超过信托资产的百分之五十。”

我眼睛一亮:“这个可行吗?”

“可行是可行,但你父亲愿意签字吗?”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爸现在完全被大伯牵着鼻子走,要是让他知道我宁愿贷款都不肯动那笔钱,他肯定会觉得我不懂事,说不定还会跑去跟大伯告状。

“我再考虑考虑。”我跟周经理道了谢,走出了银行。

站在银行门口,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突然觉得很累。我才二十二岁,就要跟自己的亲大伯斗智斗勇。别人家的长辈是遮风挡雨的伞,我家的长辈是往你身上泼脏水的桶。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安禾,你在哪呢?”他的声音很急,“你快回来,你大伯又来了,这回还带了律师!”

我赶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不是本地的。客厅的门敞开着,远远就听见大伯沈国梁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我跨进门,看见客厅里坐着四个人。大伯沈国梁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二叔沈国平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时不时点头附和。我爸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捏白了。

还有一个陌生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四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不用猜,这就是大伯带来的律师。

“安禾回来了?”大伯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来来来,坐下,大伯正跟你爸商量事儿呢。”

我在我爸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个律师,问:“大伯,这位是?”

“哦,这是李律师,我在市里找的,专门处理家庭财产纠纷的。”大伯弹了弹烟灰,说得轻描淡写,“安禾啊,大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昨天回去我想了想,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那笔钱毕竟是弟妹留下来的,你舍不得动也正常。”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是,”大伯话锋一转,“你爸的权益也得保障。弟妹走了,那笔钱有一半是你爸的,这是法律规定的。你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决定,就把你爸的那一半也锁死了,对不对?”

李律师适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沈小姐,这是一份财产分割协议。按照《婚姻法》的规定,宋知筠女士去世后,其名下的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中百分之五十应当归属于沈国栋先生。沈国栋先生有权处置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财产。”

我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协议写得很专业,大意就是要把我妈留下的存款分成两份,一份归我爸,一份归我。我爸的那份他可以自由支配,包括用于“家庭人情往来”之类的用途。

“安禾,”我爸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爸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大伯说得对,那钱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明轩是你亲堂哥,他结婚,我这个当叔叔的不能太小气。”

我看着我爸,心里堵得厉害。他不是不懂道理,他只是太容易被说服了。大伯说什么他都信,律师拿出文件他就觉得有道理,从来没想过这些人是不是在算计他。

“爸,这份协议我不能签。”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不是不想给你钱,而是这笔钱现在真的取不出来。信托合同有法律效力,提前赎回要付违约金,而且需要所有受益人签字同意。”

“那就签啊!”大伯一拍大腿,“你签个字,你爸签个字,钱不就出来了?”

“大伯,受益人不止我和我爸两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妈在设立信托的时候,指定了三个受益人——我、我爸,还有我外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二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连李律师都皱了皱眉。

“你外婆?”大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个老太婆都快八十了,你妈还把她列为受益人?”

“这是我妈的决定。”我说,“我妈说外婆养了她二十多年,她没能给外婆养老送终,这笔钱就当是补偿。”

这话当然是假的。我妈设立的信托受益人只有我一个,我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大伯这个人最怕麻烦,一听说还要牵扯到我外婆家的人,他肯定会重新掂量掂量。

果然,大伯的脸色变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我:“安禾,你这话是真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不信你可以去信托公司查。”

大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最后他哼了一声,对李律师说:“李律师,你明天去查一下,看看这个信托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的,沈先生。”李律师点了点头。

大伯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安禾,大伯也不是非要为难你。这样吧,既然信托那边手续麻烦,咱们先不管那笔钱了。你爸这边,你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凑一凑?三十三万不行,二十万总可以吧?”

“我身上只有两万块,是我打工攒的学费。”我说,“大伯要是不嫌弃,这两万块我可以拿出来。”

“两万?”大伯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摊了摊手,“我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二叔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大哥,安禾也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读书,能攒两万块已经很不错了。要不这样,国栋这边先拿两万,剩下的咱们再想想办法?”

大伯没说话,阴沉着脸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暂时过去了,但我低估了大伯的决心。

第二天上午,我还在睡觉,就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我爬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看见大伯带着三四个人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穿着银行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似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大伯,你这是干什么?”

沈国梁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安禾,大伯找了银行的师傅来,帮你看看你妈那张银行卡到底还能不能用。万一你被人骗了,那信托是假的呢?”

“不可能,合同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查了才知道。”大伯一挥手,那个银行的工作人员就走进了屋子。

我拦在他面前:“你们不能随便查别人的账户!”

“谁说不能?”李律师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沈国栋先生签署的授权委托书,他作为宋知筠女士的合法配偶和共同财产所有人,有权查询妻子的银行账户信息。”

我看向我爸,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爸,你签了?”

我爸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我知道我爸耳根子软,但我没想到他能软到这个地步。大伯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跟我商量一下都不肯。

银行的工作人员在我的房间里捣鼓了半天,最后走出来,摇了摇头说:“沈先生,这张卡里确实没钱了。系统显示,四年前有一笔转账记录,五百三十万全部转入了一个信托账户。”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子:“沈安禾,你真的把钱转走了?”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我平静地说。

“你——”大伯举起手,似乎想打我,但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行,你有种。但你记住了,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二叔和李律师赶紧跟上。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我爸。

“爸,你为什么要签那个授权书?”我问他。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愧疚:“安禾,爸对不起你。但你大伯说了,要是不签,他就不认我这个弟弟了……”

“他不认你,你就不活了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在的时候,你什么都听妈的。妈走了,你又什么都听大伯的。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你到底是为谁活的?”

我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锁上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大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吃了瘪,明天肯定会想出更狠的办法来对付我。我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打开手机,给信托公司的周经理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周经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小姐,我建议你把信托账户的受益权做一个公证声明,明确这笔钱在你父亲健在期间只能用于他的养老和医疗支出,任何人不得挪用。这样就算有人起诉到法院,也很难撼动这个信托结构。”

“好,我明天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妈生前曾经跟我说过,大伯早些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突然翻身了。我妈怀疑那些钱来路不正,但一直没有证据。

如果我能找到大伯的把柄,也许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我表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暗地里却在四处打听大伯这些年的发家史。我去找了我妈生前的老朋友陈阿姨,她在城南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消息最灵通。

陈阿姨听说我在查大伯的事,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安禾,有些事阿姨本来不想说的,但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你大伯那个工程老板,叫什么刘德旺的,去年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心头一震:“被抓了?因为什么?”

“好像是偷税漏税,还有什么非法集资,具体我也不清楚。”陈阿姨说,“不过你大伯运气好,没牵连进去。但我听人说,你大伯在那家公司投了不少钱,刘德旺被抓之后,他的钱也打了水漂。”

“那他哪来的钱给堂哥买车买房?”

“这我就不清楚了。”陈阿姨摇了摇头,“反正你大伯这个人,水深得很。”

从陈阿姨家出来,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大伯所谓的“发家致富”,很可能只是一个空壳子。他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可能已经债台高筑了。他之所以急着要我妈那笔钱,根本不是想帮我爸理财,而是想拿去填他自己的窟窿。

这个猜测让我既兴奋又紧张。如果能证实这一点,大伯就再也没脸来要钱了。

但问题是,我该怎么拿到证据?

第二天就是堂哥婚礼的日子了。按照计划,大伯会在今天去银行取钱。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提前跟银行打过招呼,只要有人来查询我妈的账户,立刻通知我。

上午九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沈小姐,我是建设银行的周经理。刚才有一位自称沈国栋的先生来柜台办理业务,要求查询宋知筠女士名下的存款,并试图支取三十三万元。”

我的心跳加速了:“然后呢?”

“按照您之前的备案,我们告知他该账户已于四年前注销,所有资金已转入信托账户。目前该账户余额为零。”

“他是什么反应?”

“他……看起来非常震惊,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陪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中年男性,情绪比较激动,一直在质问我们的工作人员。”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周经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大伯,你以为你能拿捏住我爸,就能拿捏住我吗?

你错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大伯沈国梁阴沉的声音:“沈安禾,你现在立刻到建设银行来一趟。”

“大伯,我在省城,赶不回去。”

“你别跟我装蒜!”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知道你在县城!你爸现在就在银行门口站着,你要是不来,我就让他跪在这儿,跪到你来了为止!”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大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要一个交代。”沈国梁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安禾,你听好了。你妈那笔钱,我今天必须见到。你要是拿不出来,那我就只好走法律途径了。到时候别说大伯不讲情面。”

“你走法律途径也没用,信托合同是合法的。”

“合法?”沈国梁冷笑一声,“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背着监护人转移巨额财产,你觉得法官会怎么看?你爸要是告你,你觉得你能赢?”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得没错。虽然我转钱的时候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但如果我爸作为利害关系人提起诉讼,法院很可能会判定这笔交易存在程序瑕疵。到时候就算我赢了官司,也会被拖进漫长的诉讼泥潭里。

“你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说,“一个小时后,我给你答复。”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飞速运转。硬碰硬肯定不行,大伯有我爸撑腰,又有律师助阵,我一个人根本斗不过他们。我必须想一个办法,既能保住这笔钱,又能让大伯彻底死心。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经理的电话。

“周经理,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

半个小时后,我打车来到了建设银行门口。

远远就看见我爸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大伯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二叔也在,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烟。

我走过去,大伯看见我,冷笑一声:“来了?”

“来了。”我说,“大伯,你不是要交代吗?我给你交代。”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大伯接过去,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妈生前立的一份遗嘱,经过公证处公证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那五百三十万存款,全部由我沈安禾一人继承,任何人无权干涉。”

大伯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

“四年前,我妈查出癌症的时候。”我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她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大伯,你输了。”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撕碎了那份文件,扔在地上,吼道:“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撕吧,这只是复印件。”我平静地说,“原件在公证处存着呢,你想要多少份,我给你印多少份。”

大伯愣住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就在这时,我爸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安禾,你妈……真的立了遗嘱?”

“真的。”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爸,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太善良了,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她怕你被人欺负。”

我爸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妈……她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知道,告诉你也没用。”我说,“你永远都会听大伯的,永远不会反抗。妈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她把这些事都交给了我。”

我爸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大伯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文件碎片,看着大伯说:“大伯,今天是堂哥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这笔钱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大伯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安禾,你以为你赢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我看清楚短信内容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短信上写着:

“沈先生,关于您侄女沈安禾四年前办理的信托业务,经核查,该信托的设立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因受益人沈安禾当时年仅十八岁,且未取得法定监护人沈国栋先生的书面同意,该信托合同可能被认定为无效。建议您尽快委托律师启动司法程序。——建行法务部”

我的手开始发抖。

大伯收回手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安禾,你以为你妈立了遗嘱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大伯这么多年在社会上是白混的?我告诉你,我早就托人查过了。你那个信托合同,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我死死盯着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大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大伯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我就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姜还是老的辣。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跟我斗,还嫩了点。”

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说:

“安禾,明天明轩的婚礼,我要看到三十三万现金摆在我面前。否则,我就让你爸去法院告你。到时候不光那五百三十万保不住,你还得背上一个欺诈的罪名。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碎纸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我看着那些碎片,突然觉得很讽刺。我以为我准备好了万全之策,我以为我能赢,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我爸还蹲在地上哭,二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像个笑话。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经理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周经理发来的:

“沈小姐,刚才建行总部的人联系我了。他们说有人举报你的信托合同存在程序问题,要求我们暂停执行。我这边正在协调,但情况不太乐观。建议你尽快找个靠谱的律师。”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对不起。

我没能守住你留给我的东西。

就在我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沉稳:“请问是沈安禾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陆景川,是锦川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人委托我代理您的案子,方便见面聊一下吗?”

我愣住了:“谁委托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呆在原地的话——

“是宋知筠女士,在四年前委托的。”